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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泉也笑着说;“是呀,不光是忙,急没少着,气没少生。当然啦,见识也没少长,脑瓜里装的东西多了。”
“听说一个叫刘祥的,家里遭了事儿?您就是吧?大泉,你那时候怎么不去找找我呀?”
“本来要去找你,又一想,没啥贡献,总向上伸手,不合适。我们大伙儿帮着解决了。”
“你们今年春耕春播工作搞得不错,全区头一份。’户“老李,你别挖苦我们了… … ”
“实在话。我这两夭跑了半个区,专门了解春播进度,最快、最好的是芳草地口”
“我看你犯了官僚。”
“没错,我到哪个村都是找群众小组长,挨着门口,一户一户算的。你们确实又快又好,到现在,春播任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
“要是光算数字,是百分之百了,”
“九十九,没错。”
革I 名
“这块地今天耕,明天就能播上。”
“这块地是刘祥的吧?对了,已经算在里边,算完成的户了。据小组长汇报说,还有一户的地荒着。”
“是吗?”
“伙计,不用发楞,全区达到百分之七十的都很少,你们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够不简单的了。三夭后全区要总评比,芳草地肯定名列前排了。我看,这都是你们在北京加的油、长的劲发挥了作用。唉,咱们这个区,比人家燕山区可差远了。过几夭梁书记和谷县长要召开春耕生产总结会,我看咱们区十成有八成得挨批评。你就等着上边的新指示吧。有空再聊,我还得赶紧到别的村跑数字去。”
高大泉望着李培林骑上车子、一转眼就拐过小树丛的背影,心里不住地嘀咕着他刚说的那一片话,
刘样在一旁说:“要论实际,咱芳草地今年春耕春种真算抓挠得不错。我前几天路过一些村子,都属于咱们这个区,地还没种一半儿 。刚儿那位同志说咱们要成了第一名,我看不是随便说的。”高大泉沉思地说:“我们不能满足这个,我们没有把工作做好。真的.翻身农民有了土地,一心往前奔,从心坎上升起了生产劳动的劲头。这些好条件,咱们要是抓得早一点,抓得好一点,比如,一插手就把困难户都编成互助组,进度得比现在快,成绩得比现在大呀。”
刘祥笑笑说:“你讲得对。不过,芳草地的小孩子也清楚.从冬到春,要是没有你们带头宣传鼓动,拚了命地帮助,火也着不大,路也走不正啊。”
高大泉思索着,摇摇头:“您还没有坐下来细细致致地想一想。咱这工作里边毛病很多,漏洞不少;往长想,往远虑,还是让人悬着心哪。”
刘祥不明白高大泉这会儿的心境,就说:“不管怎么着,有苗 … ― 一一甲r! …
不愁长,咱翻身户让你们几个人拚命地帮着、拉着,总算把种子下到地里,这就有r 指望。”
高大泉忽然间:“你估计一下,那个还没有耕地的户是谁家呢?”
刘祥这才明白高大泉又被李培林说的那个没耕地的户缠住心,想了想,说:“我这些日子没有串门,估计不准。不会是朱占奎p 巴?他家也没牲口。”
高大泉说。“他已经雇了套。”
刘祥说:“滚刀肉呢?村长有牲口力量,不会不管他吧?” 高大泉把手里的水碗交给刘祥,就往村子走。他那两只沾着泥土的脚沉重地迈着;两眼极力地朝四周张望,想要找出那块没有耕的土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村庄上口村庄已经被一派新绿笼罩,跟那长出青苗的土地连成一色,树木间露出一层层房屋,一道道围墙,一个个窗户和门口。他心里焦灼不安地想;到底谁是那个百分之一的户呢?
