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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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4期-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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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为这个方案雀跃了,一经达成共识,他们便想办法实施了。那天晚天,小乐回到家后,高兴得一个晚上也没有睡踏实,他想象着那个男人掉进深坑之后的情景。那一定是很让人大快人心的一件事。小乐在梦里都笑出了声。 
  盼星星,盼月亮,小乐终于盼来了第二天,上午学校的课结束之后,下午学校要去学工,他们没去,便集体逃学了,这一步骤也是昨天晚上早就商量好的。小虎、来仓显得很积极,甚至比小乐还要兴奋,他们在那树下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又用脸盆端了几盆水倒在里面,接下来,又找来许多树枝铺在上面,把挖出来的新鲜泥土运走,又用原来的干土铺在上面,如果不仔细留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人动过。 
  做完这一切,三个孩子显得很兴奋,接下来他们就有好戏看了。黄昏很快就降临了,接下来就是傍晚了,三个孩子掩藏在对面的一片草丛中,静等着一场恶作剧的开始或结束。 
  还是每天那个时间,那个男人和小尉又出现了,男人用一只手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夹着小尉的琴盒,他一边走一边和小尉说着什么。小尉仍那么美好,妩媚地笑着,他们走得很慢,一点点地向那棵树下接近。小乐显得很紧张,他的手心都出汗了。 
  终于,男人和小尉来到了树下,男人把自行车停在一旁,向树下走去。他还跟小尉说着什么,没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正在等着他,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掉了下去,他掉下去时,好像还伸手拉了小尉一把,小尉也跟着掉了下去。 
  小虎和来仓笑得在地上打滚,小乐却没有笑出来,他本是想给那个男人点颜色看一看的,没想到把小尉也连累了,所以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小尉和那个男人的样子便可想而知了,小尉的连衣裙弄脏了,泥呀水呀的,让人都认不出衣服的颜色了,男人的衣服自然也是一塌糊涂,两人爬上来后,很快就分手了,小尉回家,男人推着车子,低着头,很快就消失了。小尉离开树下时,似乎还朝小乐这边望了一眼,从那开始,小乐觉得小尉发现了他。从那以后,小乐一直在自责着。 
  也就是从那以后,小乐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似乎小尉也失踪了。更听不到小尉那好听的琴声了。 
  没有了琴声,甚至很少见到小尉的身影,小乐烦了好久,他后悔搞那样的恶作剧,如果没有那种事情的发生,说不定他仍能不时地看见小尉,听见小尉的琴声。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呀。后来,小乐在饭桌上听母亲说过一次小尉,小尉要考军区文工团,现在已在青年宫抓紧学习呢。小乐听到这个消息,释然了一些,他想,也许小尉学琴时间紧,没有时间在院里走来走去了。 
  没有了小尉和琴声的日子,小乐又恢复到了过去那个样子。他又成了小虎、来仓和小芹的好朋友,小虎、来仓似乎并没有记恨前嫌,又一次接纳了小乐。他们在黄昏时分又开始抓那只野猪。那只野猪似乎通人性了,他们想尽法子,那只野猪就是不上他们的当。正当小乐快要忘记小尉时,小乐在母亲嘴里又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是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是冲父亲说的。母亲是这么说的:小尉那孩子可惜了。 
  父亲问:怎么了? 
  母亲说:昨天晚上从青年宫回来,在一个小胡同里让两个流氓给糟踏了。 
  十岁的小乐,已经上三年级了。糟踏一词他明白,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母亲刚才说的话,他就想起,法院经常贴出的布告,那布告上经常有强奸等字眼,有的还被打成了红叉,那就是意味着死刑。 
  小乐想忍着,结果他没有忍住,泪水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母亲不明真相地问,小乐你怎么了。他突然大哭起来,站起身来离开饭桌,一头闯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几天之后,小乐早晨上学,他最后一次看见了小尉,小尉夹着她的琴盒,脸色苍白,以前她最爱穿的那件碎花连衣裙不见了,换成了长衣长裙,因此,小尉似乎老了好几岁。小尉在姨的陪伴下,匆匆走出了家属院。 
  就在那天的晚上,母亲冲父亲说:小尉让她姨给送走了。送到她父母下放的农村去了。 
   
