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把冲
浪当成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人,也不喜欢那些终日做白日梦的人,但是对我们这些热爱海洋,和海洋韵律同步的每一个人来说,他不仅仅是好朋友,而且是莫大的启发。寇基有一大群的朋友和仰慕者,当中不少是他认识三十多年的好友,所以当他将全部的遗产留给仅认识八年的巴比时,大家莫不为之大惑不解。
为了解释这么做的原因,经营这块房地产的负责人交给巴比一封寇基的亲笔信函,堪称一篇文字精简的杰作。
巴比:大多数人看重的东西,你不看重。这是智慧。
对于你看重的一切,你随时愿意奉献头脑,感情,和灵魂。这是高贵。
我们只拥有大海,爱,和时间。大海是上帝的恩赐。凭着你个人的行动,你一定会找到真爱。所以我将时间赠与给你。
寇基在巴比身上看到一种与生俱来的智慧,虽然他当时还是个孩子,却已拥有他三十七岁才有的体悟。他想表示对那份智慧的尊崇和鼓励。难得他有这份心,愿上帝赐福给他。
巴比在灰敦学院读完大一的那个暑假,纳完税之后,正式继承了那栋木屋和一笔为数不多的现款,接着便放弃学业,这件事令他的父母火冒三丈。他不在乎父母的愤怒,毕竟,沙滩和大海是他的,前途也是他自己的。
除此之外,他的老爸老妈一辈子不是为这件事生气,就是对那件事不满,巴比早就已经免疫了。他们经营和编辑本地的报纸,总是以推动公共政策改革的十字军自居,因为他们觉得大多数的居民不是太自私自利、罔顾正义,就是太无知愚蠢,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增进他们的利益。他们希望巴比能将他们这份“经营当代伟大刊物的狂热‘发扬光大,但是巴比只想逃离家人叫骂的理想主义,逃离所有骨子里掩饰不住的嫉妒、积怨和自我中心。巴比想要的只是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他的父母也渴望平静,他们要我们整个星球,要地球这座大太空船的每个角落都充满和平,问题是他们连自己家门内的和平都无法摆平。
靠着那栋木屋和少许的本钱,巴比开创了他现在赖以维生的事业,而且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平静。
每一个时钟的两个指针都像是一把大剪刀,将我们一点一滴地修剪;每一个数位题示的计时器,都一闪一闪地将我们引向爆破。寸金难买寸光阴。事实上,寇基赠与巴比的不是时间,而是一个可以不需要仰赖时钟,也不必意识到时钟度日的宝贵机会,让生命走得更温柔顺畅,减低被时间修剪的愤怒。
我的父母试着给予我同样的礼物。不过,由于我的XP症,时间滴滴答答的声音总是在我耳际环绕。或许巴比偶尔也会听见这样的声音。或许没有人能完完全全摆脱时间的意识。
其实,欧森那一夜之所以失魂落魄,沮丧地遥望星辰,又拒绝我任何抚慰,或许正是因为对自己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的体认。人们总是说动物的头脑简单,根本不可能想到它们有一天会死的事实。但是无可否认地,每一只动物都有与生俱来的求生意志和意识到危险的本能。如果它们懂得努力求生,它们就应该了解什么是死亡,无论科学家和哲学家是怎么说的。
这不是新世纪多愁善感的言论,这只是一般的常识。
此刻,在巴比的冲澡间里,当我替欧森洗刷身上的煤灰时,它还是一直不停地发抖,当时的水很暖和,它的颤抖显然和洗澡本身无关。
等到我用好几条毛巾将狗的身体擦干,又拿琵雅留下来的吹风机将它的毛吹蓬的时候,它才停止发抖。我穿上巴比的一条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长袖的蓝色棉质休闲衬衫,欧森则如雾蒙蒙的玻璃看了好几次,好像很担心外面有什么怪物似的,可是它的自信心显然正在
逐渐恢复当中。
我用纸巾擦拭我的皮夹克和棒球帽。它们还是带有浓厚的烟味,帽子的味道尤其严重。微光中,我只能隐约看见帽檐上方的文字“神秘列车”。我用大拇指的圆顶抹拭这几个绣上去的字,脑海里浮现当初发现这项帽子的地点,那个不见天日的水泥密室位于卫文堡最荒凉的区域内。
安琪拉。费里曼说过的话再度在我耳畔响起,当时我说卫文堡已经关闭了一年半,她则回应我的话说:“有些事情不会死,也不能死,无论我们多么希望它们死。”
我的记忆接着回到安琪拉家的浴室,她惨死时惊煌的双眼和无声的“噢”嘴形赫然浮现脑脑。一种强烈的直觉再度将我紧紧套住,我忽略了她身上的一个重要线索。但是就像上次一样,我愈努力召唤记忆中她那被鲜血溅满的脸,我的印象不仅没有变清楚,反而愈来愈模糊。
我们把事情搞砸了,克里斯……比我们从前闯过的祸还要严重得多……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已经犯下的错。
包裹着鸡肉丝、生菜、起司和烧沙酱(salsa )的墨西哥饼美味可口极了。这次我们不斜靠在洗碗槽旁,改坐在厨房的餐桌上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拿啤酒将食物灌下肚子里。
虽然萨莎早先已经喂过欧森,但是它还是替自己乞讨到几块鸡肉,不过它休想再从我这里骗到另一瓶海尼根。
巴比已经将收音机打开,转到萨莎主持节目的频道,节目刚刚才开始。已经是午夜了。她没有提到我,也没有介绍要将这首歌献给谁,但是她播放的是克里斯。艾萨客(Chris Isaak )的“心形的世界”
(Heart Shaped World),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歌曲。
我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尽量浓缩地说给巴比听,包括在医院停车场、寇克殡仪馆的火葬室,以及在殡仪馆后山被一大群看不见脸孔的人追赶的事。
听完这一连串的事情经过,他只淡淡地问我一句:“来点塔巴斯客辣椒酱吗?”
