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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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4期-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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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得出来,像这样的房间,里面顶多只有十几平米,租金也不会很贵。一切都是廉价的。童丽在伸手去敲门的一瞬间,心里还是被一股悲凉的感觉占据了。但随着门上发出的铁质的声响,她急忙克制住了这种不对头的情绪。 
  如今要想成功,人就不能在这些问题上过于敏感。就像如今许多人都已经懂得,再也不能光凭自身的功夫来理论这个世道一样。她不应该在乎什么地下室,大铁门,地沟味,廉价房。她管这些干吗! 
  她在这个城市里已经奋斗了七年,她的音色与音质都是一流的。许多人都这么看。但一流又怎么样?那些小她几年、并不怎么样的新手都纷纷地冒了出来。他们并没有像她这样深厚的功底,甚至连闯荡一下都没来得及就排上了名次,一切都是稀里糊涂的。没有什么实力可言。 
  他们的出现把她狠狠地甩在了后面,让她明白了讲艺术就是在讲一种老实。而老实人在这个世界上却往往不行。老实说,一再被淹没的感觉已经上升为她对生活的恐惧。 
  她不能再是这个样子。她不能就这么完了。不能无声无息地只是吐几个气泡就沉了下去。她一再叮嘱自己还要再挣扎一下。 
  可是,她如今还只能在一些小型的演唱会上钻来钻去,露一小脸。通常都是唱半首歌,就是那种几个人的联唱,没头没尾,还没有到高潮就被活生生的掐断了,她很是悲哀,常有一种被掐死的感觉。偶尔她也去酒吧,但在那个地方唱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歌手。 
  这之前,她一点都不懂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事情是要认真的“策划”一下的。是要动一动计谋,走一走关系,或是要非常狠心地去投入一种手段,靠另一些门道来取胜的。比如要不断地请人写些吹捧性的文章,文章越大越好。要和电视台的导演们搞好关系,要认识一些报社的记者,还要和一些权威人士,大都是一些异性的老头子们有些来往…… 
  这一切都叫做策划,都是策划中的内容。无论是谁,总之在这个急功近利的年代,这些都是十分重要的。只有这些加在一起,才能成为一个歌手,很多人就是因为有了“这些”才成了一个完整的歌手的。 
  铁门在她手上发出了“吱吱”的声音,里而却没有回答,她一阵失望,她总是碰壁。而更要不得的,是她总是习惯于碰壁。她怔在门前不知该怎么办。一个月前,她拿出了她和陈伟这几年里的所有积攒,一共六万块。但如此的准备似乎就是天天碰壁。 
  六万块,这曾使她犹豫了好长时间。她从外地来到北京时,是一个一穷二白的人,这六万块钱象征着她和陈伟几年来的所有努力。她跑遍了歌厅、卡拉OK厅,唱了许多饭前饭后的曲子。陈伟则去打杂,看库房,扛包,甚至给几家宾馆送配菜。 
  她在最苦恼的时候,也想像个别的女歌手那样,偷偷地去出卖一点艳色,去陪人家吃吃饭、跳跳舞。当然,最直接的是认识几个大款。她还知道较为可靠的价码,与他们去兜风多少钱,上一次床又多少钱。她只需要两次就可以出一盘个人磁带,她虽然一次也没去过,但不知为什么她却记住了这些价码。 
  这时铁门被打开了,是在她最失望的时候,里面黑洞洞的,站着一个留着一头长发的人,就像立着的一棵枯柴。 
  “您是张经理吗,我是童丽,昨天给您打电话的那个童丽。”她尽量笑着,让自己精神起来,她一向动人,但只是近来她才懂得一个女人有一张动人的脸有多么的重要,甚至这也可以成为策划中的价码。“噢——!”长发人拉了一个长音,像是本来一直睡着,这才一下子醒来。他眨着眼睛,显然为她的生动感到吃惊。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歌手都长着一张好脸蛋,许多女歌手也是很丑的。长发人示意让她进去。她一下像是迈进黑暗里,屋里立刻扑上来一股污水沟的气味,准确的说是地下管道的气味。 
  她身后的铁门嘣地一声关死了,屋里一下子昏暗得可怕。童丽的感觉像是被关进了一只笼子里。她从墙上那扇监狱似的,带有铁条的小窗上看到了街上人的一条条长腿。这是唯一的进光和通风的地方。她有些紧张,但还是不当回事地笑着。 
  她要浮出水面,要让自己的策划成功,而不应该去感觉那些常人的问题,她又在这样叮嘱自己了。成功的秘诀,就是不要去理会那些常人的感觉,否则你将失去许多机会。成功才是最重要的。 
  “你想在我们这里做磁带?”长发人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坐在了桌后的那把椅子上,点起一支烟,指指另一把椅子,示意让她也坐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缺乏诚意。淡漠得很。 
   
  童丽知道,他对她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像这样的小公司都是这样,他们经常也是在撤空网,也是在碰壁,否则早就真正的“天大”了。 
