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问话便也没有太多的顾忌。
李夜茗笑眯眯地道:“姐姐不用担心,我们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问了我在椒房殿做什么,做得好不好,有没有躲着哭鼻子,还问我每天开不开心。他没有问姐姐的事情,也没有问咱们从前的事情。姐姐,太子殿下的脾气真好。”似乎是怕锦段不信,她加重了语气,“真的很好很好!”
锦段先是笑了笑,又不放心地追问:“他没有问咱们在太尉府的事情?”
李夜茗摇头,答得肯定:“没有。”
“那……皇后娘娘可有……为难你?”
“没有,皇后娘娘只与染霜姑姑说话,不理我们的,都是春雪姐姐陪着我。”
春雪,是椒房殿里的二等宫女,在正殿侍奉,说话做事,都是极有分寸的。之前锦段随成郢前往椒房殿请安的时候,曾见过春雪,后来又总是时不时地偷偷塞给她一些林安澜赏赐的首饰,倒也与她将关系处得极好。既然春雪愿意陪着李夜茗,帮她,提点她,便说明了椒房殿里的人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着锦家的。
又因李夜茗是从锦家出来的,名义上是锦夫人的养女,那些背后无势的小宫女们,多还是巴结着她的。
锦段看着李夜茗眉眼弯弯地搂着自己的胳膊撒娇的模样,心里却不停地回想着方才成郢对她的回护和不合礼制的关心……总隐隐觉得哪里有些想不透的怪异。
李夜茗却不知道锦段此时心里正在想些什么,只是高兴地搂着她笑,“染霜姑姑今日给我轮了值,还说会和春雪一样有月俸拿,有一个小宫女服侍。若做得好了,得了皇后娘娘的欢心,还会有赏赐呢!”她喜滋滋地将脸颊贴在锦段的脸颊上,想让姐姐感受到自己的喜悦,“以后我便有时间来看姐姐了,还要把月俸都给姐姐攒着,以后都交给白衣姑姑。”
锦段听了这个消息也是高兴,她抛开心中杂念,拉着李夜茗的手,惊喜地问:“是真的吗?染霜姑姑是这样与你说的吗?”
李夜茗重重地点头,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姐姐,你高兴吗?我也能挣钱了,能帮姐姐了!咱们……咱们可是宫里最尊贵的贵人的宫女呢!从前村里的秀儿姐姐进了知县家里做婢女,都不知让多少人羡慕呢!咱们可比秀儿姐姐强多了!”
锦段点头,毫不吝啬地夸赞:“夜茗真厉害,夜茗真能干!”
李夜茗高兴地弯了眉眼。
“是染霜姑姑亲自在教你吗?”锦段又问。
“不是,每日里都有管教的嬷嬷过来教我,也有春雪姐姐在一旁提点着。染霜姑姑近来已经不骂我了,还会赏给我吃的。”李夜茗高兴地探手在头上摸索了一番,在髻上摸出了一枚鎏金刻喜鹊梅花的珠花来,有些得意地放到锦段手里,“这个便是染霜姑姑昨日赏我的,姐姐你帮我保管着!”
锦段摸着珠花细细地打量,虽算不上十分的贵重,但在宫女们的发饰里,也是不错的了,便赞了一句:“真好看!”说着又仔细地给她戴回了头上,抿了抿她鬓角细细的绒发,“这个你要自己戴着,你戴着这珠花真好看,以后我也会帮你多存一些。你不知道,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都会时常赏赐东西给我,我得的东西多着呢!”
李夜茗瞪大了眼,羡慕起来,“真的呀?”