“你说什么?”
“让墨西哥饼更够味。”
“不要。”我说:“现在这样已经很够味了。”
他从冰箱取出一罐塔巴斯客辣椒酱,洒了几滴在他已经吃了一半的墨西哥饼上。
此刻萨莎正在播放克里斯。文萨客的“两颗心”(Two Hearts)。
我忍不住一再地往餐桌旁的窗外观望,心想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外面监视我们。起先,我以为巴比没有这种感觉,后来我才发现,他每隔一阵子就会聚精会神地向黑漆漆的窗外凝视,虽然他始终刻意摆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要不要把百叶窗拉下来?”我建议。
“不用。这样做反而欲盖弥彰。”
我们继续装出一副一点也不受威胁的模样。
“他们是谁?”
他默不作声,但是我总算等到他开口,他最后说了一句:“我也不是很确定。”
那不是真话,但是我决定放他一马。
我继续描述今晚的经历,为了不想冒被巴比嘲讽的危险,我故意不提那只猫引我走出山路的事,但是我向他描述排在下水道最后两个台阶上的骷髅头。我告诉他我看见史帝文生局长和那个戴着耳环的光头先生交头接耳,还有在床上发现这把手枪的事。
“好家伙。”他用赞叹的语气看着枪说。
“老爸特地选了有雷射瞄准器的。”
“帅。”
有时候,巴比可以稳若磐石,他会沉静到让你怀疑他到底有没有
在听你说话。他孩提的时候就偶尔会这样,但是随着年纪愈大,这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泰然自若就愈根深蒂固。我费了好大的劲将这样一段惊人离奇探险故事告诉他,而他的反应却跟听完篮球比赛一样。
我瞥了漆黑的窗外一眼,心想或许外头有人正拿着枪对准我,搞不好我正在夜视瞄准器的准星上。然后我又想到,假如他们有心要枪杀我们,大可以趁我们在外面沙丘上的时候将我们统统解决。
我将在安琪拉。费里曼家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告诉巴比。
他略带嘲讽地说:“杏桃白兰地。”
“我没有多喝。”
他说:“那玩意儿,喝个两杯,包准你和海豹聊天。”那是冲浪人对呕吐的代号。
等我讲到杰西。平恩在教堂威胁汤姆神父的时候,我们已经各自吃了三个墨西哥饼。他又去包了两个,端来桌上。
萨莎在播放“毕业日”(GradUation Day)。
巴比说:“这可是标准的克里斯。艾萨客特别节目。”
“她是为我放的。”
“是,我还以为克里斯。艾萨客正在电台拿着枪抵着她的头呢。”
接着我们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一直到我们吃完最后一轮墨西哥饼为止。
巴比最后问我一个问题,他唯一想知道的是安琪拉说的一句话:“所以她告诉你那是一只猴子但又不是一只猴子。”
“她确切的用字,假如我还记得的话,是……‘它外表看起来像一只猴子,它是一只猴子,是又不是,那就是问题所在。”’“她似乎把口风守得很紧?”
“她那时心情很沮丧,很惶恐,极度地惶恐,但是她并没有醉。而且,有人为了堵她的嘴不惜将她杀害,可见她要告诉我的话一定隐含什么内幕。”
他点点头继续喝他的啤酒。
他安静了好久,我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现在该怎么办?”
“你问我?”
“难不成我在和狗说话?”
“别管闲事。”他说。
“什么?”
“把这件事忘了,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坦白地说。
“既然这样你干嘛问我?”
“巴比,或许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听起来不仅仅是或许。”
“而且我父亲的癌症不仅仅是癌症那么单纯。”
“难道你要走上报复一途?”
