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劫》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凤凰劫- 第2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程洛山摇头,微笑道:“没有什么。你回去吧,不要去暴室看你姐姐了,你去了她反而不放心。以后也不要这般随意相信旁人,有事我会找你的。你自己……也小心一点。”说完便扭头离开。

只余下黑暗中的李夜茗,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愈加忐忑难安。究竟谁对谁错?她又该相信谁?

她已完全分不清楚。

锦段下狱后,郑良媛之父郑光在建元皇帝面前使尽哀兵之策。每每恸哭势必直指锦氏,言辞之间无不暗指锦氏一族居心叵测,锦氏之女既敢在后宫行凶,必是受了身后之人指使,以此向皇帝施压,务必要为女儿讨一个说法。

郑家既是如此,锦家自是不能毫无动作。太尉锦础元数次上疏,他“深信小女绝非那等狠毒之人,更不会做出如此祸乱宫闱、谋害皇孙之事”, 恳求皇帝彻查此事,既不使郑良媛与皇孙枉死,让背后设此毒计之人坐收渔翁之利,亦还了锦段清白,不使锦家无故蒙冤。

前朝郑光与锦础元将折子递到了皇帝面前,为了各自的家族与女儿,争论不休;而后宫也是同样的热闹,人人口耳相传之事,俱是郑氏之死与锦段入狱,宫人们将当日郑良媛与初雪的死状有多么凄惨传得绘声绘色。

近来,成郢每次到福明宫请安时,陪郑太后闲话的时间倒是长了不少,皇帝亦有数次被郑太后叫到福明宫。此情此景,倒似是郑太后要与儿孙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来。锦夫人崔氏数次入宫求见,郑太后只见了她一次,也不知崔氏究竟说了什么,之后郑太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打发了她,不肯再见。崔氏却是个不死心的,转头便去了椒房殿,待她离开后,木皇后便开始插手此事。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锦段身份特殊,郑良媛之死不管与她有无干系,却都动她不得——至少在明面上,锦段是动不得的。锦础元手握天朝大半兵权,朝中左右卫大将军俱是出自他手下,大半个江山都是他领军南征北战得来的,就连建元皇帝都要对他礼遇三分。且莫说锦段是冤枉的,纵是她真杀了郑良媛,皇帝也不可能为此而对锦家大动干戈。于是,有心人便不免在心里嘀咕:郑光此举,又能讨得几分便宜,扳得动锦家多少?

太子在椒房殿向木皇后请安时,木皇后只问了他一句话:“锦段侍奉太子多年,太子心中对她,究竟有无三两分的情意在?”

成郢眼眸黑亮,笑如春山,道:“锦段伴我数年,自是有感情的。”

木皇后的面色浅淡凉薄,也不看他,只垂着眼睑,淡淡地道:“既然是有感情的,那纵是为着几分情意,也不该使她蒙受不白之冤。太子说呢?”

成郢恭敬地道:“母后说得是。”稍顿,“她既得母后欢心,纵是为了母后,儿臣也定然不会使她受了冤屈。”

木皇后低眉,嘲讽地冷笑。

“李夜茗是锦段的妹妹,是母后赏赐给儿臣的。她们姐妹情深,不知是不是李夜茗求到了母后这里,扰了母后……”

木皇后凌厉了眉眼,冷漠又尖锐,冷冷地望向他,道:“在太子眼中,难道我竟已不通情理至此,后宫之事非要有人求着才肯关心一二?还是……”她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凛冽的寒霜,“还是原本你已打算,连她也一起,投入暴室?”