锦段点头,道:“这些我都给你留着。将来我是要将你送出宫去的,你还要嫁人,这些我都要给你留着做嫁妆。”
郑太后已将话说得极明白了,她是再无出宫的希望了。但是她的妹妹不同,李夜茗只是小宫女,将来若能碰上大赦,总有出宫的一日。她总要为妹妹的将来细细思量一番,再不济,也要让她这一辈子无灾无难,平安喜乐。
李夜茗红了脸,伏在锦段怀里懒着骨头,越发地不愿意起来。锦段便搂着她笑。过了好一会儿,李夜茗突然“哎呀”了一声,跳了起来,手往袖袋里去掏。
是一块包在油纸包里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只是被她捂到现在,又是压,又是碰的,早已不成形状。
看着那块糕,李夜茗有些沮丧,“本是想拿给姐姐吃的……”
锦段抬眉问她:“这是哪里来的?”
李夜茗捧着油纸包在她身边坐下,垂下眉眼,瓮声瓮气地道:“是今早皇后娘娘吃剩下的,染霜姑姑赏给了我,我……我就想拿来给姐姐吃……”
锦段心中感动,她的夜茗长大了,懂得心疼她了。伸手将那块已不成形状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拿起来,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眯了眯眼,细细地品着,叹道:“真好吃……”
李夜茗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一迭声地问:“真的好吃吗?真的好吃吗?”
锦段问她:“你吃了没有?”
李夜茗抿了抿嘴角,略有些羞涩地道:“我……我没忍住,先吃了一小块……”话未说完,嘴里便被锦段放了一块进去。甜蜜蜜的糕点入口即化,满口生津。她笑着也伸手捏了一块,放进了锦段的嘴里。
清秋阁的后窗被轻轻推开,成郢站在窗口,看着毫不设防的两姐妹,这样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着一块糕点,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身后书案上,青玉石貔貅镇纸压着的宣纸被风轻轻地吹起了一角,“李夜茗”、“芫荽村”等黑色的字迹在那纸上若隐若现。
听宫中的老宫女们讲,每年的八月是宫中最热闹的一个月了,因为团圆节过后的第五日,便是太子成郢的寿辰。
皇帝崇俭,平日最忌铺张奢靡,后宫之中各宫各殿也多以端庄不失皇室体面为主,不挑奢华之风气。况且每至成郢生辰,他也多以“皇太后、皇上、皇后都还健在,每年的万寿节、千秋节也都是从简,做子孙的岂能越过了长辈而大肆举办寿辰宴”为由,拒绝铺张饮宴,每年只是由敬妃打理,邀了近臣入宫,在宫中举办家宴,向皇太后、皇帝、皇后磕了头后,吃碗寿面罢了。
虽只是简单饮宴,但却也是马虎不得的。
林安澜主动提出帮敬妃打理寿宴事宜,初时敬妃颇为惶恐。她膝下无子,自替木皇后受皇命协理六宫起,在宫嫔间虽得意,在郑太后和木皇后面前,却步步如履薄冰,纵有天大的手段,也不敢在她们面前使。而林安澜身为皇太子妃,虽身子病弱,但仍是敬妃将来要倚仗奉承之人,自然不敢直接驳了她,只好私下去禀了郑太后。
郑太后便命素红直接找了林安澜来,拉着她的手,满是慈爱地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太子。但是你自己的身子也是要顾一顾的,本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平日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上几喘,又怎能去操劳太子的寿宴?”她拍了拍林安澜的手背,轻声道,“你想要给太子办好寿宴,让太子高兴,这份心意本是好的。但是你如果想要太子高兴,也可以用另一种办法。把身体养好了,照顾太子,早日诞下皇子,好让我早日抱上重孙,就比什么都好!太子也只有更加高兴,更加喜爱你的份。”
林安澜涨红了脸,低头讷讷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颤声道:“孙媳知道太后娘娘您是心疼孙媳,可……可……”她眼睛里一片晶莹的水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十三岁入宫为皇太子妃,身子本是好的。但在初入宫的那一年,她于宫中诸事不解,往椒房殿请安时,因触怒了木皇后,被罚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那样漫天冰雪的天气,站上两个时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她回去便卧病在床,之后不但未曾痊愈,反而一年重似一年,落了如今这副破败的身子。
她也不是不怨不恨,娘家爹娘亦曾在皇帝、太后面前哭过,但却因皇帝护得紧,除了一些补偿的赏赐外,她不曾撼动过木皇后分毫,反在皇帝面前落了许多的不是,只得就此作罢。于是她怨着恨着,便也过了这些年。
