《第九个寡妇-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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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严歌苓-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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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葡萄一心一意只想拿柴棍把他撵出去。“你再不走,我喊民兵啦!”
  “等房子安置好,我就接你进城……可不敢,葡萄!可不敢往头上砍!……”
  柴禾从他头顶飞过去。葡萄弯下腰,想拣一块重些的柴禾,少勇纵身从柴堆上跃过,一把搂住她,把她捺在地上。他用腿压住她的两腿,大喘气地说:“吃啥吃的,劲儿见长哩!”
  葡萄吭哧一声,把他掀翻到身下。
  少勇不服;哪能让女人在上他在下呢?他动真的了,全身力气使出来,又把局面扳回来。他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滕出来,把她衫子的钮扣扯开。她一口咬住他的肩头。他身上还是一股刺鼻的干净卫生气味,滑溜溜的紧绷绷的皮肉,都是她熟透的。
  “可不敢咬,那是肉啊!”
  不去看,不去看他,就还是那个她拿心肝去爱拿肉去疼的二哥。她一下子明白自己了,小时候她是为了二哥学乖的,二哥是她情哥哥,铁脑只和她是亲同手足罢了。一次十七岁的少永从学校回来,刚走进村,见一个神婆抱着两三岁的春喜往河滩走,冬喜妈提把柴刀走在旁边,不断停下来,回头吼一群孩子,不叫他们跟近。少永问孩子们中的葡萄,是不是春喜得了重病,葡萄说春喜烧了三个礼拜,水都喂不进去了。他又问葡萄,又没有听神婆说,要把春喜砍了。葡萄回答说是的。少永拔腿就追,追到神婆旁边正听见小春喜在说话,问他妈这是要带她去哪里。他妈哄他说,带他去赶会。他说:“妈,咱不去河滩。”冬喜妈说先去河滩上洗洗脸,就去赶会。小春喜又说,“妈,不去河滩吧。”神婆问他为啥不去,他说人家老把病孩子往河滩上抱,拿柴刀砍砍,再用石头砸砸。一看哄不了他,两人都不敢搭话了。少永这时已经扯住神婆的衣服,说等等吧,等到明早上再砍吧。神婆把裹在烂棉絮里的春喜往地上一搁,从春喜妈手理接过柴刀,说那会中?万一夜里断气,再砍血就溅不到他妈身上,他下回又当偷生鬼来偷生。少永一头顶在神婆的肚子上,把她撞翻了个四仰八叉。他抱起春喜就跑,冬喜妈和神婆都追不上他。他跑到街上的小学校,跑进一间教室,从里面栓上门。冬喜妈和神婆在外面,少永在里面,隔着一扇门说话。外头的说他们要砍的不是春喜,是那个偷生鬼,不叫砍,他去了阎王那儿又不老实,不该他投胎他还来偷生,祸害得一家子以村子不安生。把他砍了,让血溅溅,他去了就不敢再来偷生了。少永在门里说,叫他守着小春喜,夜里不中了他就去叫她们起来,再砍也不迟。他真的守了春喜一夜。第二天早上,春喜能喝汤了。少永在那个冬天离开了史屯,说是要去学医。那时葡萄菜多大?十岁?十一?暗暗地已让少永作了她心里的情哥哥。而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毁了她心里秘密的情哥哥。
  等少勇做完好事,她冷着脸说:“我和你,就是这一回了。”
  少勇以为她不过是说气头上的话,想给她几天工夫把气性过去,再回来和她说正经话。他走的时候天已大亮,葡萄还赤着身体坐在泥土地上。他说:“还不快穿上,人来了!”他一副逗耍的口气。她根本没听见,就象真给糟塌了一场。
  就在孙少勇乘夜里的火车往史屯去的时候,河滩上的刑场上全是灯火。当然孙少勇不可能看见,他乘的火车不经过那里。史屯的人也没看见。周围五十个村子,没一个人看见这副繁华夜景。连侏儒们也错过了这个灯火大出殡。这天白天响了一天的锣,铁皮喇叭也叫喊了一天,没喊出一个人去河滩上认领尸体。周围村子和城里的死囚家属在白天都不愿和死囚有关系,谁也不想做敌人的亲眷。夜里十二点之后,他们提着灯笼陆续来了。有的一家来了两辈人,有的人家四世同堂地来了。
  假如这时有一个人走到坡上,站在侏儒们早晨站得的地方,这人会看见无数灯笼从河岸坡地的路上移动下来,弯弯曲曲,延绵不断,移到河谷底。慢慢地,灯火把河谷涨满,向上漫去。没有哭的;老的、少的、中壮年的都一声不吭地用灯笼去每一个脸上照。才一天,这些熟脸都隔了一百年似的,看着那样远,那样不近人情地冷漠。有年少的认出了父亲,刚要哭就被喝住。
  假如站在坡头上的这人耳朵特别灵,他能听见灯火深处偶尔会有两句悄悄话。“……钢笔还插着,没叫没收哩!””“看看留下信没有?”“妈看一眼行了,咱得埋呀!……”“……少半拉脑袋会中?还是找找吧?”“那能找着?还不打碎了?”“不中,得找。反革命也不能就半拉脑袋!”
