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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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之死-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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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这次辩论中没有说服我,不过打这以后,我对周围事物的偏见逐渐比以前少了。有一点他是对的,我对电影的确感到嫉妒——电影制作的工作轻松,而报酬却如此丰厚,获得的名声又是如此之大。我一想到将来又要回到自己单枪匹马写小说的世界就感到厌烦。我蔑视电影其实是表面现象,骨子里真正存在的是幼稚的嫉妒心理。电影的拍摄工作与我无缘,我既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也没有气质参加进去,因此我总是出于势利的而不是道义的心理,采用道貌岸然的方式去蔑视它。 
  以前我曾经阅读过许多有关好莱坞情况的书籍,我所说的好莱坞的真正含义是指电影业。我曾听到作家们,特别是奥萨诺回到东部以后咒骂电影制片厂是黑暗、专制和犯罪的场所,嘲讽制片人是世界上最下流的好管闲事之徒,攻击制片厂的首脑们是还未进化的、最残酷、最粗野的猿人,咒骂那里的人总是颠倒黑白,把黑手党描绘成大慈善家。就这样,他们离开好莱坞时脑海里留下的印象便成了我进入好莱坞时对它的想象。 
  我一直踌躇满志地认为自己可以在好莱坞里对一切都应付自如,当多兰带我去见莫勒马和郝林南的时候,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属于何种类型的人物。郝林南容易辨认,莫勒马则比我估计的要复杂得多,而多兰本身就是一幅漫画。说句老实话,我喜欢莫勒马和多兰,一见到郝林南就觉得他讨厌。他叫我和克林诺合影时,我差点就啐他见鬼去,所以到了约定的时间克林诺还不露面,我就掉头一走了之。我从来就讨厌等候任何人,何况既然我不计较别人迟到,别人凭什么反而计较我不等候他? 
  好莱坞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有不同类型的蜘蛛:做了输精管切除手术的年轻人携带着胶卷、剧本和可卡因住进单间公寓,希望能拍摄电影,同时寻找有天赋的少女以及同龄人一起练习朗读和依靠淫乱度日。在电影厂一带有办公室和秘书,那些备有十万美元发展资金的诚实的制片人请代理人或招聘演员的机构给他们把人送过来。这些制片人手头至少有一部签约影片,通常是一部制作费用低廉的影片,完成后只能在飞机上和汽车电影院里放映,但是这些制片人会花钱买通一家加利福尼亚周刊来美言几句,称赞他们的影片是当年的十佳影片之一,或是宣称该影片打破了《飘》在乌干达所创下的票房纪录,事实上《飘》这部影片从来就没有在乌干达放映过。这些制片人的办公桌上往往摆着印有“爱”字的大明星的签名照片。他们白天对那些美丽的、有上进心的、对工作极为认真的女演员面试,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这种测试对制片人来说只不过是打发一个下午的消遣方法,说不定他们还能占上一点便宜,能增加他们吃晚餐的胃口。如果他们特别看中某女星,就会带她到电影厂的餐厅吃午饭,并把她介绍给路过的重要人物。这些重要人物在少不更事时期基本上也经历过这种阶段,所以如果你不极力推荐的话,一般都会无动于衷。他们对这种小儿科的事早就不感兴趣了,也无暇顾及,除非这个少女很特别,才可能有试镜的机会。 
