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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了,细小的雨珠滴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激起了一个个涟漪。他也返回了旅舍的套问。
他喜爱日本的生活方式:不要家具,只用榻榻米;左右滑动的木框纸门可以随便把房间分开,或是间隔为客厅,或又换作成卧室。这些在他看来都既合理又聪明。
他听见远处响起银铃般的细小的钟声,几分钟后,纸门打开了,两个少女抬了一只巨大的直径足有五英尺的椭圆形的浅盘子进来,它可能是一张台面,上面摆满了诱人涎液的海鲜,有墨鱼、黄尾鱼、雪白的牡蛎、灰黑色的螃蟹和一种形状短胖的有斑点的鱼。这种鱼的鱼皮下面那粉红色的鱼肉清晰可见,鱼的颜色很像彩虹。浅盘里的海鲜足够五个人食用。少女把浅盘放在一张低矮的桌子上,并在地板上放了个坐垫让他坐着,她们自己则跪坐在他的左右两旁,一口一口地喂他吃海鲜。
其中一个少女捧起一只托盘,上面有日本米酒和玻璃杯,她把酒倒进杯里,举到他的嘴边让他喝。
食物和酒都很美,饱餐一顿后的科里站起来,走到窗旁往外眺望山谷里的松林和远处的大海。背后,女人收拾残羹剩饭后连大浅盘一起搬走,还顺手把纸门给关上了,留下他独自一人欣赏夜幕中近山远海的壮丽景色。
科里在脑海里把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细细梳理了一遍,又把即将发生的情况和机会——盘算清楚:星期一早上他将从文郎那里拿到钱,然后乘飞机去香港,到香港后,他就立刻前往银行……如果有危险的话——他试图设想危险可能在哪个环节出现。他想到郭鲁尼伏特或者桑塔迪奥甚至文郎都有出卖他的可能,为什么布莱思法官无端地背叛了他?这到底会不会是郭鲁尼伏特一手策划的呢?此外他又记起有个晚上他和文郎及郭鲁尼伏特共进晚餐,他们似乎对他表现出有点不放心,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文章?莫非牌架上有一张不知名的牌?但郭鲁尼伏特已是个老态龙钟的病人,桑塔迪奥对身处远东的他可谓鞭长莫及,而文郎则是他多年的老朋友。
不过一个人总会有倒运的时间,无论如何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冒险了,起码他目前在用贺还有一天的太平日子可过。
他听见背后的纸木门打开了,进来的又是那两位娇小的少女,她们还是像上次那样领他到红木浴缸去。
她们再次为他清洗身体,又再次把他放入注满了香喷喷热水的浴缸里。
他泡够了以后,她们又一次把他抬出浴缸,把他放在席子上,让他的头枕着佛他巴,又一次彻底地给他按摩了全身。这时,经过了一整天的真正休息,他感到了性欲的冲动,于是向其中一个少女提出性要求,她马上用脸部表情和手势很有礼貌地拒绝了他,让他知道和他造爱不是她们职责范围内的事,然后她又打手势表明她会请另一个少女来。
科里伸出两只手指表示他需要两个少女,她们弄明白他的要求后都笑出声来,他不知道日本女子是否也搞同性恋,这就更增加了他的好奇心。
他躺在榻榻米上看到她们离去时又顺手把门关上。他的头枕着那个小方枕,整个身体非常放松,情欲难禁,但还是渐渐地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隐隐约约听见远处的开门声。啊,她们终于来了!他心里想着,一面好奇地抬起头来,想看清楚她们的模样是否标致?穿什么样的衣服?可是,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向他走来的竟是两个戴着口罩的男人!
起初他还以为是那两个少女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求更重量的按摩,闹了个天大的玩笑,然而,那口罩立刻使他惊恐不已,他很清楚在乡间人们是不需要戴这种口罩的!此刻,他猛然清醒地意识到大难临头了,于是本能地狂叫起来:“钱还没到手!钱还没到手!……”他拼命地想从席子上爬起来,但那两个男人已扑到了他的身上……
他并不觉得痛苦或可怕,只是似乎又一次沉入海底,置身于红木浴缸里那香气四溢的水中……他的眼珠翻白了,静静地躺在席子上,头枕着佛他巴。
那两个男人用毛巾裹着他的尸体,静悄悄地扛出了房问。
在大洋彼岸,此刻的郭鲁尼伏特刚好在他的套间里打开了往赌场输送纯氧的开关。
第五十三章
我昨天晚上到达维加斯后,郭鲁尼伏特就邀请我到他的套间去和他共进晚餐。我们先喝了些酒,侍者随即端上一桌我们点的饭菜。我注意到郭鲁尼伏特的盘子里只有少量的食物,他确实显得苍老了,科里曾向我提起他中风的事,但现在看起来他除了动作比以前迟钝,回答问题需要长一些时间,并没有留下多少患过中风的痕迹。
我看了一眼他办公桌后面的往赌场输送氧气的控制台,郭鲁尼伏特马上说:“科里把这个秘密也告诉你了?他本不该这样做的啊!”