如今因着她的身子,不要说诞下皇嗣,太子就是在她的寝殿过夜的时间都屈指可数。入宫一年,身无所出,郑太后已然流露出不满之色,朝堂上又有朝臣上疏皇太子年岁渐长,而皇太子妃却仍无所出,应为皇太子广选良娣、良媛以保国祚之延续。她满心委屈,却也不敢阻止郑良媛等人入宫。
而现在,已经不单单是郑良媛等人了,东宫里,各色女子无数。她抬眉看了一眼垂首候在一旁的锦段,眼中闪过一抹怨愤,一抹悲切。
这个已经被郑太后送进了东宫的锦段,看似温良恭顺,却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她的位子。她知道郑太后还在观望,等着最后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不能生,真的不能胜任太子妃之位。若确定了,只怕在她宫里的锦段,就真的要一步登天了。
她的处境已然岌岌可危,若最后她连成郢的心都失去了,那她就真的完了。所以,就算是拖着病体,就算是拼着病发,她也要为成郢做些什么,好让他看到她的好,让他忘不掉她的人,让他……不忍心弃她于不顾。
“我知道你的心。”郑太后满目慈悲地安慰着她,“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是心疼你。可是你也想一想,你若因此事而愈发地病重了,岂不是非但给不了太子惊喜,反而给太子的寿辰添了晦气?让太子因挂心你,而过不好寿辰,岂不让天下臣民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极重,若林安澜还坚持,便是不识好歹,顶撞太后了。
林安澜自然也明白,垂泪低泣,“孙媳只是……太子……”
郑太后强打起精神,耐着性子哄她:“你放心吧,太子本就是心疼你的,若知道了你的这番心意,他自然只有更喜爱你的道理。你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这般重的心思,于病体无益,还是不要想太多了,好好养病才是真的。”
从头到尾,锦段将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林安澜话里的意思,似乎她与太子成郢,并非如自己眼睛看到的那么……美满。
到了八月二十日那一天,锦段跟在成郢与林安澜的身旁,带着一群宫女内侍,浩浩荡荡地前往景福殿。
成郢的寿宴便办在了景福殿。
外臣随皇帝饮宴于景福殿正殿,命妇们的筵席则摆在了偏殿——迎春殿。木皇后称病,郑太后亲自携敬妃和太子妃主持外命妇们的饮宴。
锦段自然是要留在林安澜身旁侍奉的。
她在外命妇中看到了安然端坐的崔氏。与满殿笑意盈盈的命妇们一样,她嘴角含着笑,与身旁的一名身形稍显消瘦的妇人谈笑。那妇人凑在她耳边,也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她掩嘴轻笑,与那妇人很是亲密的样子。
那妇人她曾在锦府见到过,是大司空贺持松的夫人孙氏。
锦段自芫荽村到太尉府,再到入宫,与崔氏并未说过太多话,但崔氏每次给她的感觉都不一样。似乎她真就是一个恣意、随性又胆大的人,什么人都不怕,什么事都敢做。她看得出来,崔氏与孙氏,是真心的交好。
她听着殿中命妇们逗着郑太后的说笑声和郑太后的附和,垂下眉目,专心立在一旁。
到了戌时初,宫女们服侍着郑太后,带着众命妇前往流韵阁看戏,锦段跟在林安澜的身后随行。突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扭头,看到小宫女的脸。
是在成郢身旁服侍的一个叫绿莪的小宫女。
“太子殿下请姑娘过去沉香水榭。”
锦段抬头看了一眼青白着脸却强自支撑的林安澜,和笑呵呵地拉着崔氏的手正在说笑的郑太后,低眉上前一步,躬身对林安澜道:“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命奴婢前往沉香水榭侍奉。”
林安澜青白的脸色愈加难看。锦段低垂着眉目,甚至看到了昏暗的灯光下,她紧紧握着碧泗的那只青筋突起的手,连骨节都是泛白的。林安澜没有开口,前面的郑太后却先听到了,扭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锦段看了一眼太后身旁的崔氏,躬身回了话。
郑太后笑呵呵地道:“去吧,记得要好生服侍。”
锦段恭声称是,随着绿莪不动声色地垂首后退。
但却仍旧避免不了有人看到她,并且小声议论着。
“那位一直在太子妃身旁服侍的姑娘是谁?看样子倒不像是个小宫女。”
“这哪里是小宫女,她可是太尉府锦家的长女。听闻是被太后娘娘亲自挑入宫中的,在福明宫教养了几个月便被送到东宫去了。虽没名分,但那地位我看也不是一般的女官能比的。再说,有太尉府撑着,只怕将来,也是个富贵的命。”
“要这么说,那……岂不是……很是堪忧?”