  少男少女们也知道这是一种游戏,知道部分的游戏早已内定人选,但他们又相信一个人可能会遇到幸运之神,所以他们通过制片人、导演、明星去碰运气。如果他们确实知道内情,同时又有些头脑的话,都绝对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作家的身上,我现在终于体会到奥萨诺的感受了。 
  金钱欲望、豪华套间、阿谀奉承和令人兴奋的厂部会议气氛,还有独特的拍摄一部大电影的自豪感等等,对此我从来不会上当。每当我实在感到情欲难熬,就飞到拉斯维加斯通过赌博来冷却,科里总是企图塞一个美女到我的房间里,但我一概拒绝接纳。现在我自命不凡,虽然也受到诱惑,但在赌与色之间选择了前者,对后者总是存有负罪感。 
  我在好莱坞呆了两周,业余时间都在打网球、和多兰及莫勒马上馆子吃饭、参加派对中度过。各种派对都很有趣。有一次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位昨日明星,她曾是我少年岁月里诱发手淫的梦中情人。如今她一定有50岁了,经过整容和各种化妆品的修饰,看起来风韵犹存,只是身材稍为胖了些,由于酗酒,脸也略显臃肿。那天她喝醉了,企图和参加派对的每一个男女客人调情,却苦于无人响应。想想她当年曾经是美国数以百万计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姑娘,不能不感到这里面的反差太滑稽,同时也使人有一种莫名的沮丧。派对本身倒还不错,你可以见到男女演员们那熟悉的面孔,各类经纪人充满信心的微笑,风度翩翩的制片人和强有力的导演等,可以说,在派对里他们比在其他场合更吸引人,更有趣得多。 
  我喜欢好莱坞温和的气候,喜欢贝佛里山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喜欢在电影院林立的西郊闲荡——在这里可以见到攻读电影专业的大学生,他们当中漂亮的少女还真不少。我还弄不明白为什么1930年的小说会“全部售罄”,那是因为人们只消在电影城里过着舒心的日子干上一周,就能够得到作家们花五年才能写完的一本小说的收入,有能耐的人何苦把精力花在爬格子上? 
  白天我在办公室上班,和莫勒马讨论剧本,在电影厂的餐厅吃饭,然后逛到某个摄影棚观看拍摄中的一部电影。在那里,男女演员的紧张的工作精神深深地吸引了我,有一次还真让我肃然起敬。那是一对恋人表演一出男女造爱时小伙子杀害了女友的戏,戏拍完了以后,他们两人还在那里抱头痛哭,仿佛这是他们生活中的真正悲剧似的,最后他们相拥着离开了摄影棚。 
  在餐厅吃午饭也很有趣,你会见到正在拍戏的所有演员,他们似乎全看过我的小说,至少他们是这样对我说的。我觉得惊讶的是男女演员都很少开口,他们倒很愿意听别人交谈。制片人的话最多。导演都是事先有约,一般由三四个助手陪同着。工作人员似乎最快活,可能是他们要观看一部电影的全部拍摄过程太乏味之故吧。在好莱坞的日子过得不太坏,但我还是怀念纽约,惦念维丽和孩子们,思念和奥萨诺共进晚餐的时光。在一些实在难熬的夜里,我会匆匆飞到拉斯维加斯过夜生活,在那里住一晚,一大早又飞回电影城。 
  我在纽约与洛杉矶之间穿梭飞行了数次之后,有一天在厂里碰见多兰,他邀请我到他在马里步的家去参加派对,他说派对还邀请了影评家、剧作家、出品人、男女演员和导演等。我反正那晚无事可干,又不是非去拉斯维加斯不可,于是就出席了多兰这个友好的派对。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詹娜丽。 

  
  
