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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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之死-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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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区律师是个穿着守旧的黑西装、白衬衫,打着天蓝色领带的年轻人,他的黑发浓密,肤色白皙。我当时不知道他的名字,今后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用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声音向我提问,这纯粹是为了表明他是在做例行公事,把信息记录下来,不想造成给陪审团留下什么印象的后果。 
  他就站在桌旁,连向我发问时也没有走近我。他首先问清我的姓名及职务,接着再问: 
  “墨林先生,你曾否以任何理由向任何人索取过钱财?” 
  “没有!”我回答他。我在回答问题时,始终正视着他以及陪审团成员的眼睛,脸上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尽管由于某种原因我很想发笑,何况此时的我完全处于亢奋状态。 
  地区律师继续问道:“你曾否接受过任何人为了达到参加预备役部队的目的而向你赠送的任何钱财?” 
  “没有!”我回答道。 
  “你知不知道有任何人收过行贿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所送的贿赂款?” 
  “不知道!”我答时仍然看着他及那些由于坐在小折叠椅上而感到难受的人。这个大厅处在大楼内部的深处,照明设备极差,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你知不知道有任何上司或其他人施加自己的特别影响,以达到让某个不在名单上的人参加你管辖范围的预备役部队?” 
  我早就估计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所以曾考虑过是否应该供出国会议员为钢铁大王后裔亲自前来施加影响以及少校出面说情的事,考虑过是否揭发预备役军营的官员要求把自己亲友的名字提前安插到名单上的事——也许这样做可以吓退那些调查人员,或者把他们的视线转移到那些高官身上。经过再三考虑,我意识到联邦调查局不厌其烦地调查此事,就是为了揭露出高层人物,如果真的牵涉及高层,调查还会加紧进行。还有,如果涉及到国会议员,整个事件将受到报刊的更多关注,所以我决定把这些事封锁在记忆之中。如果我被定罪和受到审判,我的律师可以利用出现在这些事件中的那些达官贵人,于是我的回答仍和刚才一样:“不知道!” 
  地区律师推开他的文件,连看也不看我一眼,说:“我没有什么问题了,你可以走了。”我站起来离开高台走出了大陪审厅。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为什么那么充满希望,那么兴高采烈了。我的确是一名魔术师,这么些年来,当人人都心安理得、无忧无虑地收受贿赂时,我已预计到将来会有这么一天,还预计到要回答这些问题,要上这种法庭,要受联邦调查局以及阴森森的监狱的威胁。我采取措施提防着这一切,所以把钱转移到科里那儿去,而且平时谨小慎微,在和那些人做违法交易时不树敌,从不主动地索取一定数量的钱财,明知道一些顾客在欺骗我,我也从不去追究,甚至连亲口答应让我的余生过上好日子的汉姆希先生装聋扮哑地食言时,我也没有去计较。这次他能做到让儿子不出庭作证就足以让我高兴。也许是他给儿子的压力而不是科里改变了我的命运?事后我更深入了解,才知道全靠科里帮我摆脱困境。不管怎么说,尽管我需要一些帮助,我仍然是个魔术师,一切都按照我预言的那样发生了,我真为自己感到得意。我不在乎,也许是因为我是一个会采取明智的预防措施的狡猾的骗子。 

  
  