“有些好事要不说出来实在很难,何况科里又是深知我不会往外传的呢!”我说。
郭鲁尼伏特微微一笑,对我说:“信不信由你,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赌客着想——纯氧能使输家产生一线希望,令他们在临睡前有信心再作最后一番拼博。一想到输家无法入睡的状况我心里就不好受,我倒是从来都不在乎赢家的。我可以和运气共存,但我不相信技巧,我有了百分比这个武器,他们就永远无法战胜我,我的百分比不但在赌博中有效,在日常生活中也很有效,凡是不相信百分比的人始终都要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能是想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郭鲁尼伏特的侃劲十足。他还教导我说:“人除了只能在暗中发财,还必须有赖于百分比生存。人不能指望运气,运气是靠不住的魔法。”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吃完晚饭喝白兰地时,郭鲁尼伏特才提到了科里:“我说过你不必再为科里担心,所以我把他事情发生的真实情况告诉你。你还记得你和他一起到东京及香港取钱的那次旅行吗?科里由于自身的利害关系,决定再冒一次险。我曾经警告过他别再铤而走险,告诫他由于第一次的运气,现在的百分比极差,但基于他在这场利害冲突中的自身原因——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原因——此行至少对他来说是既重要又见效的,所以他决定去。”
“但他非得得到你的同意不可才能去的啊!”我说。
“这倒是真的。”郭鲁尼伏特说,“他到那里去是为了我的利益。”
“那么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郭鲁尼伏特。
“我们也不清楚。”郭鲁尼伏特答道,“他把钱取出来之后放进他那个漂亮的箱子里,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文郎认为他到了巴西或是哥斯达黎加,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但你我更了解科里,除了维加斯,他在哪里都没办法生活下去。”
“那么你估计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我再一次追问郭鲁尼伏特。
郭鲁尼伏特对我微笑着说:“你听过叶兰的诗吗?我记得它是这样开头的:‘许多战士和海员都长眠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我认为科里也遭到了同样的厄运,也许他已长眠于哪个艺妓馆的美丽的池塘底下。我想他肯定讨厌那种地方,他宁可死在维加斯。”
“你采取了什么打听他下落的措施没有?你通知警方或日本政府了吗?”我问他。
“没有。”郭鲁尼伏特很坦率地说,“我不可能这么做,我认为你也不应该这么做!”
“我尊重你的意见。”我说,“也许将来某一天科里又会重新露面,也许他会带着你的钱走进赌场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绝对不可能,”郭鲁尼伏特说,“千万别存任何幻想,我不希望自己会给你留下任何幻想,还是接受现实吧,把他当成又一个被百分比碾得粉身碎骨的赌徒吧!”他稍为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柔和地说:“他在倒算牌架上的牌时出了差错。”说完他又微微地笑了。
我终于懂得答案了,郭鲁尼伏特要告诉我的真正意思是:派科里出去跑腿,结果他死了,这一切都是郭鲁尼伏特精心策划的,结局也是按照他的要求制造的。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我明白他来这一手绝对不是出自于残酷的本能,也不是出自于他报复的心理,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对于他来说,令科里无声无息地从地球上消失,只不过是他业务范围内的事!
我们握手道别,郭鲁尼伏特说:“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费用全免。”
“谢谢你,但我打算明天就离开。”我说。
“今晚你准备赌吗?”郭鲁尼伏特问。
“要的,”我答他,“只是小赌而已。”
“那我祝你手气好!”他微微一笑。
郭鲁尼伏特亲自送我到套间的门口时,塞了一叠百元筹码到我手中,说:“这些筹码都是在科里的办公桌里找到的,我相信他愿意送给你在赌档中碰碰运气,说不定还是喜钱呢!”他稍为停顿了片刻又说:“对科里的死我很难过,我很怀念他。”
“我也很怀念他!”说完我就转身离他而去。
第五十四章
郭鲁尼伏特为我安排了一个套间,客厅用深棕色来装饰,颜色的搭配比通常的维加斯风格更协调些。我其实根本就不想去赌博,也不想去看电影,人太疲倦了。我数了数黑筹码,这是从科里那儿继承来的财产,一共有十个,整整1000美元。我相信如果我离开维加斯的时候,衣箱里仍放着这些筹码,没有把它们输掉,科里一定会很高兴。我认为我能做到这一点。
对于科里的下场,我并不感到很意外,他最终会违反百分比的规律几乎是他的个性所决定的。虽然他是个天生的骗子,但在他内心的深处,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他深信自己的例算本事,实际上他从来都不是郭鲁尼伏特的对手,郭鲁尼伏特能用他的“铁少女”百分比把一切都碾得稀巴烂!
