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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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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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夫孔杰玺犹豫半天,才将西安城拦截药物的事说了,原来那药物正是仇家远他们弄的,当然是以凉州城另一家商号的名义秘密收购的,负责运送药物的马帮二帮主蓝青云目前已被证实是共产党。孔杰玺还说,马帮打凉州城一出发,消息就秘密飞到了西安,所以蓝青云到西安,等于是送死。

妹夫孔杰玺说完这话,很是焦虑地叹了口气:“哥呀,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头已经发话,要严查速办,好在凉州府有咱的人,要不然,老二这回……”“混帐!”父亲仇达诚暴跳如雷,当下就要大儿子家宽赶往凉州城,捆也要把老二捆回来。妹夫孔杰玺见状,悄声说:“人我已经安顿在别处,眼下,家里家外还不能张扬,等事态平息了,再让他回来。”

“混帐,混帐呀,这个家,怕是要毁到他手上……”一生走南闯北的仇达诚,当然知道参加共产党是什么后果。他在西安城那些个日子,时不时地听说有共产分子被当局押出城门处决。原想自己身居大漠边塞,天高地远,既可免受战乱之苦,又不为什么国共之争而牵扯进是非里。哪知,自己家里,竟就养出一个共产党!

仇家远从藏身的地方秘密回到平阳川家中,父亲尚在火头上。仇达诚质问他参加共产党的事,仇家远矢口否认,说自己早就是西安陆军长的人,西安陆军长跟共产党势不两立,还一再要求严查共产党的组织,切不可让共产党渗透到凉州一带,他怎么可能是共产党呢?仇达诚见他言之凿凿,也就信了,况且儿子仇家远加入国民党,跟着陆军长干,这事众人皆知,他想一定是妹夫孔杰玺搞错了。不过仇达诚并没放过儿子。仇家远竟然背着他,将凉州城仁字号的柜银动用,还骗大掌柜吴茂,说是他点了头的。

“我多时点了头,啊!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居然敢打我的旗号虚骗冒领。我仇家的生意,向来以诚信取人,你倒好,天上地下的乱飞不说,竟敢,竟敢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骂完,立刻唤来管家,将仇家远捆了,锁在厢房里。若不是嫂嫂水二梅好话软话的求情,仇家远怕是还捆在厢房里。

人虽说放了出来,但钱,爹一分不给。“你倒有脸说出来,上次拿走的银票,我还没跟你要哩,你个败家子,木头鬼,我真想一棍子打死你!”

爹这儿显然是没戏可唱,仇家远又把心思动到哥哥家宽头上。哥哥仇家宽眼下虽说还没掌管仇家全部生意,但古浪县城的义字号还有平阳川的善、德二号都归他管,应该说跟他转挪一些银洋还是有希望的。谁知家宽听完他的话,惊乍乍跳起来:“我说兄弟,你咋还执迷不悟,银子哥是舍得,可哥舍不得你的命!”说完,骑马去了古浪县城。仇家远万般无奈,只好跟嫂嫂商量。嫂嫂也是浑身的劲换不来一个好办法,最后,抱着一线希望说:“要不,你去青石岭一趟,跟我娘家爹说说?”

就这样,仇家远硬着头皮来到了青石岭。

仇家远刚刚被管家老橛头安顿到后院客房住下,嫂嫂二梅的脚步便到了。原来,二公子仇家远离开平阳川自己的家时,并没跟仇达诚说实话,仇达诚跟青石岭的亲家水二爷一向嘴和心不和,他见不惯水二爷山沟沟里小财主那副嘴脸,加上去年仇家跟水家合着做白牦牛的生意,水二爷暗中将青石岭以外的牦牛肉混杂到白牦牛肉中,想赚昧心钱,被精明老到的仇达诚给发现。生意非但没做成,反把两家的关系做僵硬了。若不是嫂嫂二梅从中周旋,怕是仇水两家来往的路就断了。二公子仇家远骗爹说:“眼下待在家里不安全,我还是回姑父给我找的地方吧。”仇达诚自然乐意,又怕他再动歪脑子,把自个最放心的伙计三朵子打发出来,叮嘱道:“一路盯紧点,他要是敢乱跑,就拿绳子捆。”谁知三朵子早让嫂嫂二梅私下串通好了,三个人合着跟仇达诚演了一场戏。