  “拜托你们帮忙,我现在正在搞一个个人策划,出磁带只是我策划中的一部分。”童丽微笑着。她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还是不舒服。她还是无法适应这种昏暗而又充满了霉味的地下室。更糟的是,她的潜意识里开始模模糊糊地出现凶杀,强奸,绑票,甚至一具尸体正在地下室里腐烂的情景。这间房子似乎更适合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不是什么音像公司。 
  “别看我们‘天大公司’小了点,可我们也出过不少名人的专集。”长发人像是看破了她的心思,把目光搁在墙角那边。 
  童丽噢了一声。她一下子发现了对方身上那种浓重的只有失败者才具备的敏感。她是为这个而噢了一声。这简直跟她没有什么两样。 
  童丽早就注意到了墙角上有一排架子,她把目光移过去,上面摆着一些磁带。童丽看到了一些名人的头像,但她知道像这样的公司常常是用一些非法的手段引人上钩的,甚至做盗版。她并不嫌弃非法,因为只要成功,其实都是一样的。如今没人理会你是非法的还是合法的。那都是些背后的话题。如同街头人们对名人的一些闲谈和非议。 
  “我只有一万八千块,要做四十五分钟,十二首歌曲的带子,能通融吗?”童丽直接抛出了她的价码。她想好了,像这样的公司,说什么也不能高过这个价钱。磁带只是她策划中的一部分,不一定非要搞得怎样质量好。这一点她是近来才想通的。 
  在这些年里,她一直都在为精品而忙碌着。社会上人人都在叫喊精品,结果她发现,没有人去认识精品,没人说哪一首歌是精品,哪一首歌不是精品。谁也没有这个时间,有的也是争论,甚至是胡说八道。 
  人们只是哄来哄去,只要你投入了金钱,投入了关系,就会有人捧你。甚至大多数的歌手只是为了在观众面前混个“脸熟”,只要脸熟,让大家记住你是谁就够了。你的歌曲反复被人播着放着,你的形象反复在电视上露面你就成功了。这是相当肤浅的,没有人为你去深入,人们都在忙着挣钱,忙着为自己策划,过生活。精品的意识只是一种说道。 
  “一万八千块?”长发人皱了一下眉头,“万万不行!”长发人很坚决地强调着,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童丽看着他,脑子里闪出这是一个失败者的念头。只有失败者才会这么笑,他是为了捕住一条大鱼。童丽已经习惯了这种笑,只要你说了价钱,对方就会感兴趣。她对长发人的笑不以为然,现在她要扳倒他。一万八千块是她的尺码,是一道堤坝,她要坚守住。 
  “最好的公司,做一盘带子也不过两万五千块!”童丽的话跟得很紧,她的嘴巴已经在一个月中练得相当好使。这些问题在她心里已经反复过上千遍了,就是在梦中她也不会弄错。 
  “现在哪还会有这个价,你说的是前年吧?今年的价钱是三万五。这个我有报价单。”长发人的声音有些飘忽,不敢肯定。他想打开抽屉,可手又缩了回来。显然他什么都不健全,他拿不出什么来。 
  童丽笑了一下,是不相信地笑。她知道对方不大会有别人的报价单,音像公司彼此竞争得很厉害,谁也不会拿出报价单来给另一家看。这该死的骗子!童丽在心里骂了一句。 
  “两万五怎样?你知道,我们干起活来,一切都是租借的形式,机器和录音房我们都要租借,价钱贵得吓人,现在大家只认钱。” 
  两万五?这比她预计的多了七千块。童丽心里盘算着。七千块她能做多少事。她知道有些公司两万块钱也是会帮忙的,当然背后必定要有一些名堂。“两万五,我会去找别的公司。”童丽斩钉截铁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 
  她看到对方脸上僵了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她后悔自己没有留下余地。对方可以让她立刻就走。 
  然而他却又笑了一下,跟着很凶地补充道:“不会有人再低过两万五千块,除非双方都不按规矩!”长发人说的是私下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应该都懂。 
  她真的哆嗦了一下,脸上一阵燥热。 
  他却在刹那间恢复了温和。她没有见过能这样来回冲杀的人,只有十足的失败者才具备这种素质。她感到她有些对付不了他。她没有办法打败这个有可能比她还要经常失败的人。失败使人不会再惧怕什么。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像要同归于尽一样,毫不示弱地说:“我只想谈到一万八千块,我知道这是可以的。”她也微笑着,比他更不怕失败,不成就算了的结果,再次使她变得坦荡。 
  他沉默了一下,是不想再和她争辩,或者就此放弃再谈。 
  童丽突然一阵沮丧。她到底是来做事的,而不是来比谁更坚强的。 
  “好吧,”他说,一下子连口气都换了:“这样吧,你可以先拿出一万块。”他停了一下,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一切刚刚开始。 
  她的心急剧地缩了一下,她等着他往下说。 
  “不过,如果发行不到五千盒,你要被罚两万块。这样就是三万块了,这是我们的做法,也是所有公司的做法。” 
  “要是发行到了五千盒呢?”她急不可待地问。其实她知道这根本没有可能。像她这样不知名的歌手,通常一盘磁带也只能发行到两千盒,至多不过三千盒。 
  “到了五千盒,我们三七开,自然是我们拿七。”他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仿佛得赶紧抓住点什么。 