我想睡,但睡不着,打电话给维丽又太晚了,此时的纽约起码也是凌晨一点。百无聊赖中我顺手抄起在机场买的维加斯日报,随意地浏览。我忽然看见一则有关詹娜丽最近拍摄的一部电影的广告,她演的是女二号,只是个配角,但由于她演得出色,已获得金像奖的提名。纽约一个月前才开始放映这部影片,当时我曾打算去看而没看成,眼下可真是天赐良机,于是我马上就去电影院,虽然自从那天晚上詹娜丽和我造爱的中途离开旅馆以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是一部好电影,我一眼都不眨地盯着银幕上的詹娜丽的所有镜头,发现她在表演中的言行举止和音容笑貌都和我在现实生活中所见所闻一样。在硕大的银幕上,她的脸部展现着万种风情:温柔、怜爱以及对性欲的饥渴。这一切她都曾在床上向我展示过,以至于我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差点弄不清到底是在看戏还是回到了往昔,更疑惑她和我一起在床上的真正感受是什么,而当她拍摄这部电影时的真正感受又是什么。影片中有这么一个镜头:由于她的情人的拒绝而使她的希望破灭了,这时她脸上显出的绝望的表情和她在我面前流露的如出一辙。当时她认为我对她太残酷无情,那脸上现出的绝望的神情曾令我心痛。尤其使我吃惊的是,银幕上的那些床上戏竟然和我们之间那些最实在、最原始、最秘密的性生活一模一样!到底是因为她和我在一起时正在酝酿角色呢还是她从我们这些痛楚的经历中获得了灵感,因而在演戏时就自然而然地用上了?看见银幕上的她,又使我再一次爱上了她。我希望我们这个爱情故事最后是这样的:似锦的前程和成功的事业使她在生活中得到了她所渴望得到的一切。我为此感到庆幸,而我这个可怜的不幸的情人只能在遥远的地方观望着自己昔日情人的辉煌。人人都同情我,认为我是这个悲剧中的英雄,因为我是那么敏感,并能忍受独居的寂寞——孤独的作家在笔耕,昨日之情侣则在明星荟萃的电影界大放光芒,这就是我所希望的最佳结局。我曾答应过詹娜丽,如果我写她,一定不会把她描绘成一个失败者或是一条可怜虫。记得有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爱情故事》,她对剧情恨得咬牙切齿。
“你们这些臭作家,总是在故事结局中让女人死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是摆脱她们的最佳方案!你们对她们感到厌倦了,又不想当一个忘恩负义的恶棍,于是就安排她死掉,然后又假惺惺地为她的死痛哭流泪,捶胸顿足,这样你们倒反而成了让人们同情和尊敬的英雄。你们都是些混账透顶的伪君子!你们总是这样糟蹋妇女!”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那双金黄色的大眼睛由于愤怒而变成黑色。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把我给杀了,你这个狗杂种!”
“我答应你,”我说,“但你总是对我唠叨什么‘我绝对活不到40岁’,这又该做何种解释呢?你老是说自己会像蜡烛那样很快燃尽。”
她经常对我讲这些富于戏剧性的蠢话,喜欢用悲凉来描绘自己的一生,而且认为越夸张越好。
这次她这样回答我:“那不关你的事,到时我们已经反目为仇,彼此连话都不说了。”
我离开影剧院,尽管路程很长,我还是宁可步行回桑那都。我从街尾往回走,经过了一间又一间富丽堂皇的旅店,穿过一幅又一幅用霓虹灯编织成的瀑布,朝着那为街头站岗的黑沉沉的沙漠群山走去。我心中思念着詹娜丽,我曾答应她如果我写有关我和她的故事,绝对不会把她写成一个让人感到痛心的失败者和可怜虫。她在说笑中要求我做出承诺,我也在说笑中答应了她的这个要求。
但事与愿违,所以她不甘于像阿迪、奥萨诺和莫勒马那样崇高地停留在我心灵的深处。我的魔法不灵了。
其实当我在银幕上重见詹娜丽的时候,虽然她是那样生机勃勃,充满激情,令我又一次爱上了她,然而现实中的她却早已离开了人问。
那天,詹娜丽为了去参加除夕晚会正在精心地化妆,她把化妆用的放大镜倾斜一点以使画眼影。镜子的上半部映照出她身后的公寓套问。房间里凌乱极了,到处堆放着衣服,鞋子扔得东一只西一只的,茶几上还有脏盘子和杯子,床铺上的枕头被子滚成一团——她应该在门口迎接周尔而不让他进屋。周尔就是那个拥有罗斯莱斯车的男人,墨林老是这么称呼他。她偶尔会和周尔上床,但不太经常。她知道今晚又得和他睡觉,因为今晚毕竟是除夕之夜。为此她已经洗过澡,喷过香水,还使用了阴部除臭剂,可谓全部准备就绪。此时,她突然想起了墨林,不知道他是否会给她打电话,他足足有整整两年没和她通电话,但他还是有可能在今天、明天或后天打电话给她的。她很了解他从来不在晚上给她打电话,有那么几秒钟她曾经考虑过是否打个电话给他,但这样做肯定会让他惊慌失措。这个胆小鬼,最害怕家庭生活被毁掉,他的那个多年来苦心营造的安乐窝一直是他的精神支柱。其实她并不是十分想念他,因为她知道每当他回忆起和她的这段恋情时心里都充满了自责和蔑视,而她对这段恋情的回忆则是满怀着极度的欢愉。对于他们之间的那些尖酸刻薄地伤害对方的往事她早已不在乎,她在很久以前就原谅了他,但她知道他还没有原谅她。她知道他仍愚蠢地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