二梅是怕娘家爹把家远撵出来,爹对小叔子家远的态度,二梅清楚得很。仇家远前脚上路,她便找借口跟公公说要来青石岭一趟。公公虽然对娘家爹水二爷有看法,对她,却是另眼相待。只要她提出的请求,公公很少反对。

二梅这趟来,是帮小叔子仇家远的。

二公子仇家远选在黑饭吃过夜幕初合的时分来到水二爷的上房,上房里没别人,每天这个时候,都是水二爷捧着烟枪过烟瘾享日子的好工夫。水二爷爱抽两口,这点跟他两个亲家有很大不同,前些年水家在青石岭种大烟发烟财的时候,仇达诚几乎要天天诅咒水家,言辞之尖利恶毒,也只有仇达诚说得出口。不过仇家远倒不认为抽大烟种大烟是多么可耻的一件事,相反,他挺喜欢青石岭被大烟涂染出来的那一派绚丽景色,满沟满洼的罂粟花一开,整个青石岭便包裹在浓浓的芳香中,那花儿,嫩、艳、绚烂无比,把天地一下衬托得跟仙境一样。真是美啊!仇家远忍不住要发出赞叹。可惜好景不长,就在他为青石岭陶醉时,发了横财的水二爷突然收了手,神神秘秘就把那一望无际的景色给弄没了。

“水家姨父——”

仇家远按乡俗怯怯地叫了一声。

“咕嘟”一声,水二爷咽下一个水泡,没抬眼,手伸进烟盒里,又捏了一个烟嘟儿,往烟枪里放。

“姨父——”仇家远又叫了一声。

水二爷就恼了:“叫魂哩,叫魄哩,没吃饱还是没喝好?!”

“姨父,我想跟您挪点钱……”仇家远鼓足勇气,把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钱?”水二爷的脸上有了颜色,赤红。就在仇家远满含着希望冲他望时,他突然话锋一转,恶恶地说:“我水家欠下你仇家的了?啊!你个奸商家的,还有脸跑这儿提钱!”

仇家远被水二爷呛了个满面红,但事情急迫,他还是厚着脸皮说:“姨父,您先甭生气,听我把话说明。”

“说你个脚后跟!去,我没工夫听!”

水二爷跟仇家远一高一低地吵闹着,二梅跟英英走了进来,两人刚吃过饭,到后院找家远,家远不在,心想八成是来了爹这儿。刚进门,就听爹扯直了声音骂:“你仇家不是势大得很么,不是有你们的仁义河么,咋个,也跑来跟我哭穷了?”

“爹——”水英英叫了一声。

“去,没你说话的份。”水二爷斥了英英一句。

仇家远红着脸,盯了英英一眼。英英被她爹一呛,性子上来了,走过去站家远边上。“家远哥,你跟爹提钱做啥?”

仇家远吞吞吐吐,不敢正视水英英。

“说呀,提钱做啥?”水英英不高兴了,家远的事她一点不知道,她从来不关心家远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这跟她无关,她心里,家远就是她想着念着的人,这人在凉州城教书,又是平阳川有名的阔少,咋个会缺钱哩?

“英英!”见妹妹不明就理死问乱问,二梅赶忙制止。英英却突地转向父亲:“不就借个钱么,你发那么大脾气给谁看,谁家没个不方便的时候?”

“你——?”

水二爷啪地扔了烟枪,怒瞪住女儿英英,气得说不出话。

二梅赶忙陪着笑脸劝:“爹,你就少生点气,家远也是有事急用钱,又不是不还你。”

“家远,家远,叫得比你亲爹还亲。我还当你是跑来看我的,原来是串通好跑来坑我的!”水二爷将烟枪在桌上猛地一磕,冲二梅翻了几下白眼。

“爹!”二梅让爹这一说,顿时臊红了脸。抬高声音道:“谁都是坑你的,这世上就你一个人清白。”

“就是嘛,把钱看得比啥都重,家远哥这么远的来,连个好脸子也不给,人家欠你金了还是欠你银了?”英英接话道。

“你个白眼狼,少替他说话!”

