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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
在经典童话的世界里,没有疯癫骑士堂吉诃德,没有忧郁王子哈姆雷特,只有最最纯洁的少男少女,以及邪恶却单纯得傻气的反派角色。幸福的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必为养家糊口而疲于奔命,也不会因性冷感而婚姻不和。
后来,他们永远地生活在一起:
“后来”以后是什么,后来有没有婚变、政变、暗杀、亡国,后来有没有变成皱巴巴的老头和老太……诸如此类不再美好的“后来”,就如同某种禁忌,会叫人下意识地回避。
◎被偷走的美人鱼(1)
文/幻
06年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新闻,说是丹麦政府因不堪忍受游客与肇事者对小美人鱼雕塑的破坏,决定将其从哥本哈根的港口向深海迁移,以达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效果。据不完全统计,小美人鱼雕塑在1913年完成后,曾数次遭遇肢解。1963年她首次被偷走了头部,人们不得不依照原型安上一个仿制品。1984年她的右臂消失了,事后也进行了替换。此后小美人鱼的脖子上又出现伤痕,险些再次被盗。1998年她的头部被第二次砍下,但后来被找到并重新焊上。此外小美人鱼还遭到各式各样的破坏,尤其是屡屡被泼油漆,有一次更是从头到脚被漆成了粉红色。
这样算下来,在港口晒着日光浴并暴露在危机之中的小美人鱼已经95岁了,而离安徒生发表《海的女儿》也已过去171年。
在西方古典题材的画作上,经常可以看到美人鱼原型的身影。她们成群结队从海浪中窜出,把赤裸光洁的身躯灵巧地搁在船舷上。画家并没有刻意表现肉欲,但塞壬们却依旧满盈诱惑。这些希腊神话中美艳的水妖只须轻启朱唇便能使水手们迷航。她们致命的歌声同海水一样,有着横扫一切的力量。安徒生对神话作了一次颠覆,为处在邪恶一方的水妖注入了善良又纯粹的灵魂,并夺去了她诱惑的武器,促使这则童话变作彻头彻尾的爱情悲剧。
然而小美人鱼的故事有一个要命的谎言:一见钟情。最美丽的人鱼轻易地爱上了王子,而王子又轻易地爱上了邻国那“曾经救了他”的公主。好像爱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女孩子不需要刻意表现,男孩子不需要苦苦追求,只剩下小美人鱼的强颜欢笑和王子的念念不忘,以证明这是货真价实的爱情。
可是王子说,哦我的哑女,如果我再不能遇到那救了我的少女,我就同你结婚。
多么苍白与无耻的承诺。在爱情的博弈中,我们往往既舍不得现有的,又憧憬着更好的。在用谎言麻醉对方之前,谎言往往先被用来麻痹自己,以博取良知上的一丝安宁。尤其是在现今这利己主义横行的时代,小美人鱼的为爱牺牲多少显得有些傻气,这个理想化,极富人性色彩的角色只能成为某种卫道士的象征。
尽管大多数童话都讲得煞有其事,但小美人鱼的结局显然是文艺手法上的形而上。在高桥留美子的画笔下,人鱼拥有永恒的生命,她们饲养人类,分而食之夺其美貌。神话故事也告诉我们,这奇妙的生物远远比人类来得长寿,只有少数英雄才能逃过她们诱惑的圈套。人与人鱼,这两种异族之间根本不可能拥有真正持久的爱情:当一方老去或死亡,另一方依旧年轻;人类自私且贪婪,却柔弱又无能。寿命与力量的不对等太过于悬殊,它是一道罅隙,深埋在故事的浮冰下。
日后迪斯尼将小美人鱼搬上大萤幕时,把结尾改成了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如果说安徒生的版本还带有爱情寓言的性质,迪斯尼算是把它改成了彻头彻尾的童话。