成郢笑道:“母后多虑了,儿臣是想保她们,而非害她们。”

木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满满的讥诮与不屑,“薄情冷血从来都是刻在成家人骨子里的东西,但愿你与他们不同。”

成郢垂下眼睫,微笑着告退。

这是多么……不合时宜的紧张啊!流落天涯头白也,难得是,再相逢。这骨肉血亲,关心则乱,她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然而不管前朝、后宫乱到何种地步,锦段在牢狱之中却是风平浪静,无人打扰,无人提审,更无人怠慢,仅仅是被囚禁而已。但这一切越是安静,锦段心中便越是忐忑不安。莫说是杀了太子良媛与皇孙,就算是杀了一个普通宫婢,也不可能只是被打入暴室而不审不问吧?就算是要求证**,难道竟也可以不问她的口供吗?

这是多么不合常理啊!

这些日子,锦段心里不停揣测着究竟是谁想要置她于死地。自入宫起,她便一直如履薄冰一般,千般小心,万般乖巧,从不敢惹了谁的眼。郑太后待她虽已不如从前,但若说此局为郑太后所设,她却也是不相信的。郑太后想要杀她,又何必费这样大的周章,还搭上一个皇孙?郑太后手中捏着她与锦家最大的把柄,只要将她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且莫说是她,就连锦家都逃不掉一个“欺君之罪”!她思之量之,绝不相信此事是郑太后所为。

那便只剩下一个太子妃林安澜了。

自她入东宫起,林安澜对她的厌恶与忌恨便与日俱增。若说初时尚且顾忌着郑太后与成郢,那到了后来便是彻底不顾一切了。林安澜在人前尚有收敛,在人后已然对她恨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锦段不知道自己何至于被林安澜恨到如此地步,但她看向自己时那种憎恶的眼神,锦段心中从不曾忘记过。锦段再明白不过,若说这宫中谁最恨她,那便非太子妃林安澜莫属了。再回想起出事那一日,小林氏与贾承徽联袂出现的时机是那样的凑巧,还有她们虽然惊恐,但仍旧十分镇定的模样,不由得让她怀疑,她们确是有备而来。

林安澜精心设了这个圈套,笼络了初雪,引她上钩,目的便是一下摧毁她。她甚至怀疑连郑良媛怀有身孕的事林安澜都是知道的,害死一个良媛并不算什么,但害死一个皇孙便是万死难恕了。

想通此节,锦段怫然变色,咬牙切齿:林安澜,你究竟有多恨我才会这样想要置我于死地?!

她自认小心谨慎,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哪怕是在成郢面前,亦从不曾忘记过自己的本分。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林安澜仍旧对她不依不饶?林家已然送了小林氏入宫,林安澜又何必还死揪着她不放?

就算“良娣”之说并非空穴来风,但终究还是要皇帝下旨敕封才算作数,否则说再多都是空谈。若只是因为这个,那林安澜就不只是未雨绸缪了,她已然草木皆兵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

她将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闭上眼靠在墙上。当年选择入宫,仅仅是为了她与妹妹能有口饱饭吃罢了。可这些年里,她却时时刻刻生活于惶恐之中,日日提心吊胆,总是害怕会随时丢掉性命。

她自认从无害人之心,但不知为何,总有人不肯放过她,想要使她陷入深渊,无法自保。为此她每日生活于恐惧之中,或许只有她就此丧命,他们才肯罢休。她心里十分清楚,此番她若死了便罢,若是活着出去了,只怕日后自己与林安澜二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林安澜既已出手,又岂能容她活下去?

而她,既能进这暴室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却不可能每一次都化险为夷,总有一日,她会死得很惨。若不想死,势必要反击,可是如今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的她,又该如何反击?

就在锦段苦思筹谋之时,暴室外却突然传来消息:太子良媛郑氏之死,经查实为承徽贾氏所为。东宫大宫女锦段无罪释放。

这个消息,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这些日子她一没被审,二没被用刑,便已然猜到,也许宫里的人并不想她就这样死了。只是若说是贾承徽害她,她却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承徽,纵是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做出如此狠毒的祸事。更何况,郑良媛死了,于她一个不得宠的承徽来说,半点利益也无。她又不傻,何必涉此风险?

