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东西,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你猜怎么着?光那幅郎世宁的窗心纸,重新装裱上轴,拿到北京去就卖了一万块钱!这叫声东击西,又叫舍小得大。”
乌天祺听得大嘴张开在吐热气。这刘掌柜,比狐狸还精明!
“不过,乌先生,你今晚舍铜狮子而只买眼珠子,与这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朱爷,我今晚这亏吃大了。我怎么到此刻才想起来呢?蠢!”
朱爷问:“你这刻想起什么了?”
“那一对铜狮子!而且,康兄此刻已在鬼市了,若那个老太太还在,他一定把铜狮子买到手了。”
“那不是你弃之不要的东西吗?”
“康兄高我一着棋。朱爷,你想,既然眼珠子都是蓝宝石的,那狮子就不会是铜的!”
“乌先生,你猜是什么的?”
“当时掂一掂,挺压手。如果我猜得不惜,只可能是金的,这才叫好鞍配好马。我瞎了眼!朱爷,你说是么?”
朱理阳淡淡一句:“康先生一出门,我就想到了。你是得了四壁字画,他却得了那几张窗心纸。”
“你怎么不去捡这个便宜?”
“我非此中人,不管此中事。”
“怪不得你才讲这样一个故事,朱爷真的不简单!”
朱理阳低头喝茶,再不作声。
就在这时,康林福回来了,口里呼呼地喘着粗气。
“康兄,把药买回来了?”
“药也买了,还在口袋里。可我的病却一下子好了,这对小狮子比药还灵!”
康林福把小藤筐往火上一放,再从筐里搬出两个小狮子。
“多少钱?。
“二十元。”
“你没还价?”
“没。”
“老太太连筐子都给你了?”
“嗯,我再给她加了一块钱”
“你敢肯定没看错?”
“错不了,金鞍子不能配跛脚马。半道上,我借一家店铺的灯光,用袖口在狮子的身上找个地方擦了擦,灿亮灿亮。是紫金的。掂一掂,每只少不了有一斤半。”
乌天祺一拍大腿,说:“我命薄,消受不了这么大的福气,恭喜康兄发大财!”
康林福说:“彼此彼此,我们都要谢朱爷的指点。明日中午,我作东,在醉仙楼,我们痛痛快快喝一场酒。朱爷,你赏脸!”
朱理阳说:“好。二位既然不把我当外人,我也说句心里话,该找个好主儿,把这东西销出去。”
“我们一时找不到主儿。”康林福说。
“是呀,朱爷,康兄之忧正是我之忧。”
“这不难。只是……”
“朱爷,你不说我也明白。乌弟,跟你打个商量。你这四颗蓝宝石,什么价可以出手?紫金狮子装上蓝宝石眼珠子,可以卖个大价钱。朱爷,你说是不是?”
朱爷点点头。
乌天祺沉吟不语。
“乌弟,先不说价也行。反正,两样东西合在一处,不管卖多少钱,你得五分之一。如果乌弟还觉不可,我也就打算论斤两把这对狮子卖了,然后回老家过年。”
乌天祺这才说:“拆开去卖,大家都吃亏,我同意得五分之一的钱。不过,找到主儿了,朱爷、你和我都要在场。”
朱爷说:“这很公平。”
康林福说:“货出手了。我和乌弟答谢朱爷,五百大洋。”
乌天祺说:“行。”
朱理阳哈哈一笑:“你们小看了我!我只为朋友帮忙,分文不取。我说话算话,就这样了。”
两个人很感动,没见过这样重情不重钱的人!
经朱理阳奔走牵线,主儿找到了,是英吉利洋油公司的总经理查理,他出五万大洋买下了这对小狮子。当乌天祺拿着那张一万元的银票时,心尖隐隐发痛,原本这五万元都应该是他的,却让该死的康林福分走了四万元!
那天朱理阳特地让饭馆送来几碟菜,买了两瓶本地名酒“莲花白”,在暖烘烘的房里,为二人设小宴贺喜。
“朱爷,怎么能让你破费?”康林福说。
“小意思。我想,你们都该赶回家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再相逢,还不知道呢。”
“朱爷,你不回老家去?”乌天祺问。
“我是孤零零一个人,无家无室。”
三个人高高兴兴喝起酒来。
“朱爷,我明日一早就回老家了。”
“来,干杯,祝康先生一路顺风。”
“乌弟,你呢?”
“我的妻儿早去了岳家,岳家是个富户,不用我操心。我倒想在湘潭过个年,好好地轻松轻松,听说杨家园的窑姐很出众。银票也存到钱庄里去了,用多少取多少,便利!”
朱理阳说:“乌先生。哪有过年不回家的?我是无家可归,不得不留在此地。你应该和康先生结伴同行,家里人望眼欲穿啊。”
“乌弟,一起走吧。”
“我比你们痴长几岁,也知道世上难得是亲情,我说呀,乌先生你应该回去,应该回去!”朱理阳的语气很急促。
乌天祺心有些动了,但一转念,又平静下来,说:“朱爷,康兄,我还是想在这里过年。”
“那也好。我元宵节过后,再回到这里来。湘潭是个好地方,可以捉宝!”