第二十九章



  星期天我到多兰在马里步的住宅里参加一次非正式的聚会,这里有网球场和一个里面的水冒着腾腾热汽的游泳池,房子与海洋之间只隔着一条窄长的沙地。聚会上人人衣着随便,我注意到大部分男人都把车钥匙抛在第一间接待室的桌上,于是问埃迪·兰合这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洛杉矶男人的裤子做工非常完美,以至于无法在裤袋里放任何东西。 
  我随意地在不同的房间里走动,听到各种有趣的谈话并看到不少无聊的镜头。 
  走着走着,我听出一个纽约的小说家的声音在说:“在电影界,如果你是一个出了名的牙医,他们就会让你去给人做脑部手术。”我暗自思忖这又是一个心存不满的作家。 
  我漫步来到靠近太平洋海岸公路的停车场,见到多兰正在和一群朋友欣赏一辆斯塔兹·贝卡牌轿车。有人告诉多兰这辆车的价格是六万美元,多兰说:“花了这个大价钱,以后可真让人为它操心哦!”所有的人都笑了。多兰又说:“你怎么敢把它留在停车场?简直就像刚娶了玛丽莲·梦露又要去上夜班一样。” 
  我参加派对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见见克拉勒·福特,我个人认为她是美国最好的影评家。她绝顶聪明,博览群书,文章写得好,看过每部电影。在100部片子中,她对99部的看法与我一致,也就是说,一部受到她赞扬的影片就意味着此片值得我去看,而且我可能还会喜欢它,或者说起码我会耐心看完它。她的评论非常类似一个艺术家对艺术品的评价,我很高兴她没有自称是富于创造性的艺术家,而满足于当一名批评家。 
  在派对上,我没有多少机会和她交谈,对此我倒不在乎。我仅仅想见见她,看她是属于哪种类型的女士。她和克林诺一起来,他使她忙得不可开交。由于许多人围着克林诺转,克拉勒·福特就备受注意了。我就坐在角落里冷眼观察着这一切。 
  克拉勒·福特是一位娇小的、样子很甜而相貌平平的女人,但她的脸上闪耀着智慧的光芒,所以在我的眼里,她是漂亮的。她的吸引人之处在于她集刚柔于一身。说她刚,是因为她有胆量把纽约其他主要的电影批评家作为对手,并能够证明他们是最大的笨蛋。她就像一个原告的地区律师在处理一件无懈可击的案件那样,循序渐进地逐条提出如山铁证,不容辩驳。她曾经把某个专栏作家搞的幽默周日影评弄得极为狼狈,以至于他本人也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傻瓜。她还把一个经营格林威治乡村之声的,自称对电影深有研究的人批得体无全肤。她的最精明之处在于把他当做一个白痴学者,一个对某些电影带有真情实感的,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最愚蠢的人来亮相。当她和他们的论战结束时,她已经彻底地降服了他们。 
  看得出来,她在派对上玩得很开心,同时她也察觉到克林诺企图用自己的男色来操纵她。 
  透过喧哗声我仍听见克林诺说:“代理人是个著名的其实愚蠢的先锋。”这是他用来对付男女批评家的老办法,往往是在应付一个尖酸刻薄的批评家时,就把另一个称之为碌碌无为的人。他这一招还真灵。 
  克林诺把克拉勒·福特哄得服服帖帖,真像电影中的一个镜头。克林诺还向她炫耀自己脸上的酒涡,就像别的男人炫耀自己的肌肉一样,而克拉勒·福特尽管智力过人,也渐渐抵挡不住他的诱惑了。 
  突然有个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你认为他们首次约会,克林诺会让她和自己造爱吗?” 