就在这个时候,在朱家院里,在那个小厢屋,朱铁汉和村长张金发正争吵得非常厉害。
上了心火、疲劳过度的朱铁汉,经过休.息,好了许多.他用被子围着腿,坐在炕上,满脸通红、眼睛冒火地盯着张金发,身子朝前倾着,两只手使劲儿摸着拳头;那副姿态好像随时准备跳下炕,跟别人搏斗一番。
张金发挨着墙柜半依半靠地立着。他那从心坎里发出来的高兴劲儿 ,并没有因为朱铁汉对他的态度比过去生硬而有所削减。他的两条腿搭在一块,一只胳膊肘拄着柜,扭着身子,望着发怒的朱铁汉,那脸色眼神完全是一种宽大为怀、“大人不把小人怪”的祥子。
朱铁汉大声地喊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向上级汇报?今个非得说清楚! ”
张金发温和地回答:“你病着.找不到大泉,李同志又急着要材料、急着走,我们儿个组长就往一块儿凑凑情况,赶快完成_匕级的任务.这有什么不合适?”
“我间你为啥跟领导说假话!”
“假话?谁说假话?”
“你汇报的情况不是真的工”
“这就怪了。咱们没耕那么多地吗?”
“耕了。”
“没下那么多的种吗?”
“下了。”
“这你还有什么说的?我跟组长挨门挨广“统计的,区里的李同志在一边又听又记,斤斤两两全都不差,怎么会有假呢?这回芳草地是全区第一名,谁能给抹了?”
“你觉着挺光彩吗?”
“那当然.反正没给领导丢脸,没让别人称心。”
“这个光彩,这个成绩,你说说,到底是怎么来的?” “算了,算了,别乱扯下去了,你好好养病吧… … ”朱铁汉见张金发要溜,就一抡被子,、一颊身子,到了炕沿上,伸着胳膊拦着他喊:“你别走!我得问问你,今年,土改以后的第一个春耕搞成这个样子,是你推行的那个“发家竟赛’.赛出来的吗?”
张金发停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有点吃惊地看着朱铁汉.心里打个转,这才说:“这个问题不难回答。我得先间问你,是谁让你这么质问我的?”
朱铁汉一挺胸脯子:“我自己。我早就要质问你,你必须回答我!”
张金发也提高声音说:“我早就把这一步估计到了.一分胜利果实,伸手的,鸡蛋里挑骨头的人就得围上来,何必呢?谁也不荃夕
为了个人,成绩也是大家的。· 一”
朱铁汉不听他说,接着喊:“不用吞吞吐吐,干干脆脆地回答我,得到这个成绩是不是因为你推行了“发家竟赛”; 张金发发觉朱铁汉盯得很紧,想避也避不开,就理直气壮地回答。“是,一点没错。我张金发对党忠心耿耿,在执行上边的指示的时候,别人不帮一把,还拆我的台;我一个人在那儿忍气吞声,孤军作战。这会儿,闹这个,为啥呢?”他说到这儿,心里确实有点发酸,继续说:“我张金发是共产党从火炕里解放出来的,我没二心。铁汉你不提到这儿,我有话咽下去,有泪让它往肚子里流,我不向谁摆功,也不会跟谁诉苦。你不是两事旁人,你对头头尾尾最清楚,你为什么不说上几句公正的道理,反而越说越往外冒糊涂话呢?”
朱铁汉见他这死不认错,还动心动肝的祥子,就故意缓缓口气:“好吧,这些都算我说的糊涂话,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行不行?”
张金发说:“不是算,“就是真的,铁汉你正做着糊涂梦,日久天长总能清楚… … ”
“是真的,今年春耕的成绩全是你干出来的。好吧,现在不是还有百分之一那个户没有耕地吗,你用你那“发家竟赛,给他耕出来、撒上种吧 ”
“什么?”