香港作家林超荣的《王子爱上美人鱼》,同样是王子被美人鱼救起,一旦将其放到现代背景下重新解构,立马就显现出别样的荒诞与真实。王子终于与人鱼相爱,却苦于无法顺利交合。无奈归无奈,法师还是给出了解决之道:两樽爱液。红色,美丽的人身和鱼之下体;蓝色,人之欢娱却丑陋的鱼之头颅。一道不可兼得的性爱与爱情之抉择。
◎被偷走的美人鱼(2)
故事的结局是,王子将红色的爱液洒在了人鱼和自己身上,和美人鱼结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个故事教训我们身边的情侣:既然不能改变对方,唯有改变自己,让下半生可以一起疯狂。”
岩井俊二的《华莱士人鱼》也写到人和人鱼的交合。他创造出“黏合”的交配方式:“躯干从肚脐往下的部分被吸收进人鱼少女的下腹。”还有,“满是血的床铺,散落的手和脚。”不能说是做爱,这等惨烈的方式,只能称作交配,如同螳螂,或者黑寡妇。
抽离了童话的设定,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直面现实的残酷。在经典童话的世界里,没有疯癫骑士堂吉诃德,没有忧郁王子哈姆雷特,它的舞台上只有最最纯洁的少男少女,以及邪恶却单纯得傻气的反派角色。幸福的男人和女人从来不必为养家糊口而疲于奔命,也不会因性冷感而婚姻不和。世俗的生活逐年蚕食掉年少的幻想。我们离天真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被曾经的自己所不齿的人。我们以为爱可以持久可以永恒,最终却竟是渐行渐远。
还是庄子直击问题的核心: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们太习惯于经典童话所灌输的王子与公主的模式。比如公主深情一吻,青蛙变作王子;王子深情一吻,公主死而复生。很多很多年后,《怪物史瑞克》终于完全颠覆了这一传统。为什么非要变得完美而高高在上,却不能变得粗俗却实实在在呢。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哪有什么高下之分,区别不过是各投所好。只要两人真心相爱,纵使变作怪物又能如何。现实中毕竟没有童话里那般精致的生活,像史瑞克和奥菲娅这样的绿色怪物,才真正贴近每天忙忙碌碌平平庸庸的你我。
又仿佛《黄真伊》中的片段。地位低贱的家奴爱慕着黄家小姐,却最终无可挽回地伤害了她。“如果不能越过身份的障碍去到小姐身边,只有让小姐降低身份来到我身边。”
爱是身不由己,自私又绝望。可是童话不能告诉你这些。它为孩子们造梦,并不会挑明梦境本身亦是冷酷仙境。我们不妨重新审视一下白雪公主。回想一下,当白雪走投无路逃出宫殿,是谁接纳了她,给她屋子住,使她不至于饿死在森林之中?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忠告,把她从危难中解救出来?又是谁那样深深爱着她,因她的死而悲痛欲绝,甚至打造出水晶棺材,只为保存她的容颜?小矮人们与白雪朝夕相处,用情之深全然不亚于王子,而最终白雪却选择了仅有一面之缘的王子。是因为他的英俊?富有?有权有势?我们不得而知,也永远不想知道。
童话一旦与现实接轨,它的魔力就消失了。
所有小女孩都羡慕过灰姑娘、白雪公主,梦想着王子的莅临,即使他不骑白马,也不踏五彩祥云;所有的小小男孩都希望自己就是坚定的小小锡兵,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心爱的芭蕾少女身旁……后来我们知道童话不过是些美丽的骗局,但我们所有人,却又多么喜欢这些显而易见的谎。