  在小乐家里,小尉的名字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提起。从此。小尉在小乐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人们发现,从那以后,小乐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母亲逢人便说:我儿子长大了。小乐一直在痛恨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要是不搞那次恶作剧,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果什么事也不发生,小尉也许真的能考上军区的文工团。那时,他就会经常看见穿着军装的小尉在家属院里走来走去。也许,在黄昏时分他还能听到美妙的琴声。小乐每次都这样想,他总会在被窝里泪流满面。 
  秋天的时候,有一天小乐放学回来,他在家属院的大门口又看到了一张法院刚贴出来的告示。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结果他在那张告示里看见了两个强奸小尉的人的名字,也看见了小尉的名字,那上面并没有直接写小尉,而是换成了女青年马××。但他知道那就是小尉。那两个强奸犯被各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小乐觉得判得太轻了,见四下里无人,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红色圆珠笔,在那两个强奸犯的名字上,重重地打了个叉。 
  那几天,小乐出来进去的,仍能看见那张法院告示。后来下了一场秋雨,又刮了一阵风,那张告示就不见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秋天的一个晚饭后,小乐找到母亲认真严肃地说:妈,我要学琴。 
  母亲吃惊地望着小乐。 
  从那以后,小乐家的阳台上会经常响起小提琴的声音。 
  春去秋来,后来小乐的琴拉得已经不错了,有时在黄昏时分,小乐夹着琴站在家属院的花坛旁拉上一会儿,人们都说小乐这孩子真不错。 
  小乐高中毕业那一年,小提琴拉得已经有模有样了,一个军文艺宣传队来招兵,小乐很顺利地被接走了。 
  小乐果然很出色,没两年他就提干了,后来还当上了宣传队的队长。再后来军文艺宣传队撤消,小乐便转业了,转业到本市青年宫当了一名辅导教师。 
  人们经常在军区大院看到小乐推着自行车很慢地走,还不时地甩着头上的长发,样子很帅。小乐有时会把自行车停在一棵树下,点燃一支烟,一边吸烟,一边绕着那棵树走来走去的。这时候的小乐,显得满腹心事。 
   
  石钟山,男,辽宁沈阳人,1964年生,1981年入伍,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白雪家园》《飞跃盲区》等八部,中短篇五十多部,曾获《十月》《人民文学》刊物奖。现为武警政治部创作室创作员。 



生存的飘浮感
王一川 
  这六篇小说都出自中年作家之手,可以分作四类:第一类写中年心绪,有储福金的《行舟》、阿成的《钥匙》;第二类写中年人的童年记忆,包括石钟山的《红色童谣》、野莽的《在灿烂的阳光下》;第三类写中年人的现实观察,有星竹的《明天的策划》;第四类写中年人的古典想象,有聂鑫森的《捉宝》。 
  《捉宝》主要描写古城湘潭江西会馆里的三个捉宝人。朱理阳的精明和阴毒、康林福的贪心和轻信、乌天祺的谨慎和疑心,都写得鲜明而清晰。 
  《明天的策划》写年轻情侣童丽和陈伟为了童丽出磁带而精心“策划”的经过。小说主要写急于成名而又一再碰壁的女歌手童丽,去到位于地下室的“天大音像公司”洽谈出磁带,与张经理展开一场艰苦的谈判,直到差点“卖身”。小说记录下作家对今天年轻一代在严酷的生存现实面前的心理历程的想象。 
  《在灿烂的阳光下》透过城生和乡生两兄弟因为皮肤白而被班上黑孩子攻击的故事,重写“文革”年代黑帮生活记忆。小说似乎表达出这样一种明显意图:在“革命”的“灿烂阳光”下,处处是残酷人性的“黑洞”。 
  《钥匙》写“我”与年迈的“父亲”之间的关系,透露出当今中年伤感心态。小说几乎没有具体的故事或情节,而主要是“我”的心绪的展示。文笔简洁扼要。 
  《红色童谣》由两个小短篇合成,继续了作家近年凭借《激情燃烧的岁月》而搅动起来的“红色记忆”潮。《地道》里尚小虎与父亲尚参谋长之间的关系,《琴声》里小乐对于马小尉及其琴声的迷恋,都写得简洁、生动,令人印象深刻。两篇小说都贯穿着这样一条线索:差异与认同。尚小虎的叛逆性格先是与父亲形成水火不容的冲突,但最后实现认同:成为父亲喜爱的战斗英雄。而贪玩的小乐恋上少女小尉和她奇异的琴声,因为嫉妒她的男友而集伙搞恶作剧,意料不到地伤及小尉本人。小乐在悔恨中开始学琴,从而实现与小尉的认同。 
  《行舟》写事业有成、生活稳定和家庭和睦的中年人周方秋的自我“飘浮感”。小说描写了周方秋与妻子、儿子立青、初恋情人冬云之间的关系,其间游动于家、商店、病房之间,涉及做饭、玩游戏机、探视病人等事件。小说的最突出特点,是注意让这种自我飘浮感始终交织于周方秋的日常生活的全部过程中,几乎达到水乳交融的程度,从而凸现出当代中年人的一种自我反思体验。炒菜时的热气、商店里透明的玻璃柜、妻子的谈笑、水的流动、儿子关门、玩游戏机、书桌前整理材料、去医院病房探望初恋情人、与冬云关系的回忆等,无一不触发周方秋那随意流动的飘浮思绪,打造出一种当代中年人的自我飘浮感。 
  这是怎样的飘浮感呢?从文本描述看,与低收阶层由物质匮乏产生的飘浮感不同,也与高富阶层由物质过度丰盈引发的精神飘浮感不同,这位中年文人的飘浮感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过去被压抑欲望的落空,二是现实境遇对往昔回忆的扭曲。周方秋当年与冬云的纯洁初恋末能实现而飘浮起来,迫切地希望落实到与妻子的婚姻中。“他原本希望在与妻子结合中,落下他所有旧的感觉,落下以往所有人生沉重的积淀。完全落下去,落得无影无踪。使他回复成一个单纯清明的周方秋,与妻子完全融合起来。然而那些旧感觉并没有消失,却浮了起来,一直飘浮着。”当负载着他的“以往所有人生沉重的积淀”的欲望落空了,就飘浮在都市上空,宛如压在都市人头顶的沉沉阴霾。另一方面,现实中的冬云身患绝症住进医院,她那去世前的最后的病态彻底击碎、扭曲和置换了他关于她的所有美好记忆,使他体验到一种洗刷不掉的“污秽感”。这样,来自往昔记忆和来自现实观察的两种力量交织一体,编制成一种无可名状的生存飘浮感。不妨来看结尾:“周方秋吁了一口气,舒解了胸口的闷气。许多想法流动过后,他就感觉到身子乏力。他以后的生活一直是稳定的,但飘浮感却越来越显明,感觉到整个自我都飘浮去。他会无由地怀疑自己是染着了什么,有时他怀疑是癌,有时他怀疑会不会得了爱滋病。这似乎是玩笑般的念头,但他一点也没有玩笑的感觉。在这个世上,一切都可能的。他不想对任何人说,没人可以诉说。他甚至也不想对自己说,只任由感觉流动着,感觉他身体的一个部位生着了一个菜花似的肿瘤,菜花的头上生着嫩茎般的多个芽头,慢慢地往上伸展着,开出花枝来,根部是细小暗红的网络状,摇着动着。感觉到爱滋病这个词,它的外面皮肤会生出一点瘙痒,空气中仿佛无数蠕动的病毒在飘浮着。他使劲地摇晃一下头,把那飘浮着的一切都甩开去。”表面看,这个中年文人的生活状况是稳定的,他没有理由不感到满足;但是,骨子里那种难以承受的生命轻飘体验却弥漫心间,无论如何使劲也甩不掉。这显然是一种植根在生活深层的自我飘浮感。小说完整地托出这种生存的飘浮感,显示了当前有关中年生存境遇的文化想象,其任务就完成了。 
  根据上面的阅读,我个人试将这六篇小说作如下排序: 
  1。《行舟》 
  2。《红色童谣》 
  3。《钥匙》 
  4。《在灿烂的阳光下》 
  5。《明天的策划》 
  6。《捉宝》 
  严格说来,上面的小说排序原是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的;即使能,也不过起点参考作用而已。做评论的读完小说后排出一个大体顺序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只代表此时的他自己。你真不必当回事。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这六篇小说中,我自己对《行舟》更感兴趣。 
  (2003。4。8于北京) 
   