“就说!”

水英英一屁股坐椅子上,索性跟爹吵起嘴来。吵着吵着,目光就回到了家远脸上。姐姐二梅看见了那目光,心里暗暗担忧,嘴上,却还在帮家远说话。

这一天的水家,算是热闹了一阵子,水二爷在两个女儿的围攻下,险些无词。不过他心里正得很,任凭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钱,我是一个子儿没有!水英英气坏了,气疯了,爹这样做,太驳她的面子。她一把抓住仇家远:“家远哥,走,不跟他借,让他搂着钱睡觉去。”

“哼!”水二爷在后面重重哼了一声。

4

仇家远碰了钉子,心情沉重,筹不到钱,药商那儿就不给货,陆军长交给他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他再也无心思听英英说什么。水英英倒是激动得很,一连说了好些爹的坏话,可惜仇家远仍旧闷着脸,没一点响应,水英英忽就来了气:“钱,钱,钱,你干嘛要跟他提钱!”

水英英真是不想提钱的,也烦他们提钱。她跟仇家远好久没见过面了,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跟他说说心里话。

水英英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家远说,可惜,管家老橛头不让她说。

管家老橛头奉命将水英英连拖带拽带到了南院,仇家远走出屋子,来到后院的空场子。此时夜幕已经很浓,沉沉的夜幕牢牢地裹住这座富得流油的院子,空气里也飘着一股股殷实味儿。这味儿跟平阳川他家的味儿不同,却又是那么的相同。一嗅见这味儿,仇家远就忍不住要困惑,革命已进行了多年,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沉睡在黑夜里?他的耳畔响起陆军长那忧国忧民的声音:“如果这些家底殷实的财主不能发动起来,革命的道路将会异常艰难。”

过了好长时间,院里各屋都已安静,风把白日的喧嚣早已吹得干净,仇家远寻思着自己也该进屋睡觉了,正欲转身,院里突然响出一阵碎响,随着一阵出踏出踏的脚步声,仇家远看见一个黑影儿朝他移来。水家大院占地相当大,跟水二爷住的上院比起来,后院简直能称得上空旷。单是他脚下的这个空场子,就比他家的祖宅还大。仇家远警觉地竖起耳朵,目光也警惕地朝黑影儿望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但凡在黑夜里听见声响,都会不由自主变得警惕。等黑影儿快到身前时,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谁?”

黑影儿吓得憷一下,手里提着的锨腾地掉地上。

等两个人互相看清对方,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旋即也放松。

“我叫拾粮。”黑影儿说。

“拾粮?”仇家远疑惑地盯住面前这个瘦小的男人,跟着问:“我咋没听过?”“回……回……”拾粮一时想不起该把这个陌生人称呼啥,只好道:“回你的话,我是院里新来的长工。”

长工?

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黎明时,位于青石岭山脚下的这座豪宅陷入了混乱。惊叫是由院主人水二爷发出的。水二爷昨黑睡得不是十分踏实,一直担心三女英英会不会偷偷溜到后院去,半夜里他起来过一趟,脚步子像猫似的往后院那边去,他已想好,要是让他抓到啥把柄,他会跟仇家没完。还好,他站在后院外面的石墩上,屏住呼吸偷听了一阵,后院静静的,一点儿异常也没。细一看,那间小客房安静得就像庙一般,心里这才有了着落。往回走时,就听得内心里发出一阵阵窃笑,跟我借钱,你爹都没打我手里借到过一分,就凭你?这么想着,目光越过院里几棵树,朝南院探去。南院更是显出几分死寂。死寂就好,吃里扒外的东西,养你这么大,不替你爹想想,倒向着外人了。想到这儿,水二爷暗暗下了个决心,是该紧着跟她张罗婚事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让人拐走。