第二十一章



  科里下了飞机,坐出租汽车到曼哈顿一家著名的银行去。他看看手表,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郭鲁尼伏特此时可能正在和科里送款去的那家银行的副总裁打电话。 
  一切均按照计划进行:科里被引进副总裁的办公室,关门并上锁后,他把公文箱交给了副总裁。 
  副总裁用钥匙打开箱子,当着科里的面清点那100万美元。然后开了一张银行存款的条子,签上名交给科里。他们握手后,科里就离开了。他在离开银行一条街区的地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已经贴了邮票的信封,把存单塞进信封封好口后投进街口的邮筒里。他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过程是如何运作的,副总裁又是如何掩盖这笔存款以及谁来取这笔存款,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弄个水落石出。 
  科里和墨林在广场的“橡木房”餐厅会面。他们在吃午餐时只字不提那件要事,饭后,他们到中心公园漫步时才详谈。墨林把具体情况一字不漏地向科里倾诉,科里点点头并说些安慰的话。据他分析,这只不过是迟疑不决的联邦调查局采取的小规模的、虚张声势的行动。即使墨林被判有罪,他也有办法弄个缓刑的判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对墨林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人来说,留有案底会感到丢脸。科里认为他唯一担心的仅仅是这件事。 
  墨林提到保尔·汉姆希,科里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直到他们快要逛完公园,墨林讲到有关他和汉姆希在服装中心会见的情况时,科里蓦然醒悟到事情大有转机。原来有一个名叫查尔斯·汉姆希的人也是一个服装大亨,常来拉斯维加斯度长周末和圣诞节及新年假期。此君是个大赌棍兼大色鬼,即使和妻子一起前来也要科里为他安排妓女。往往是汉姆希先生和夫人一起在赌大转盘,科里悄悄地将木制的房间号码牌及钥匙塞给他,并轻声告诉他那个女人会在什么时间等候他。 
  查尔斯·汉姆希总是设法先踱进咖啡厅以躲避他妻子多疑的目光,接着从咖啡大厅沿着酒店迷宫式的走廊溜进钥匙牌上标明的房间,在房间里他自然就见到那名正在等待着他的性感女郎了。不到半小时,他干完事后给那个女郎一个百元的黑色筹码,充分放松后再沿着铺有蓝色地毯的走廊溜回赌场。他会在经过大转盘时先装模作样地看他妻子赌,说一两句鼓励的话,给她一些小额筹码,然后又高兴地重新在骰子档拼杀起来。他是个身材魁梧、性格豪爽、态度温和的人,但他的赌技实在差劲,十赌九输,赢钱时又从不肯见好就收,典型的一个地地道道的堕落的赌徒。科里没有立刻记起他,因为查尔斯·汉姆希有相当一段时间在企图戒赌。 
  这位先生在全拉斯维加斯都赊欠过筹码,单是桑那都赌场的金库就积存了查尔斯·汉姆希五万美元的欠条。有些赌场已经寄出催账信,郭鲁尼伏特叫科里不忙发这类讨债信,他说:“他有可能自己会还清的,到那时他会记起我们够义气,而他大部分时间就会在我们这里赌了。只要这个色鬼来赌,我们银行的存款就肯定会增加。” 
  科里对此话将信将疑,说:“那个色鬼在全城共欠了30万的赌债,他有整整一年没露面了,恐怕必须通过催债代理人才能追回欠款。” 
  “也许是得这样,”郭鲁尼伏特说,“但是他在纽约有很好的企业,如果他赚了大钱,肯定会回来的,他挡不住赌博和女人的诱惑。听着,他现在和妻子儿女在一起,只到附近的派对去。也许他能够击败服装中心的骗子,但是他在赌城欠债这件事让他不得安宁,他朋友中知道内情的人太多了。况且拉斯维加斯这里多迷人,他又是一个赌骰子成性的人,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赌桌的。” 