  王一川,四川人,1959年2月生。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目前主要研究文艺美学、文学理论、现代性与中国文艺问题。近年著有《语言乌托邦》、《中国现代卡里斯马典型》、《修辞论美学》、《中国形象诗学》、《张艺谋神话的终结》、《汉语形象美学引论》、《中国现代性体验的发生》和《汉语形象与现代性情结》及若干论文。 


6篇小说如是排序的理由
张 法 
  短篇小说排序:1。《行舟》 2。《钥匙》 3。《红色童谣》 4。《明天的策划》 5。《在灿烂的阳光下》 6。《捉宝》 
   
  本来,小说的好与不好,完全是由一种阅读感受决定的,虽然其中也包含着人类的共识成分,但更主要是一种个人感悟,为什么认为这篇比那篇好,很多时候是“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中”的,而一旦非得把这种个人的感受发表出来,作为一种公共展现,那就非得说出理由来。我作如是排序,理由有三:一种人类心态的呈现,这种呈现让人体会到一种深厚的存在意味或意义蕴含;二,艺术形式考量,包括叙事方式,修辞手段,语言运用;三,心态和叙事与文学史的关联,也就是考虑小说的创新成分的多少。 
  《行舟》排在第一,因为它写出了这样一种人的感受,人与自己应当是最亲密的人(妻子和儿子)的疏离,人与人生应当是最美的感情(初恋)的疏离,这种“应当”一直是在传统文学的想象中所述说着的。因此这一反“应当”呈现出了一种“现代主义”性质。但《行舟》呈现出的“疏离”又不同于西方现代主义,而贴近于“当下中国”的特征。这就是小说中的“飘浮感”。《钥匙》排在第二,也在于它呈现出了一种“当下中国”的感受:一种亲情中的孤独感。这里传统的温情的家在中国当代日常生活转型中的变异以一种不知不觉的生活方式呈现出来,既无奈又哀凉。这两篇小说排在前面,是因为它们具有一种契诃夫韵味,我觉得用这种形式更容易让人于日常感受中体味到一种深度。 
  《明天的策划》也写了当下中国一种现象,就题材而言,是非常有意义的,但在主人公童丽这个急于成名的年轻漂亮女性的内心和性格刻画上还不够丰富,“编”的意味重了一点,情节的进展也有点像是用逻辑推出来的,而不是从生活中感悟出来的。整个故事可以用公式转述出来,转述出来后还没有失掉根本的东西,这就与上面两篇小说的比较中显出了艺术上的高下。然而,小说抓住了一个很好的题材,也初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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