锦段带着满心疑惑离开暴室,一步一步迈上石阶,走出暴室的大门时,温暖的阳光照到身上,驱走了自狱中带来的满身阴寒。

原来天竟已回暖。

李夜茗飞奔着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她轻抚着妹妹的背,低眉笑道:“没有事了。夜茗,不怕,我还活着。”

李夜茗哭道:“姐姐呀,你不在,我一个人真的怕。”

她们两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锦段因心中有事,只蹭了蹭妹妹的脸颊,轻声安抚了她几句,便开口问道:“夜茗,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凶手怎么会是贾承徽?”

李夜茗理所当然地道:“太子已经查出来了,杀害郑良媛的人其实是贾承徽,是她买通了初雪,嫁祸给姐姐的。”

锦段皱眉,“怎么可能。”

“可是……此事千真万确呀,他们从阮玉阁里搜出了半截尚未丢掉的剪木,证据确凿,贾承徽见赖不掉,便悬梁自尽了。”

锦段猛然一惊,不禁失声:“自尽了?”

李夜茗点头,“已经死了。”她看锦段面有异色,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姐姐,你怎么了?不高兴吗?太子已经查明了,你是清白的,是贾氏在陷害你,她想要害死你。亏得太子已然查明,否则姐姐岂非平白要被冤死了?”她的语气里带了愤愤之意,“平日里见她喜爱谄媚于太子妃,与我们虽不说亲近,却也没有什么大仇,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狠毒的一个人,要置姐姐于死地!当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锦段茫然地点头,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虽从未想过查出**来扳倒林安澜,但却也绝没有想到,此事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尾。

原来,所谓证据,所谓**,竟是可以这样查证的。

——贾承徽畏罪自尽。

郑良媛之死,在前朝、后宫闹出了这样大的一场风波,谁都没有想到,最后竟是以贾承徽畏罪自尽,贾氏母族一门斩杀殆尽而草草收场。

而前朝的郑、锦二族之争,也因贾氏一门迅速败落而消停了下来,所谓杀鸡儆猴,总也是有几分震慑效果的。之后,皇帝于神明殿大肆封赏郑氏一族,郑光年仅十三岁的幼子郑骁被封为羽林军都尉,并再选郑氏之女入宫,推以太子良娣位。一时间,皇恩浩荡,无出其右。

而对于与郑氏几乎翻脸成仇的锦氏,皇帝同样赐封锦础元长子锦维为卫尉寺少丞,以示恩典。

总之,该补偿的都补偿了,独独落了锦段这个无辜受屈的大宫女。

锦段回到孤树堂时,成郢正伏案疾书,看到她进来,抬头微微笑了笑,笑容温柔和缓,“你回来了。”

锦段看见他温柔的笑容,不知为何,自己这一次却不似以往一般心生涟漪,反而从心底生出一股微微的寒意。她敛下眉目,平静地低眉行礼,道:“是,奴婢回来了。”

成郢细长的手指执着青玉石胎毫笔,在砚端缓缓抿去多余的墨汁,“来帮我磨墨吧。”他边说,边枕腕运指,下笔不停。

锦段低眉称是,轻轻走过去,立在他身旁,往案上的砚池里放了些水,小心地避开衣袖,悬臂压腕,细白的纤指捏着墨锭重按慢磨,不疾不徐地研磨着。

“可是觉得委屈了?”

成郢问得突然,锦段怔了一下,才抿了抿嘴角,轻声道:“皇上与太子明察秋毫,不使人间有人含冤,已然还了奴婢清白,奴婢感激涕零,又怎敢言屈。”

“你既这样说,到底还是觉得委屈了。”成郢手下不停,边写边安慰道,“放心吧,我会给你补偿的。”

锦段低眉,眼睛里闪过一抹嘲讽的笑,轻声问:“此事……便这样了结了吗?”

成郢微挑眉梢,侧头反问:“不然呢?”

许是因为她站在纱窗下,透过日光看着他的瞳仁,只觉得晶莹剔透,但他嘴角漾开的温和笑意,却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

不然呢?