  “……”
  假如这人耐得住河上结成饼子的蚊虫小咬,他能一直看见灯火明到鸣啼,河下游天空上的启明星也暗下去。人们就在河滩上刨出几百个坑来,把使他们蒙羞受辱、并将要连累他们一生的亲人们草草埋葬了。
  天亮之前,这场灯火辉煌的丧葬结束了。
  假如有这么一个人恰恰在这天夜里上到坡头,看见了这个景观,那么这个灯火大殡葬就不会完全漏在史外。
  要过很多年,这个地方才人有敢来。那个时候日本人年年来欣赏这一带的牡丹,于是有人把河滩开发出来,种成牡丹园。到那时,假如这天夜里看灯火大殡葬的旁观者还活着,他会看到拖拉机在干涸的河上开动,把几百座荒坟犁平。
  这天市医院的主刀大夫孙少勇刚上班,走到窗边去开窗透气,看见大门口坐着葡萄。孙少勇上班一向从侧门进来,所以和葡萄错过了。他想这生坯子气性够长的,三个月才过去。这时都秋凉了。他刚想叫她,她抬起头来。她知道这是他的窗哩。他做个手势叫她上来。她摇摇头。他看她站起身,朝他走近两步。她走路不象过去那样带劲,有一点蠢。他笑笑,说:“你在那儿喝冷风啊?上来吧?”
  “你下来!”葡萄说。
  “我这就要进手术室了。”
  她不说什么,又走回去,坐在传达室门外的台阶上。她背后看着更蠢些。
  “我两小时就出来。你等着?”
  她使劲点头。
  可等他一小时零四十五分做完手术跑到楼下,哪儿也不见葡萄了。他问了问传达室的收发员,都说没注意。他看看表,下面还有个小手术,只好回去。葡萄保不准去街上耍了。他第二趟下楼,还是不见葡萄,心里有些恼她了:生坏子就是生坏子,凡事都不能和她理论。
  大刀片红樱枪(3)
  过了三天,是个礼拜日,孙少勇突然想起葡萄蠢里蠢气的步子来。亏你还是医学院毕业的:你没看出那是怀孕了吗?
  孙少勇到史屯时天刚黑,让一场雨浇得里外透湿。他是从陆军医院找了辆熟人的吉普车把他送来的,司机到了史屯街上就得赶回城。没走两步,天下起大雨来,他想上街上的谁家借把伞,又不愿人看到他回来;就挺着让雨淋。葡萄家的门没锁,他一路喊着就进去了。他跑进葡萄作堂屋的窑洞,不见她人,不过灯是点上的。他脱下当外衣穿的旧军装,泡透了雨有三斤重。他往织布机前的凳子上一坐,看葡萄正织一块白底蓝条的布。是织的褥单。没坐一分钟,他站起来,朝隔壁的窑走。一边走一边叫唤:“葡萄!看你跟我躲猫儿!……”他听见自己的话音都喜得打呵呵。
  葡萄睡觉的窑洞也空着。
  厨房和磨棚都没葡萄。老驴看看他,站累了似的,换换蹄子,接着嚼草。
  等他再回到堂屋时,发现葡萄正坐在织布机前换梭子。
  他说:“咦,刚去哪儿了?”
  她看看他,脸是冷的,眼睛生得象她刚刚给买进孙家。她说:我能去哪儿。她站起来,弹弹身上的纱头。
  “出去了?”