“后来,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看着王子和公主一路过关斩将,战胜邪恶,修成正果,我们也为他们松一口气,欣慰地看到一个美满结局。“后来”以后是什么,当王子和公主变成了国王和王后,有没有婚变、政变、暗杀、亡国……或者“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抑或是王子和公主顺利终老,最终变成皱巴巴的老头和老太……诸如此类不再美好的“后来”,就如同某种禁忌,会叫人下意识地回避。我们都明白一个好结局是多么重要。这个世上好结局已经那么稀少,谁也不忍心再去破坏掉,哪怕它只是一个童话,一则谎言。
就如同袁枚的感叹,自古美人如名将,不得人间见白头。现实太冷酷,所以我们才需要童话来温暖人心。像是小女孩在冬日的划亮的火柴,你明知那是虚境,却还是渴望看一眼,再看一眼,直至融进它柔和的橘光。童话告诉我们的故事那么美,美到不忍怀疑,让人始终对真善美充满希望。如果说童话都是谎言,那我宁愿相信它是一种伟大的善行。
理智常常更优先于情感,这样情感才有起飞和降落的土壤。
◎奥斯丁的择偶教科书(1)
文/黄晖菁
无论从调查统计,还是从电影作品,或是从现实生活中看,奥斯丁的书迷大都是女性。只有女性才会对由舞会、下午茶、钢琴、花边、裙子、书信、流言蜚语、闲聊八卦堆积起来的一部小说痴迷,更重要的,正是女性,尤其对爱情痴迷。
奥斯丁笔下的女主人公们,穿梭在各式各样的客厅,跳跃着不同的舞步,漫步在英格兰各郡的草地上,展开不同落款的信纸,与闺蜜、姐姐或亲近长辈倾心长谈……她们的世界虽然也免不了世俗愁烦之事,但生活的一个最主要的内容,却总是和爱情有关,确切地说,是和嫁人有关。在她们出嫁之前,嫁人作为一个终极话题,有时静止得像空气,呼吸其中浑然不觉,有时刮起微风,让人心神激荡。
这样的生活内容,让女人爱不释手。更何况,历经百转千回之后,总有一个圆满的婚礼等在最后。不独如此,小说中随处可见的英式贵族生活细节,起居室、壁炉、藏书室、宫廷舞、屈膝礼、纱裙、绣有姓名首字母的帕子、马车、家庭教师、树林、草地……都散发着人与自然和谐时期美好物质的迷人魅力。
这么多年过去了,达西先生依然是无数女性的梦中情人,伊丽莎白依然是无数女性羡慕的对象。而奥斯丁的小说,依然是择偶社会学的教科书。
一旦家里有了成年的女儿,做父母的就要开始操心。有条件的就在自己家里举办各种聚会,没条件的也要送女儿出门远游一番:或去海滨度假胜地洗洗海水浴,或去城里的有钱亲友家玩住几天。只有这样,才有可能遇见合适的男人。所有的择偶过程,都从社交场合开始。社交场合便于以财富和地位定位一个人。
因此,每个男主人公出场,都要不厌其烦交代清楚他的身家背景:是否继承人,年入多少,有几辆马车。每个女主人公出场,她们父亲的收入和地位,也要进行一番说明。社交场合就像一个大牌桌,每个人进去时候都握着一手牌,不同的财富地位就是不同的牌,决定着不同的表现、遭遇和结局。
英国学者H?。沃尔波尔(Horace Walpole)说,这个世界,凭理智来领会是个喜剧,凭感情来领会是个悲剧。在一个以等级、财富为择偶标准的社会,可能会出现很多爱情悲剧。但是奥斯丁的笔下,等级和财富却并非就是爱情的对立面。等级能够保证趣味相投,财富能够保障生活无虞——这些都是健康爱情的土壤。
等级是个大背景。《爱玛》是奥斯丁小说里最特别的一部。男女主人公门当户对,两家人是世交,也都是乡里望族,爱玛的姐姐还嫁给了南特利先生的弟弟。小说里的戏剧冲突,全都来自与爱玛的乱点鸳鸯谱。爱玛一心撮合赫蕊埃特与牧师,这让牧师深感侮辱,因为赫蕊埃特不过是个身分不明的私生女。牧师追求爱玛,同样让爱玛感到恼羞成怒,不仅因为他鄙弃自己的好友,还因为他竟敢对自己起念。而赫蕊埃特在爱玛的开发之下,后来竟对南特利先生起了爱慕之意,这对爱玛不啻于一记惊雷。她发觉自己让赫蕊埃特走上了歧途,而且走得太远了,同时也才发现自己对南特利先生的真实情感。而赫蕊埃特最终也被证明更适合与她阶层接近的农场主罗伯特。