这三女,可是他留着养老的呀。

水二爷早就打定主意,要给三小姐水英英招个上门女婿,这事他跟老五糊略略提过几次,可惜眼下峡里峡外还没哪一个后生让他看中眼。

天刚蒙蒙儿亮,水二爷便醒来了。醒来的头一件事,便是上帐房看看。每天早起和晚睡,到帐房看一趟是水二爷这辈子铁定了的功课。水家的帐房跟一般财主家不同,一般财主家比如平阳川仇家还有东沟何家,帐房就在东家睡的屋里,也有单独拿一间房当帐房的,但至少跟东家睡的屋有道门,这样照管起钱财来就方便。水家不,水家的帐房在地窖里,这是水二爷别出心裁的主意。建这座院子时,水二爷悄悄从上院一棵树下挖了个坑道,挖进去很深,然后在地下建了一间房。这房,就是专门用来藏水家银子的。第二年,他又不放心,将原来那条通道改了,将进出帐房的窖口跟上院一间堆杂物的屋子连起来,这样,他进出帐房的时候,院里人只当他是进那屋拿东西。他也确确实实每次都从那屋里拿出件破东西。

这个早晨,水二爷往杂物房去的时候,心是澎湃着的,想一想里面堆满的银两,还有稀儿怪儿值钱的玩意,他就没法不激动。这可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呀。想想当初,他从万忠台被哥哥水老大撵出来,孤苦伶仃流落到青风峡,那是多么的可怜。这才短短二十年,他就成了青石岭的大财主,家财万贯,哟嘿嘿,不敢想,真不敢想。水二爷这么激动着,掏出一把铜钥匙,朝院里四下望了望,没人。也真是,这大早的,天还没亮透,咋个会有人?他哧地一笑,为自己的小诡计得意了一下,这长的日子,院里上下,竟然没一个人知道这杂物房的秘密。谁都知道他水二爷的银子多,多得放不下,但就是不晓得在哪放。门吱吜一声,开了。进门的一瞬,他的目光还是不放心地朝院里扫了一下,确信自己眼里没看到啥,这才放放心心往里走。等他拿起顶门杠子朝里顶门时,那一声惊叫便响了出来。水家的地窖大开着!

天呀,地窖大开着!

水二爷喊了一声,忙就捂了嘴。他是吓坏了,吓得乱了方寸。后来他怪自己,这事,咋能乱喊哩?

可等他慌慌张张钻进地窖,沿着长长的地道跑进帐房,不喊,就由不得他了。“贼,贼,贼啊——”

水二爷跌跌撞撞,跑出了帐房,跑出了杂物房,门都没顾上锁,就把偌大的院子喊得要炸顶了。

“天老爷啊,贼,贼,贼偷了我的银子啊——”

等管家老橛头带人跑到上院时,水二爷已捶胸顿足,瘫地上拉不起来。

水家进了贼,而且径直溜进帐房,拿走了水二爷不少银两!

“银两,银两,我的命呀——”水二爷近乎哭起了丧。

管家老橛头带人就要往杂物房扑,水二爷腾地打地上站起:“老橛头,你个糊涂鬼,贼还能在里面么?”没等老橛头转身,他一个闪身扑过去,牢牢地锁上了杂物房。

贼的确不在里面,贼早跑了!

跟贼一同跑掉的,还有两个人。仇家二公子仇家远,水家三女子水英英!

等人们从惊吓和忙乱中稳下神,细一琢磨,全就笑了。

笑了。

当下,水二爷就将二女子二梅叫来,喝问道:“说,是不是你定下的计?!”“爹!”水二梅哭笑不得。

“少叫我爹!”水二爷一把打开管家老橛头递过来的烟枪,怒冲冲瞪住二女子二梅,恨不得一口吃了她。确信帐房里进的是家贼后,水二爷第一个就想到二梅。帐房的通道还有窖口,他只跟二女子二梅提过,那一年他病了,病得很重,怕一口气缓不过,双腿一蹬扔下这个世界走了,就抓着二梅的手,跟她把帐房的事说了,没想……“仇家的,你要气死我呀——”

“爹,真的不是我。”水二梅又急又气。她相信这事是妹妹英英所为,但昨儿黑她跟英英是一起睡的,英英啥时起来偷钱,啥时又跟仇家远跑,她一点不知晓。

“不是你?不是你她咋知道那窖口?”

水二梅让爹给问住了,是呀,妹妹咋知晓那个窖口?爹在病榻上跟她说完窖口的事时,再三叮嘱,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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