  “嗯。”
  他看看她,没泥没水的,不象刚从外面回来。但他明明是哪儿都找遍了,也没见她影子。他上去搂她,她身子一让。
  “就是那次怀上的?”他还是喜呵呵的:“看你还理不理我,不理我你儿子没爹了。”他又上去搂她。
  “说啥呢?”葡萄的身子再一次从他怀里绕出去:“怀啥怀?”她眼睛更生更硬。
  “你逗我吧,我识逗。”他笑嘻嘻的,不和小娃一般见识的样子。“你说,星期四早上为啥来找我?你是不是来告诉我:我要做爹了?”
  “是又咋着?”
  “是你明天就跟我回去。”
  她不说话,就瞪眼看着他,好象她想听的话他还没说出来,她等着。
  “咱有两间房,生下孩子,也够住。我算了算,从那回到现在,这孩子有一百来天了。一路上我在想,是个闺女,就叫进,是个儿子,就叫挺。现在兴单名儿。”
  她还是没话,还是等他往她想听的那句上说。
  他一身湿衣服,到这会儿才觉出凉来。他说:“给我拿块手巾去,看我湿的。”
  葡萄这时开口了。她说:“孙少勇,你做梦,我啥也没怀上,就是怀上了也不是你的。
  少勇一下子傻了。
  “走吧。”
  “葡萄,二哥哪儿得罪你了,你呕这么大气?”
  “你就认准我怀上了?”
  “我是医生。”
  “那你能认准我怀上的就是你的?你能和我快活别人就不能?我守寡八年了,闲着也是闲着。”
  孙少勇来了气性。浇一场大雨,到了她这儿让她满口丑话浇得更狠。他负气地拎起又冷又沉的湿衣裳,往身上一套,就要走。葡萄把一把千缝百纳的油布伞扔在他脚边。
  “葡萄,你心可真硬。”
  “赶上你硬?”
  一听她就还是为孙怀清的事不绕他。他走回史屯街上,雨下得家家关门闭户,灯都不点。他走到街上的小客店,好歹是个干燥地方。不过他一夜没睡成觉,臭虫、跳蚤咬得他两手忙不过来地抓搔。还有满肚子心事,也不停地咬他。下半夜他干脆不睡了,敲开掌柜的门,跟他买了两包烟一瓶烧酒,抽着喝着,等天明雨住。
  他爱葡萄是突然之间的事。就在她和陶米儿为抢香皂打架的第二天。葡萄在坡池边挖出黑泥来坑布。她在坡池那边,他在这边。他见她把挂到脸上的头发用肩头一蹭,但一动,它又挂下来。他怎么也想不出话来和她说,连“哟葡萄,是你呀?”或者“葡萄,坑布呐?”那样的废话也说不成。他越急越哑,干脆就想招呼也不打地走了。葡萄是在他要逃的时候发现他的。她居然一时也说不成话。两人都那样急哑了。那天夜里,他躺在土改工作组的男兵们闹人的呼声里,责骂自己,不让自己去想葡萄。最后他赌了自己的气,心里说,好吧好吧,叫你想!你去想!其他什么也不准想,只去想葡萄、葡萄!他真的就放开了去想,痛快地想了一个多钟头,最后睡着了,睡得很香。
  再往后就是磨棚的黄昏,那之后他不再想东想西,全想定了。葡萄得是他的。葡萄和他说了那个琴师,也没让他受不了,因为他想不论怎样,葡萄就得是他孙少勇的。
  这不都安排好了吗?先是没了弟弟铁脑,后是没了父亲孙怀清,葡萄给彻底解放出来,是他的。似乎也是一种高尚的美好的新时代恋爱,孙少勇心里都要涌出诗了。
  红薯窑往深里挖了一丈,又往宽里出不少。现在孙情清躺乏了,能站起来,扶着地窑的墙挪几步。葡萄把他藏在屋里藏了一个多月,到他腿吃得住劲能踩稳红薯窑的脚踏子了,才把他转移下去。让他下窑那天,她用根绳系在他腰上,绳子一头抓在她手里,万一他踩失脚,她能帮着使上劲。一个多月,他在屋里度生死关,葡萄得点闲就去地窑打洞。她总是夜深人静赶着老驴把挖出的土驮走,驮到河滩去倒。
  大刀片红樱枪(4)
  这时的红薯窑里能搁张铺,还能搁张小桌,一把小凳。墙壁挖出棱棱,放上小油灯,军用水壶,一个盛着干粮的大碗。
  孙怀清和葡萄平时话很少。最多是她问他伤口疼得好点不。他的回答总是一个“嗯”。
  把他挪到下头的第二个礼拜,葡萄送下一碗扁食,一碟蒜和醋。她用篮子把吃的搁在里头,万一碰上人,就说她去窑里拿红薯。不过她仔细得很,一般都是等各家都睡了才送饭。