乌天祺听见朱爷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很遗憾。
第二天一早,康林福走了。
会馆里的外客,只留下了朱理阳和乌天祺。其他都风流云散回各自的江西老家去了。
乌天祺不过是偶尔到杨家园的妓院去打打茶围,花点小钱,但从不留宿,每晚总是早早回。回来时,朱理阳必在灯下看书。
“乌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不在那里消停消停?”
“我伯朱爷寂寞,赶回来陪你。再说……若是真有个什么事儿,我们彼此可以作证。”
朱理阳说:“乌先生是聪明人。”
屋外的雪下得真大。
元宵节过去了。
突然,康林福的妻子由人陪着,找到江西会馆来了,说是丈夫一直没有回家,而抚州的钱庄却被人提走了四万块大洋。会馆上下的人都说康林福确实回家去了,与康林福同房的这两个人都一直呆在会馆里。康妻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哭哭啼啼地走了。
农历二月初二的花朝节又来了。
康林福终于再没有回来。
朱理阳对乌天祺说:“我们去雨湖的杏园看杏花吧。今天是花朝节,也就是百花的生日,那个园子里挺热闹,树枝上系着旗幡、纸马,游人多得很呢。”
乌天祺说:“好。”
从江西会馆的后门出来,便是雨湖,拐一个大弯儿,就步入了杏园。一园子的杏花,如云霞一般,杏花咧着嘴,像在笑。真应了古人那句话:“红杏枝头春意闹”。
树枝上果然系着五彩的旗幡和小巧的纸马、纸车,真有点庆祝百花寿诞的气氛。
朱理阳说:“康先生要是回来了,一起看花,多有意思。”
“他大概是永远回不来了。”
“怎么讲?”
“我想他揣着那么一张大银票,一路赶过去,虽有城镇,却也有僻静处,没有人不眼红!”
“那也是,可你不好好的?”
“我恋着杨家园哩。捡了一条命,朱爷你说是不是?”
“乌先生在这一点上胜过康先生。”
乌天祺心里说:朱爷,你帮成了这样大的生意,却分文不取,这就有些怪了;还有你一个上年纪的人,山核桃一捏就碎,我焉能不小心翼翼?我本来是应该留下康林福的,可他一下子分走了四万元,心太狠!
“乌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老家?”
“我已写信回去,让人把我的妻儿送来,我想在湘潭城开个小古玩店,聊以度日,还望朱爷多多关照。”
朱理阳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几跳,然后说:“看,那几树杏花开得多好,我们且过去看吧。”
几天后,朱理阳向乌天祺告辞,说是省城长沙有个远房侄子,要他去住些日子。
拱一拱手,朱理阳飘然而去。
这个朱爷,不知是哪个道上的人物,他要捉的是大宝!
乌天祺松了一口气。
钥匙
阿 成
母亲去世之后,我很少回家看望父亲。原因是我同父亲极少有共同的话题。
年届八十岁的父亲,现在和离了婚的二妹在一起生活。还是在那个旧楼上住。先前那是一幢看上去还不错的新楼,但几年下来,就有点落伍的感觉了,加上父亲的年迈,那种落伍的感觉就更加浓重了。
二妹是一个十分勤快,又爱唠叨的妇人。所以,父亲的生活起居不用我们兄弟担心。说起来,这事儿还真得感谢二妹。
母亲活着的时候,父亲的生活是由母亲来照料的,他们是相依为命。人进暮年,相依为命大抵是老一代夫妻的必由之路。
父亲的身体还算好的时候,是一个喜欢挑剔的男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和母亲始终是处在一种争吵当中。自然,父母的争吵更多的时候是由母亲做出让步。母亲说,对男人来说,让他们让步是件很伤自尊的事。我却觉得母亲是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尽管我同父亲谈话的时候很少,但在父子极少的谈话当中,我还是觉察到父亲仕途上的不得意。他总是抱怨母亲不花钱送礼,他说,如果母亲给他点钱,买些纸烟之类送给领导,他早就当上处长了。一次父亲极认真地对我说,在那个时代,送几瓶罐头就行。我听了,虽没有反驳父亲的话。但心里并不认同他的观点,我一个当官的朋友曾跟我讲过,对那些有当官欲望的下属,就得像赶马车一样,在马头的前面放一捆草,让马总是朝着这捆草走,还要让它吃不着草才行。父亲大抵就是这样一匹不停地走,又总是吃不着草的马。
天意谁料,父亲退了休之后,母亲竟先父亲而去了。空落落的房子里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只好由离了婚的二妹搬回来照顾他。此后,父亲像一尊年久的雕像一样逐渐地风化了,开始的时候他还多少还有些挑剔的事,后来就没有了,任凭妹妹怎么唠叨,他的脸平静得像一盆水。
我知道,父亲是孤单的。
在母亲活着的时候,我经常回家——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儿子在社会上,在工作上,或者在自己的家庭中受挫的时候才回去的。与其说是看望母亲,莫如说是去母亲那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吧。
回家之前,我一般会在楼下的饭馆买一两款传统的热菜,让服务生送上去。父亲既然已经退休了,吃饭店的事自然也就断了。儿子买上一两盘老式的热菜,也算是晚辈对离职的父亲的一种理解吧。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很英俊的。看他保存的那张茶色的照片,很像一个50年代的电影明星。据他自己说,40年代在坡镇铁路文化团的时候,他是那个团的编剧。