“再发扬你那成绩呀,赶快给他找牲口找人吧! ”
“他不是烈军干属,又舍不得雇套,我管不着… … ”朱铁汉仰面大笑:“哈、哈、哈。这一下子露馅了万这一下子露馅了,”
张金发被闹得满脸焦黄,就以真当假,自我解脱地推推朱铁汉说:“你发烧了,你发烧了,快躺躺、歇歇吧!”说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没留神碰倒了水缸旁边的扁担,“哗啦”“声,把他吓了一跳。
在窗户外边偷偷观阵的吕春河和秦文庆,听到堂屋扁担响,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朝大门外跑,一个蹿进铁汉妈住的那间屋子里。铁汉妈和邓三奶奶也在属里听着那边的争吵,见秦文庆进来,都会意地笑笑。
铁汉妈说:“我真怕铁汉这一吵一闹,病又重了。”邓三奶奶说:“你放心吧。该病就病,出出火,发发汗,能轻快一些,要不然会做成大病。我看,铁汉这回病一好,要有个彻底的大变样。”
秦文庆沉思地说:“好多人在变化着,好多事情在变化着,芳草地在翻个儿。我也在变,不变不行… … 我这一程子看到了最高尚的人,也看到了最没出息的人。”
吕春河跳出大门,在街口正巧遇见刚进村的高大泉,就迎上去说:” “快去看看吧,铁汉跟村长吵哪互”
高大泉停住问:“为啥吵?”
吕春河说:“为了争功劳。”他把张金发在小组长会上怎样跟李培林汇报,秦恺怎样跑到朱铁汉家透露了消息,朱铁汉又怎样打发秦文庆把张金发找到家,两个人怎样争吵起来等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高大泉听罢,笑了笑说:“实在没意思,眼下忙正事还忙不完,哪有空闲时间论这个功过呀?我得赶快找那户没有耕地的主去。你听说是谁家了吗?”
吕春河说:“你准没想到,是邓久宽家。”
高大泉果然打个楞:“不会吧?春耕一开始,我问过他,咱们成立互助组那天,我跟铁汉挨户检查的时候,又问了他;还问过他家黑牛,都说跟刘万家搭伙了。”
吕春河愤愤地说.“他们两家本来早就说定了,要一块干,搞得也挺和气。后来.不知刘万是听了谁的挑唆,还是看见别的有
牲[ 人家又是吃又是拿的眼馋J ” ,也想去戈套挣钱.中途路七,把邓久宽给甩了!”
高大泉听罢,沉默了片刻,说:” “怪咱们的工作太粗厂。还来得及,我们一块想想办法。”
昌春河说:“听到这个信之后,周忠人伯就跟铁汉、邓二奶奶一块商量了。周忠大伯还跑了几家串牲门,(响们能够张嘴的户,除了宋老五家的老驴明天能抽出来,别人家都要等三、五天之后。那不太晚了!r ? ”
高大泉咬咬牙说:“今年春耕春播的人江大河都过来了,光剩下这个小水沟,拦不住咱们。不论想什么法子,也得在三天里边给他种上地,不能让芳草地那个百分之“是个翻身户二”JZ 凌
四十二决不当百分之一
邓家住在庄子的尽南边。
这两间小土房,据说是当年乐二叔帮着久宽爹盖起来的。邓久宽在这里落.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养息过被地主殴打的伤痕,熬过二十多年的苦日月。就在邓久宽他爹死去的那一年,下大雨,小上屋倒塌了。又是乐二叔带着高大泉和刘祥一伙长工,用几个歇晌时间给他重新盖起来。解放那年,邓久宽在这里跟黑牛妈成亲,他的孩子也在这里落生。
邓久宽坐在外屋的门坎子上,低着脑袋,使劲儿抽着烟,看不到他的脸,只见他那好久没有剃的头顶上带着一片小草叶。黑牛从外边跑进来,推着邓久宽的肩头说:“爸爸,我大泉叔来了,你快对他说吧.”
高大泉站到邓久宽跟前。他熟悉这个人的脾气,不用问.这个举家伙又在生气。他伏下身,叫了一声,说:“你不用着急,没有过不去的河。我一会儿跟铁汉和周忠大伯合计合计,一定想办法让你赶快把地种上。”
邓久宽猛抬起头来,连声说:“已经到节骨眼上,不好想办法了,再不下种,就要撂荒,我想只能咬牙买套了。我这么说,黑牛妈就是不干呀!”