“可不是……要不那林夫人……还准备找了……送到……东宫……”
锦段一路行过,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只是感觉到盯在自己身上的其中一道目光凌厉中带了些森森的冷意。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脸去,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
站在命妇们中间的一名身着绛红色大服、品妆打扮的妇人,正满目阴狠地盯着她。
锦段知道,她是林数年的夫人、太子妃林安澜的母亲刘氏。方才在迎春殿,郑太后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
她想着这些看热闹的贵妇们,在这些人中间一传,只怕不出几日,就会有她在东宫与太子妃争宠的流言传出了,往后她要更小心才是。
由绿莪和两个提着宫灯的宫女引着,锦段心事重重地前往沉香水榭。
没想到却在那里见到了程洛山、锦维、林双关、贺家的二公子贺容玉并另外几家公卿公子,都陪着成郢在水榭端坐。与成郢一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锦段施礼时,除了笑容温和不变的成郢之外,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成郢先笑了起来,“锦维,说起来你们两兄妹也有数月未见了吧?今日我特地将她叫了来,让你看看,你大妹在我这里,可有受了委屈。”
锦维抬头看了一眼锦段,目光中露出了适当的温和,浅笑恭声道:“锦段能在殿下身边服侍,那是她的福气,臣自然是再放心不过的。只是她少不更事,若是不小心做了错事,还望太子殿下宽宥则个。”
成郢尚未回答,一旁的一位公子笑着接口,“锦维,这便是你的不对了。自己的妹子品性如何,你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今日这么说,莫不是有意讨太子殿下的夸赞?”
这一打趣,在座诸位都笑了起来,有几人跟着打趣锦维,“你自小护妹子,这我们都知道,但护妹子居然护到太子殿下跟前了,你说倒是叫人说你什么好!”
锦维讪讪地笑,端着酒杯向成郢赔罪。成郢倒也不推辞,笑着罚了他一杯,顺便告诉他:“太后很是喜欢锦段,太子妃也时常在我面前夸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低眉顺目地立在他身后的锦段,“她服侍得很是尽心。”
一众人又附和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都带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不管有心,还是无意,成郢已让在座诸人都知道:她锦段,在东宫是极受宠的。
今日过后,也不知外头会传成什么样。
不知喝了多久,席间突然有一位公子捅了捅锦维,道:“锦维,能得太子喜欢,你这大妹可是个有福气的。”
锦段不由朝之前搭话的那位公子望去,却见他似笑非笑的样子,目光闪烁,喜忧不辨。他身旁坐着的便是程洛山。程洛山与众人一样赔着笑,只是那双眼睛目光复杂地望着锦段,森冷之中,似有深切刻骨的悲伤。她凝目向他望去,他却一眨眼,又垂下了眼睑,随着众人一道呼喝笑闹,与成郢说笑打趣,言辞无忌。
锦段心中微沉,但却不敢表露在脸上,只是想着:虽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他,但看他这个样子,怕是不肯原谅她了。
她只管一径低眉不语,却不知这筵席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那里面又暗含了多少复杂的心思。
身前的成郢温和的声音如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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