逢年过节,我总要托朋友弄一瓶纯正的日本清酒给父亲送去。父亲早年曾在日本留过学。他对日本清酒情有独衷。只是他现在老了,喝不动了,不过看到他沉迷地品尝清酒的样子,我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常说,人总是生活在回忆中的。今天的日子其实是留给昨天、留给回忆的,明天与未来,我们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也无从预料。
父亲喜欢吃甜食的习惯似乎也是受了日本人影响。记得小时候,他常做那种放黄豆的大米饭。现在我偶尔也做,味道的确是有一点特殊,有一种甜丝丝的清香味儿。
每逢我回家的时候,母亲总会问,儿子,最近怎么样?我照例说,挺好。我自然不能将自己内心的苦闷与脆弱向母亲倾诉。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家立业了,我应该有能力处理自己的难题。更何况,凡世中的事说来话长,我不应当把冗长的俗务对自己的母亲倾述。我只是想在母亲身边坐坐,说一些让母亲开心的事,这就足够了。
记得,我每次走的时候,母亲总是说,儿子,皮鞋擦一擦,衣服穿得整齐一点,精精神神的,像个男人样。
我说,知道了。
从母亲那里出来,我总觉得身上增加了——某种神奇的力量,人也变得有信心有活力了,可以用充沛的精神风貌去面对茫茫人海了。
人间的岁月总是过得很快,一晃,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了。父亲进入八十高龄以后,患了脑溢血,留下了颇严重的偏瘫后遗症,行动起来像挣扎一样,十分的困难,他呜呜地讲话,连我这个当儿子的也一句听不懂。我想,亏着有离婚的二妹照料,不然,他的生活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二妹看着偏瘫的父亲叹着气说,看来,我这辈子也不能再结婚啦。
其实,二妹四十岁,人长得也周正,身体很好的,且又是个理家的好手,为了照顾父亲不再结婚,对父亲无疑是一种大孝,但是对她自己则无论如何是一种残忍了。
然而,这人世上的事,亲情之间的事,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呢?
父亲每每听二妹说这样的话,先是呵呵地乐,然后便呜呜地哭起来。
二妹说,行啦行啦,这又是哪一出啊。
父亲便立刻不哭了。
昔日里父亲的威严在不能自理的生活中已经消失殆尽了。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人的一生也怪可怜的。
母亲辞世之后,在长辈中,父亲是我惟一的亲人了。
在母亲刚刚去世的时候,我去看望父亲,还仅仅是传统式的儿子对父亲的探望与问候而已。想不到时间一久。心境变化了,与昔日看望母亲的目的一样了。
父亲由于偏瘫,行动不便,既不能接电话,也不能为你开门(他听得清你在电话里说什么,但他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懂。于是他不再接电话,躺在床上,任凭铃声响着)。于是,我的口袋里便自备了一把父亲家里的钥匙。倘若赶上二妹出门不在家,我便可以用自备的钥匙打开门进去。
去父亲的家,要经过一个热闹的市场。父亲曾在这儿昂昂地走过春夏,走过秋冬,那时他还在工作岗位上,偶尔也有车子来接他,或者去开会,或者去见什么人,或者去吃馆子……他总是那样旁若无人地上车,或者旁若无人地下车。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如逝水般地流走了。
生命真的很脆弱呵……
父亲住在三层上。
上了楼,打开门,我一边在走廊换鞋,一边高声说,是我。
二妹若在家,便会从厨房出来说,三哥来啦。看,咱爸又屙裤子了,臭死了。
我就笑笑,并不搭她的话。
家里还是老样子,和记忆里的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窗台上的花不行了,盆盆都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记得母亲最喜欢的那盆扶桑,自母亲死后,秋天里没人给它剪枝了,父亲也不让剪,他好像很忌讳这件事。它就那么任意地长,不再开花了。
躺在病榻上的父亲是不能动的,缩缩成一个小老头了。我过去一脸笑容地说,爸,你气色不错啊,挺好啊。
然后,坐下来,点一支烟同父亲聊——其实只是我一个人在说。当然,我只说那些开心事,以及自己近期的行踪。
有时候,我同父亲也聊一些政府及政策上的事。尽管我知道的不多,我还是尽我
所知地讲给他听。父亲毕竟是公务员出身,他关心这种事。
父亲听着,偶尔也呜呜地问几句。我便极努力地去听,但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我说,爸,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父亲就不再说了。
尽管与父亲见面总是我一个人在说,但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