锦段抿唇笑了笑,“奴婢明白了。”

“锦段。”成郢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案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又指了指她手里正在磨着的浓墨,轻声道:“我向来喜欢你磨的墨,比你妹妹磨的好。她耐性不足,磨出来的墨汁总是不够浓,每每写字时,墨迹总会渗透过快,在纸上洇出一大圈的水渍,不甚如意。你就不同,”他看向端砚,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你看,你用墨锭磨过的地方总是会清楚地露出研磨的痕迹,规规矩矩,放下磨锭后,墨汁才慢慢地将磨痕淹没……这样磨出来的墨,最适合写字。”

他再执笔,用笔尖蘸了蘸墨汁,笔尖连动,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锦”字。

“你看,你磨出来的墨浓如漆,墨点略渗,墨香清幽,可见是磨得极好的。”他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接着道,“其实,就磨墨而言,说是人磨墨,实是墨磨人,若无那十足的忍耐力,是磨不好墨的。这一点,你比你妹妹强多了。”

锦段沉默不语,所谓人磨墨,墨磨人,磨的自然是耐心,说到底无非一个“忍”字。可是她又何尝没有忍过?生生地忍了这些年,却还是险些丧命,她何曾做过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奴婢昔日于清凉殿侍奉太子读书,曾听太子傅与太子讲《左传》,中有一句‘不去庆父,鲁难未已’。初闻之,心下颇不以为然,如今想来,却觉得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如金玉良言。”这番话她说得不亢不卑,不过是想要讨一个说法罢了。

成郢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道:“你向来不是鲁莽妄言之人,必是因为心中过于委屈,才有此番言论。只是曲则全,枉则直,你虽忍耐了这么多年,却仍未能从忍耐中悟得一些道理。不过这也不怪你,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你的话我记住了,我会仔细思量的。”

锦段扣在手心里的拇指紧了紧,突然提起裙裾跪了下去,低声道:“奴婢自认从无害人之心,可却不知为何总有人要下狠手陷害奴婢,这一回死的是郑良媛与皇孙,那下一回又会是谁?也许于他们来说,奴婢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奴婢终究……也是怕死之人啊……”

成郢听她此言,面色复又温和,微叹了口气,“我知你委屈,今日你肯与我说这些,便还是信赖我的,只是有些事情你并不明白。不过你放心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与你保证。”

锦段看着他闪着温和善意的眸子,冲动地想要问他一句:郑良媛与她腹中的孩子那般惨死,他心中可有伤痛?那毕竟,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难道他当真视之如无物,弃之如敝履,对此丝毫不在乎?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殿下说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奴婢便相信殿下”。

终究是……不敢,亦问不出口。

“你出事后,母后极是担心,此事之所以能这样快地查明**,还你清白,全赖母后多在父皇面前进言。你先下去沐浴**,去椒房殿谢恩吧!”

“是,奴婢告退。”

木皇后……为了她的事情向皇上进言?锦段摇头冷笑,不,不可能,她不信。在淑房殿那日,木皇后对皇帝的恨,她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的,那岂是“不共楚王言”五个字可以尽书的?这样含恨冷情的女子,要她伏低做小向皇帝进言,怎么可能?

可成郢既已出言要她去椒房殿谢恩,她就是不想去也得去。

李夜茗托着腮在锦画堂陪她梳洗打扮,将她不在时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连同成郢与程洛山两人那日与她说过的不同态度的话,一五一十,尽数告诉了锦段。

“我也不知道他们谁说的才是对的,但是……那个程将军,姐姐既然信她,我便也信他。”

锦段停下正在梳头的手,皱眉看着她,“你竟知无不言,将我们乡下家中的一切都告诉给了太子?”

李夜茗见她面有异色,忙坐直了身子,略有些不安地道:“我……他让我告诉他,说只有知道了这些才可以救姐姐。我……姐姐不在,我不知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