财富是硬道理。社会地位高低是相对的,远没有财富那么直接、一矢中的。奥斯丁笔下的圆满爱情,必然是理智与情感相结合的,必然是物质和精神双保障的。
◎奥斯丁的择偶教科书(2)
单有理智,只考虑物质需求,不考虑感情,并不可取。《傲慢与偏见》里的夏洛特选择嫁给愚蠢刚愎的柯林斯先生,获得了她想要的小康之家,但她更愿意劝丈夫经常进行室外活动,由此可以避免经常见面。《理智与情感》里,负心汉威洛比为了富家千金抛弃了自己真正爱的玛丽安,一辈子都避免不了家庭的争吵和内心的追悔。
单有感情,没有可靠的物质基础,也不被看好。《劝导》的女主人公安妮虽然和温特沃思上校真心相爱,但在男主人公发迹之前,作者仍然安排了两个人的分手。假若温特沃思上校没有发迹,假若两人没有重逢,那么安妮可能会怀着逝去的爱情孤独终老。韶华渐逝的安妮曾后悔当年没有顶住家庭压力选择爱情,这也可能是奥斯丁基于自己人生经历的一个感慨,然而人生无法重来,无论是作者本人的还是安妮的。作者给了女主人公一个现实没有发生的结局:让男主人公拥有了财产,并且依然爱着她。最终,还是爱情和物质的圆满结合。
爱情和物质圆满结合的最佳典范,自然是达西和伊丽莎白。达西的魅力,不只在于他的正直善良、宽容深沉。他的英俊外表,他的巨额财富,他的门第权势,都使得他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黄金单身汉。妈妈们只要知道他年入一万英镑,就已经认定他是一个乘龙快婿。若不是因为他傲慢难处,会有更多的年轻小姐围绕在他身边。面对这样条件优越到强大的求婚者,伊丽莎白虽然听从自己的内心拒绝了,但是那些优越的条件却并非没有一点打动人的作用。当伊丽莎白亲眼看到宏伟壮丽的彭伯里庄园时,也难免虚荣地想,如果当时接受了达西的求婚,那么她现在就会以女主人的身份在这里接待舅父舅母了,而不是作为一个观光客,装作陌生人的样子,听管家太太夸耀自己的主人。甚至连狷介孤傲的班纳特先生,面对女儿的这样一位求婚者,都说出了“像他这样的贵人,只要蒙他不弃有所请求,我当然只有答应”。
那句著名的开篇语“一个有财产的单身汉,必然需要一个妻子”,其实也可以解读为:一个要娶妻的单身汉,必须拥有一份财产。并非每个人都像伊丽莎白那样好运,遇到一个富甲一方的对象,但至少也得有一份能够维持小康生活的产业。在拥有这样的产业之前,婚礼永远不会举行。《理智与情感》里,爱德华由于和贫寒女子露西订婚,被母亲取消了继承权。值得注意的是,两人订婚多年,一直隐瞒,除了男方日益发现择偶的草率之外,还因为男方尚未继承家产,无法成婚。在埃莉诺的引荐下,布兰登上校向爱德华提供了一份微薄的牧师产业。婚礼虽然能够举行了,但贪慕荣华富贵的露西却甩掉了失去继承权的爱德华。埃莉诺不但重获爱人,连几乎现成的婚礼都在等待她,就像从天而降的幸福。
通过继承、庇荫或自我奋斗,男方可以获得择偶的物质前提。而女方物质基础差一些,社会地位低一些,则不是那么不可接受。她们往往可以凭借美貌和美德,获得尊贵男士的垂青,从而补充财富和地位的不足。《诺桑觉寺》的凯瑟琳和《曼斯菲尔德庄园》的芬妮就是典型例子。除了男主人公,她们还吸引了其他有钱男人的倾慕。(当然,有时候也会反过来,男人拥有美貌,女人拥有财产。)
事实上,即便没有美德,仅凭美貌,也可能获得财富和地位。庸俗愚蠢的班纳特太太为其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