  “如果他的生意没有赚到大钱呢?”科里问。 
  “那他就会动用希特勒的钱。”郭鲁尼伏特看着科里那有礼貌的、满脸狐疑且好奇的神情,继续说:“服装界的人都这么称呼这种钱。战争期间他们都在黑市交易中发了财。当时政府分配供应材料,有许多钱在暗中交易,这些钱不必向国内税收部门报告,也无法报告,他们因此大发横财,当然了,他们到底赚了多少钱绝对不会让人知道。如果你想在这个国家发财,你就必须在暗中行动。” 
  科里永远记住了这句话——“如果你想发财,就必须在暗中行动”——这也是拉斯维加斯的信条,而且不仅局限在拉斯维加斯,还成了许多来拉斯维加斯的企业家的信条。许多自选商场的老板、用现款交易的企业、建筑公司的头头以及形形色色的令人怀疑的在圣殿收取现款的教堂官员等人,甚至那些拥有大量法律顾问、专门钻法律空子的大公司都崇拜这一信条。 
  科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墨林的诉说,幸好墨林的表达能力强,很快就把事情讲完了。他们在沉默中穿过公园。为了准确起见,科里叫墨林再描述一下老汉姆希。这人肯定不是查尔斯,他可能是查尔斯一个兄弟或企业的一个合伙人,听起来是个举足轻重的合伙人。科里从来就不认为查尔斯是一个兢兢业业的生意人。科里在心里盘算着应该采取哪些步骤,他敢肯定自己做的计划会很周密,郭鲁尼伏特一定会同意他所做的一切。当时离墨林出席大陪审团的听证会只有三天的时间,但这三天也足够了。 
  所以科里有心情享受和墨林一起在公园漫步的乐趣,他们谈到当年的日子,又翻出以前那些涉及佐顿的老问题。例如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什么一个赢了40万美元的人要把自己的脑袋打得开了花?等等。他们两人都太年轻,都无法想象成功后的空虚。墨林还算曾在小说和教科书中看到过类似的描写,科里则根本不信这一套。他心中只有“铅笔”,完整的“铅笔”会使他获得幸福,使他活得像个皇帝,有钱有势,有很多美女陪伴,他还可以让她们从天涯海角坐飞机赶来,钱都由桑那都大酒店支付。科里使用“铅笔”就有权让人享受豪华的套间、美食、美酒、美女,一次一两个,甚至三四个,全部是名副其实的大美人。他可以让一个凡夫俗子免费过上几天甚至一周神仙般的好日子。 
  当然,他们必须自己掏钱购买各种颜色的筹码,而且必须参与赌博。这仅仅是一个必须付出的小小的代价,何况他们如果运气好的话,也有大把赢钱的机会。如果他们在赌博时肯用脑筋的话,他们也不至于输掉太多的钱。科里还仁慈地考虑到他也可以为墨林使用“铅笔”,墨林任何时候来拉斯维加斯都可以得到一切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现在墨林犯了欺骗罪,或者说至少犯了欺骗的错误。科里知道他这只不过是暂时的越轨行为,每个人在一生中至少要犯一次错误。他变得不如以前开朗了,起码在科里面前感到羞愧,也失去了一部分自信心,这些表现感动了科里。科里从来都没有天真无邪过,但他却非常注重别人的天真无邪。 
  科里在和墨林道别时,动情地拥抱了墨林,安慰他说:“别担心,我会把一切办妥的。到陪审大厅去否定一切指控,行吗?”墨林苦笑道:“除此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当你下次来拉斯维加斯时,赌场负责一切费用,”科里说,“你是我的客人。” 
  “我的幸运赢家外套已经被剪烂了!”墨林仍在苦笑。 
  “别担心,”科里劝慰他说,“如果你输得太惨,我将在21点赌档那里亲自为你发牌。” 
  “那简直是偷窃行为,而不是赌博了。自从我收到要我出席大陪审团听证会的通知那一刻开始,我已戒掉了偷窃的恶习。”墨林叹息着解嘲道。 
  “我只是说着玩而已,”科里调侃道,“我还不忍心对郭鲁尼伏特搞这套鬼把戏呢。如果你是个美女,或许我还会这么冒险,但是你太丑了。”他吃惊地看到墨林又一次畏缩了,这使他突然醒悟到墨林是属于那一类自以为相貌丑陋的悲观者。科里曾以为很多女人都有这种感觉,没想到还包括了男人。科里在最后一次道别时,问墨林是否需要动用他存放在大酒店里的黑钱,墨林说暂时不必,之后他们就分手了。 