  这个声音是由一个相当标致的金发女郎,或者准确一点就是一个女人发出的,因为她已经不再是少女了。我猜她大概有30岁左右,像克拉勒·福特一样,是智慧增添了她脸上的秀气。 
  她的颧骨较高,脸部皮肤白洁光鲜,没有留下化妆品的痕迹。脸上有一双天真无邪的棕色眼睛,既像小孩的眼睛那么明亮,也像大仲马笔下的女主人公那样带有悲剧的色彩。如果说这种描绘听起来像大仲马小说中的情人的口吻,一点也不过分。也许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并没有这种感觉,这是后话。此刻这双棕色眼睛显得淘气,她站在派对中心的外围,似乎很开心,流露出就像有机会独处的小孩做了自己乐意做的事时那种欢乐的情绪。她身上的气质,在一般美女身上极少具备。我做了自我介绍,她说她的名字叫詹娜丽·兰伯特。 
  我认出她来了,记起她在不同类型的电影中扮演过一些次要的角色,而且演得都很好。她在扮演自己的角色时没有竭尽全力,但她的银幕形象依然讨人喜欢,不过也不被人们认为出类拔萃。看得出来她很崇拜克拉勒·福特,甚至希望这位批评家会对她说些什么,可是她的愿望落了空,因而此刻的詹娜丽有点恶作剧,要是换了另一个女人,她刚才的那些关于福特的话听起来一定很刺耳,但是出自她的口就好像没什么。 
  她知道我是谁,说了些人们通常说的那些有关我的作品的话,我摆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仿佛没有听清这些恭维话。我喜欢她的衣着,得体而又有品味,不落任何刻意追求时髦的俗套。 
  “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她说。我原以为她是想见见克林诺,可是当我们走过去后才知道她是为了设法和克拉勒·福特聊天。她说了些有头脑的话,但是由于她的美丽使福特本能地对她采取了冷冰冰的态度,至少当时我这样认为。 
  詹娜丽突然离开了人群,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跟在她的后面,当我在门口赶上她时,看见她在哭泣。 
  她的双眼充满泪水时显得更美丽:金黄的棕色点缀着黑点——也许是深棕色(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戴了隐形眼镜),泪水使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金黄。经过精心化妆的一些部分在泪水的冲洗下开始露出来。 
  “你哭泣的时候显得很美丽。”我模仿着克林诺在电影中的某个迷人角色的口气说。 
  “我操你的克林诺!”她说。 
  我讨厌女人使用脏话,现在可能是因为她那南方口音的关系,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操”字听起来反而富有幽默感和亲切感。 
  也许由于她最近才开始使用这个字眼,也许因为她要让我明白她知道我是在模仿克林诺的腔调,她冲着我大笑起来,而不仅仅是原来的微笑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傻,”她说道,“我从来不参加派对。这次来是因为我知道她会来,我是那么崇拜她。” 
  “她是个出色的批评家。”我答道。 
  “啊!她很聪明,她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赞扬过我,所以我以为她喜欢我,想不到她竟然无缘无故地冷落我。”詹娜丽委屈地说。 
  “她的理由可是很充分的啊,”我为她排解道,“你很美而她却不美,加上今晚她早有预谋,一心想把克林诺弄到手,她当然不能让你坏了她的好事,冷落你是免得他因你而分心。” 
  “如果她那样想就太愚蠢了,”她说,“我不喜欢男演员。” 
  “但是你很漂亮,”我看着她说,“而且你的谈吐高雅,她不得不提防,不得不恨你。” 
  她第一次用饶有兴趣的眼光打量我,我可是早就对她感兴趣了。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很美,因为她从不参加派对,因为她不喜欢像克林诺那种风流倜傥、发型完美、衣着光鲜的美男子,因为她有智慧,还因为她在派对上会由于一个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批评家而伤心落泪。如果她心肠不是那么软的话,她也许会讨厌我。出于对她的好感,我请她出去吃饭,然后去看电影。我不知道奥萨诺会对我此举有何评论——一个易受伤害的女人随时都可能宰了你。 
  有趣的是我和她的约会不是为了满足性欲。我很喜欢她,仅此而已,因为尽管她很美,眼睛充满泪水还能露出幸福的笑容,但是第一眼看上去她的确不是一个性感女郎。或者说是由于我缺乏经验而看不出来,因为后来奥萨诺见到她时,说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性魅力就像裸露的高压电线放电那样强烈。我把奥萨诺的这些评语转告给她,她说那一定是在她认识了我之后才产生的现象,因为在认识我以前很久,她已经和性无缘。我告诉她我不相信她的这些话并取笑她,她对着我快乐地笑起来,还问我是否曾听说过有关震荡器的事。 
  一个成年妇女向你透露她使用震荡器手淫的秘密,居然还燃起你对她的爱火,这说起来觉得可笑,其实不难理解,言下之意就表明她不是一个淫妇,何况她长得美丽,又身处一个男人追女人就像猫追老鼠那样迅速又普遍的环境中。 
  我们最终上床之前,足足有两周共五次一起外出,也许我们在一块儿睡觉前过得更快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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