“怎么可以让那些杀人犯逍遥法外。”
“当然可以。逍遥法外的杀人犯到处都是。”
“不管怎么说,就是不应该让他们得逞。”
“我没有说他们应该。我只是说他们常常得逞。”
“你知道吗,巴比,或许人生不仅仅是冲浪,性爱,食物和啤酒而已。”
“我从来没有说人生就是如此。我只说过人生应当如此。”
“反正,”我凝望着漆黑的窗外说:“我不怕。”
巴比叹了一口气,身体向后往椅背一靠。“比方说,你一直在等着上浪,情况十分壮观,大浪在海岸激起,一波波二十尺高的浪紧接而来,那是对你极限的挑战,但是你知道你的能力可以勉强应付,结果整个过程中你始终像个救生圈似的待在起点,那样才叫做懦弱。
但是换作另一个情况,比方说,突然来了一连串三十尺高的大浪,这些威力足以将你就地正法的猛浪会将你从冲浪板上打落,把你狠狠地压人水底,让你猛吃海草,吃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假如你的选择是淹死或当救生圈,那么静静地待在起点处等这一切过去就不算懦
弱的表现。那表示你有成熟的判断力。再叛逆的冲浪狂都必须具备这样的判断力。而那个明知会跌入瀑布深底,明知会被完全击沉,却执意要上浪尝试的酷哥,以我来看,他根本是个大笨蛋。“
我被他长篇大论的演说大为感动,至少那表示他很关心我的安危。
“所以,”我说:“你骂我是大笨蛋。”
“还没有。那要看你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么说,我是个快要成形的大笨蛋。”
“这样说好了,你变成大笨蛋的潜能远远超过芮氏地震仪能衡量的程度。”
我摇摇头。“可是,从我的位置来看,这看起来不像三十尺的巨浪。”
“可能有四十尺。”
“看起来最多不超过二十尺。”
他把眼睛往头顶上转,露出一副天底下只有他的脑袋里才有常识的模样。“根据安琪拉所说,这一切都是从卫文堡的机密计划弓没的。”
“她去楼上拿一些东西给我看,可能是某种证物,我猜可能是她先生偷偷携带出来的。不论是什么东西,反正都已经被火烧掉了。”
“卫文堡。陆军。军事单位。”
“那又怎么样?”
“我们谈论的敌人是政府。”巴比说:“老兄,政府可不是什么三十英尺的大浪,是一百英尺的狂涛,简直就是海啸。”
“这里是美国。”
“这里曾经是。”
“我有责任。”
“什么责任?”
“道义上的责任。”
巴比蹙着眉头,用大拇指和食指掐着鼻梁,好像听我说话令他很头痛的样子,他说:“我猜,要是你扭开晚间新闻,听见有慧星即将撞击地球的消息,你一定会立即穿上紧身衣和披风,飞到外太空把那个该死的石头转向到别的银河系。”
“除非我的披风刚好拿去干洗。”
“大笨蛋。”
“你才是大笨蛋。”
“你看这里,”巴比说道:“这是正在传送进来的最新资料,来源是英国政府的气象卫星。将这些资料经过处理和分析之后,就可以用来测量全世界任何地方的海浪高度,测量范围甚至可以精密到只有几公分。”
他没有打开办公室内的任何一盏灯光,那几部电脑工作站的超大型显示荧幕提供的光线对他来说已经绰绰有余,对我来说则过于充足。五颜六色的长条图,地图,高解析度的卫星照片,和动态的天气变化流程图不时在荧幕上变动。
我还没赶上电脑时代的脚步,而且大概一辈子也赶不上。反正戴着防紫外线的太阳眼镜,我根本看不清楚荧幕上题示的资料,我也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在荧幕前承受几个小时迎面直射的紫外线,就算是所谓可以过滤辐射线的荧幕也一样。对一般人来说,那一点点的辐射线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对我来说,如果把累积的损害者量进去,就跟经历一场光害的暴风雨一样。我平常习惯用信纸大小的笔记本从事写作,报章杂志的散文随笔,以及一本被时代杂志专文介绍,记述XP症与我的畅销书。
这间摆满电脑的房间可以称得上是世界冲浪预报的核心,巴比的冲浪预报服务包括,每日以传真的方式为来自世界各地的订户提供当日最新动态,定期维护网站,以及一支九①①的冲浪预报专线。
他有四名员工驻守月光湾的外站,随时和他的办公室保持连线,提供资料,由巴比做最后的资料分析和冲浪预测。
在世界各地的海边,总共大约有六百万名冲浪常客,其中五百五十万人满足于所谓“有脸的海浪”——从浪底到浪峰高度六到八英尺的海浪。其实大海真正的威力都埋藏在海面之下,最深甚至可以延伸到一千英尺的海底,等到它们冲出海面撞击海岸后,我们才称它们做海浪;因此,一直到一九八零年代晚期之前,人们始终无法精确地预测何时何地会有六尺浪的出现。冲浪族往往得在海滩上待好几天,在柔顺甚至平塌的扁浪中耐心守候,殊不知几百英里以南和以北的海岸正波涛汹涌。在那五百五十万人当中有相当可观的人宁可付几块钱给巴比,换取热门和冷门地点的资讯,也不愿意把机会完全托付在冲浪之神卡胡纳(Kahuna)的手里。
只要几块钱。光是这支九O0的热线电话,每年就吸引八十万通的来电,每通电话的费用都在两块美金以上。讽刺的是,巴比这个最松懈的冲浪狂严然已是整个月光湾首屈一指的富翁——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这点,而且他把大部份的钱都捐掉了。
“就是这里。”他说,一屁股栽进其中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