  回到派拉若酒店,科里给拉斯维加斯的各大赌场打了好几个电话,得到的答复都是查尔斯·汉姆希赊欠筹码的钱仍未归还。他再给郭鲁尼伏特打电话,原来打算扼要地把计划禀告他,临时又改变了主意——天晓得联邦调查局在拉斯维加斯安装了多少个电话窃听器,还是慎重为上。所以他只是向郭鲁尼伏特提出准备在纽约呆几天,并向这里的拖欠债务者催还欠债。郭鲁尼伏特的回话更简单明了:“态度要客气些。”科里回答说这是自然的,况且除此他还能干些什么?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些话是说给联邦调查局听的。郭鲁尼伏特的警惕性很高,要求他回拉斯维加斯后再做出解释,科里心中坦然,因此没有试图向郭鲁尼伏特掷出快速直球。 
  第二天,科里和查尔斯·汉姆希联系上,把见面的地点约定在长岛的罗斯林高尔夫球场,而不是服装中心的办公室。科里租了一辆车,早早就到了那里,然后在俱乐部悠闲地喝着酒等候。 
  他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看见查尔斯·汉姆希从高尔夫球场走出来。科里站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踱到查尔斯和伙伴聊天的地方。他看见汉姆希递一些钱给其中的一个球员,这家伙连打高尔夫球都被骗,到哪里都是输钱。科里若无其事地走到他们跟前。 
  “查尔斯,”他用拉斯维加斯好客的主人身份愉快地和他打招呼,“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他伸出手来和汉姆希握了握。 
  科里从汉姆希脸上那狐疑的表情看出他认出了自己的样子,但是记不起来到底是谁和干什么的。科里告诉他:“我在桑那都大酒店工作,我叫科里——科里·克鲁斯。” 
  汉姆希的脸部表情迅速变化着,夹杂着害怕和气愤,然后又换成推销员的狞笑。科里仍然面带迷人的微笑,他拍拍汉姆希的肩膀说:“我们一直在惦念着你,已经好久不见你了。天啊,多么巧啊,想不到竟会在这儿碰到你!这简直像在赌大转盘的号码一样。” 
  打高尔夫球的伙伴们正在进入俱乐部,查尔斯也跟在他们后面。他是个大个子,比科里高大得多。他疾步走过去,科里也由他去,然后再在后面叫住他:“查尔斯,占你一分钟的时间,我来这里是想帮你的。”说这句话时,科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充满真诚,丝毫不带祈求的腔调。当然,也是柔中有刚。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科里迅速走到他身边,说:“听着,做这件事你不必花一分钱,我还可以因此把你在拉斯维加斯赊欠筹码的债务挂起来。我只是要你的哥哥帮个小忙而已。” 
  查尔斯·汉姆希那张虚张声势的大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想让我哥哥知道我赊欠筹码的事,要是他知道了,准会气得发疯的。你不能够告诉他!” 
  科里和蔼地,几乎同情地说:“查尔斯,各赌场都等得不耐烦了,催债人也准备出场。你应该清楚他们是如何操作的,他们会到你工作的地点闹事,会在你可能去的场合大声叫喊,追讨你欠他们的钱;当你看见两个身高七英尺、体重三百磅的大汉来催促你还钱时,你的处境就更不妙了。” 
  “他们吓不倒我的哥哥!他很坚强,后台也很硬!”查尔斯·汉姆希顽固地说。 
  “那当然,”科里说,“我不是说如果你不愿意还钱他们也能逼你还,而是说你哥哥如果知道你欠债的事,并且把他也牵扯了进来,那事情可就闹大了。听着,安排你哥哥见我一面,我就向你保证停止催讨你欠桑那都筹码的债。你还可以继续到那儿去赌,我也还会像从前那样始终陪伴着你。当然你不能再签单赊欠筹码了,你得付现款。如果你赢了钱,你就还回一些你以前欠下的债。这笔交易不错吧?好不好?”说到这里,科里做了个像是表示歉意的手势。 
  他看见查尔斯淡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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