  童丽的脑子飞转着,这是一个圈套,她下了一个定义。她知道有一些没有经验的歌手就是上了这样的圈套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现在,她策划中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躲闪这种圈套,否则一切都不堪设想。 
  童丽发现对方是换了角度,微笑的后面是更狠毒的东西,是憋着吃掉她。童丽的感觉不好,她再次落入了这种局面。一个月来,她和陈伟常常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来走去,好几次险些陷了进去。 
  她突然闭上了嘴巴,像已经走到了陷阱的边上,突然站住了脚。 
  “你看,这真是一条道了,我们共担风险,你又不干。”对方摊开两手,仿佛这真是一条阳光大道。 
  一定有人这么上过当。童丽鲜明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两万吧,给你们两万块,我只做一千盒。”童丽后退了一步。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她不能让事情陷入僵局。 
  人是活的,活着的人总应该有些余地。这是她一个月来所得到的最宝贵的经验。 
  他盯她一眼,显出了焦急:“一千盒和一盒的成本能有多大差别,这个你知道。你再涨一点,两万五。我保证一切做得让你满意,说不定你还会赚。” 
  童丽真的想走了:“我已经涨到了两万。”其实她心里连两万也不想给。她的语气变得十分深切,眼睛闪闪发光,同时心里打定主意,绝不能再往后退了。出一盘磁带只是她全部策划中的一小部份,她有好多事要干,只有全方位的成功,人才可以成功,才有可能被社会注意,而不在于一盘盒带上。她抬抬屁股,是不成就告辞的意思。 
  对方的眼睛转了一下,好像一下就懂得了她:“你要全盘策划,就更要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我是说每一件事。不然还是没有办法引起轰动。那样不如不做,只能是浪费钱,好多人都吃了这亏。”他的话充满善意,难听出真假。 
  他切中了她的要害,她和陈伟就是担心在这一切努力过后,那个希望仍然无法到来。她照样是被淹没着。 
  她愣怔了一下,脑袋里乱了一阵。自然,如果她有钱就会把这一切都做得很好。她突然愤愤地道:“有些事,不在钱多少”她的神色不像是找人合作,而是完全变成了要打架,要和谁评理。 
  一瞬间,她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全都摆在了脸上。 
  “噢!”长发人向后仰了一下,缩在椅子上,好像同样对这个世界怀恨着。他们终于找到了共同点。他的声音高了八度:“我们也在策划,我们要打广告,在报上自我介绍,还要向灾区搞一次捐款活动,这是形象。这些都需要钱,你总得让我们赚一些吧,不管多少,我们只取百分之五的利。你以为我们赚你多少?”他的口气变得烦躁起来,是一个被淹没的人的声音,连这个“天大音像公司”也像是被淹没着,从来没有浮出过水面。 
  童丽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假皮子皮包:“你瞧,我们不是在商量嘛。”她不敢再凶下去了。因为她了解被淹没者的神经。她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多日奔走的疲惫。她和他这么纠缠着干吗?她征服不了他。她要征服的是整个世界,然而她却缺乏征服这一切的手段。她什么也没有。陈伟也没有。 
  她想,现在,陈伟也在街上到处瞎跑呢。他们只能到处乱撞。只能碰运气。简直就是盼着天上掉馅饼。 
  她突然又悲哀起来,觉得真是没有意思。其实她不是这种闯荡的人,她完全是强忍着往下支撑着。她的外表和内心常常打架。她不适应这个外表陌生的她,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外表。她太内向了。 
  对方像是叹了一声。照理,这个时候一切都该结束了。她感觉到了。她开始把假皮子皮包挎在肩上。今天对她而言又是一个无用的过程,她经过许多这样的过程。没有意思,她想。 
  他却拿出计算器,在上面按了起来,这是一个同样失败者的动作,不敢大胆地轰她走,而是要找到更具体的依据。人是会用各种方法掩盖自己的。人不一定都有成功的办法,但却都有很多对付失败的办法。她看着他的手指。 
  他的嘴里嘟嘟囔囔:“录音室要租借三天,最少三天,这得六千五百元,制作时还得租用设备,是全套设备,还有人力和物力,还有材料费,还有……”他已经忘了她,进入了一个自我的日程,完全是在对自己说话。 
  童丽感到胸里很闷,周围都突然闷了起来,像是一股潮水涌了上来,她又有了那种被吞没了的感觉。她在椅子上晃动了一下。她站了起来,但她脸上依然拼死保持着自然,她笑了笑,好像是在说,这个账根本不是这个算法,然而她的脸色却在对方的报数里一点点变得灰白了。 
   
  她终于耐不住地向前走了一步:“一共是多少?”她几乎吼了起来,脑子里却是另一组问题。她已经在这个城市里挣扎了七年,如果再没有出头之日,就要永远被这样算来算去。她应该狠一点,不能永远如此了,现在她在策划自己的命运。策划的目的就是要结束这一成不变的算计。她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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