里屋门“哗拉”一声响,黑牛妈郑素芝冲出来。她虽说出了月户好久,因为少营养、多操劳,依旧很瘦弱;脸色有些苍白,颧
骨挺高.也许是正在生气的缘故,她的两只大眼睛红红的。她出了屋,不是要打要吵,而是另一种神态,一种求人谅解的神态。她停在门里边,站在男人的背后,说:“大泉兄弟,你来得正好。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的底子你最清楚。从打我嫁给他,我们没有吵过闹过。这回我可真过不了这个穷日子啦。人家刘万把我们甩了,他就嘀嘀咕咕,想要雇套耕地。别的路是不好找,可是你也得算算,咱们雇得起吗?耕一亩地,现钱一斗棒子,还得管牲口料、人吃饭;里外一加,一亩地没有二斗多棒子下不来。我家七亩生地,耕一遍,就是将近两石棒子呀! 就说咱们这个碱洼地,十年九涝,还断不了遇上大旱、风雹。撒_! 籽,也是碰运气的事儿。闹好了,打个三、四斗,这就顶破天了。噢。八字还没一撇,我先给别人二斗?另外还有种子、肥料、工夫呢?这样里里外外一开销,我闹腾一年,不是白干吗?”
高大泉听到这里,心头一沉.他现在才进一步认识到,没牲口的人家雇套种地花这样大的工本;有牲日的人家卖套,要从别人身上捞取这么多的抽水!他想起那天朱占奎在地里对他说的话,这话这会儿有了分量;想起张金发扶犁耕地的姿态,那姿态变得非常丑恶。他想:郑素芝想得实际,说的话很有道理;要这么千,比过去交地租还厉害。
邓久宽急想得到高大泉支持,说通女人,赶快下种;等女人话音一落,就赶忙说:“大泉兄弟,你听听,她老是认这个死理,算这个死帐。常言说有苗不愁长,只要下了种,出了苗,咱们豁出命去,使把劲儿侍候,闹得再好点儿,让它一亩地打个五六斗,不就落下啦。”
郑素芝说:“你真敢吹大话。你也掂掂自己的分量,有多大力量,能让那地一亩长出五六斗粮食呀?这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吗?” 邓久宽说:” “得啦,得啦,我说不过你。还是让大泉兄弟帮咱们出出主意吧,我听他的。”
沉大泉百点为难f 。他想,要让邓家的地及时种上,最好的办法只有像解决刘祥家的间题那样,再给他搞个互助组,凑几头牲口用。可是动手太晚,富足的户不会同意互助,同意互助的户,有牲口的少,用牲口的活儿还很多,实在凑不上俱了。他思索一下说:“这样吧,你们先做做准备,我马上就找大伙商量。不管怎么着,咱们决不能买套,一定要把地种上。”
高大泉走后,郑素芝叹息地说:“想着不把这个事儿告诉他,不知道谁这么嘴快,又吹到他耳朵里去了.”
邓久宽说;“不告诉他,不告诉他,你能把荒着的地锁在柜里呀!”
郑素芝说:“我们得心疼他,不能让他再多操心了。你看他瘦成啥样子?一个人浑身都是铁,能捻多少钉?他再有劲儿,也经不住这样八下里拉扯。”
邓久宽说:“你光讲废话。他是个心里搁事的人,已经知道了.这个心你不让他操还行吗?”
郑素芝想了想说:“我看他实在没有啥办法了,有一分之路,他也不会皱眉头。不如咱们自己想想主意,万一解决了,也算帮他轻快轻快。”
邓久宽说:“我有个屁主意j ”
郑素芝说:“前几天我听黑牛说,村长家从什么地方拉来一匹马。他家不是还有一头大叫驴吗?估摸着这会儿早把地种完了。求求他不行吗?”
邓久宽说:“他早知道我没种上地,要肯帮帮手,不早就找我来啦。”
郑素芝说:“他公事忙,事情多,哪能想得那么周到。你去试试,死马当成活马治,说不定这个门口能走通。”
邓久宽想,女人说的也有道理。过去自己跟他这个打头的一块儿扛活,有过交往;一个村混了几十年,虽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