  孙情清尝了两个扁食,韭菜鸡蛋馅。葡萄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呼啦呼啦扯着纳鞋底的线。
  “淡不淡?”她问
  “中。”他答。
  “养的几只鸡下蛋了。”
  他没说什么。什么“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之类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什么“孩子你何苦哩?为我这么受症”之类的话,说了也没用,他把葡萄从七岁养大,她有多死心眼别人不知,孙情清还能不知?那天他两个直打虚的脚踩在窑子壁上掏出的脚蹬上觉得一阵万念俱灰,他抬起头,见葡萄脸通红,两手紧抓住系在他腰上的绳子,绷紧嘴唇说:“爹,脚可踩实!”他不忍心说什么了。下到窑底,他喘一阵说:“让我利索走了不挺美?”他听她在地窑上边楞住了。他从那楞怔中听出她的伤心来;爹这么不领情。
  他不和她说孙少勇的事。他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他是明白的,话就没法说了。说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孽种大义灭亲不得好报?说这种叫他们自己老不高兴的话弄啥?说好歹他混成了个拿手术刀的,葡萄你嫁他以后不会太亏。这种事葡萄不说穿,他是不能说穿的。就是自己亲闺女,男女的事也不能由爹来说穿。传统还是要的,尽管没了门面了。他每次只问她自己吃了没有,别尽省给他了。葡萄总说够着哩,一亩半地种种,收收,纺花织布去卖卖,够咱吃了。她说分到的几棵槐树可以砍下,做点家俱去卖,攒钱买头牛,能过得美着哩。
  吃也不是最愁人的。孙情清吃着温热的饺子,听葡萄呼啦呼啦地扯麻线。他给醋呛了一下,咳起来,伤口震得要裂似的。葡萄搁下鞋底,赶紧给他插背,一手解下头上的手巾就给他掩嘴。他们说话都是悄声悄气,有喷嚏都得忍回去。万一有人从窑院墙外过,听见他咳嗽他又得挨一回枪毙。
  平定下来,他也没胃口吃了。葡萄拿起鞋底,眼睛看着他,想劝他再吃几个饺子。他突然笑笑,说:“这会中?”
  葡萄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这样躲会中?这能躲多久?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能保准不闹个头疼脑热,风寒咳嗽?
  葡萄说:“有空再给这窖子挖挖。”
  孙怀清也明白她的意思。葡萄是说:真正愁人的事是没有的。把红薯窖再挖大,反正这里没别的好,就是土好,任你挖多大多深也塌不了。这就能躲舒服、躲长久了。躲一步是一步,这里什么事都发生过:兵荒、粮荒、虫荒、人荒,躲一躲,就躲过去了。
  葡萄又说:“再买些石灰,给抹抹。”
  孙情清想,那样就不潮湿了,点盏小灯,也亮些。
  她见二大手摸腰带,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
  “人外头都不使火镰了。”她说。
  地窖里氧气不足,火柴擦着又灭。她抬起头,看看挖得坑洼不平的窖顶。
  “打个气眼?“
  过了十多天,红薯窑添了个碗口大的气口,白天用木板盖住,上面盖上土和草。葡萄和泥托坯,想把窑院的栏马墙加高几尺。垒墙的时候,她请了冬喜和春喜兄弟俩。她一个年轻寡妇独住,墙砌高些村里人都觉得合情合理。春喜十五岁,说话脸红得象初打鸣的小公鸡。成立互助组,是春喜跑来告诉葡萄的。他说俺哥叫我告诉你,咱两家互助了。第二天冬喜来拉葡萄的老驴去史屯街上卖芝麻,葡萄才明白互助是什么意思。有时葡萄自己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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