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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镇曰:“二位先生请坐,本帅既有四病症,请先生指教。”
飞熊曰:“启大人,一者,二爷奉双亲之命,到潮州任中探兄,因游赏八景,路过湘桥,却被邓、于二奸奴毒打死于外地,大人冤仇不报,贪图爵禄,稳坐臯比,岂不被潮州文武官员所笑?众百姓所讥?此乃病之一也。”刘曰:“先生呵!非是本镇无为,雪海之仇不报,无奈王侯之家,虎视耽耽,难以作对。未知二者,何病症?请问其目?”飞熊曰:“二者,千总吴勇、把总侯雄,系大人标下将佐,无辜受邓,于二奴所害,死得含冤,大人身为主帅,不能与二将雪恨报仇,使吴、侯二人死于非命,此乃病之二也。”刘曰:“先生,岂不知公府之事,千岁年轻,听信邓、于二贼之言,本镇无奈他何!不晓得三者,何病症也?再望表示。”飞熊曰:“三者大人一片爱恤人民之心,是平素的意念。乡间良家子弟,入城买溺粪者,误人旗巷,却被旗妇所禁,虽有应该的,亦有不应该的。被旗妇谋死者有八十余命,尸藏瓮内。若父母生他单身者,使他爹娘靠谁丧终?岂不香灯无祀?大人为民父母,不与人民伸冤,此乃病之三也。”刘曰:“先生之言,说得有理。又不知四者,何病?”飞熊曰:“大人位居一镇之尊,谁不钦仰,但今城中,玉容粉面、俊俏子弟往来出入者,被旗奴所欺,铺户市镇,经纪人民,皆被旗奴强买强取,大人不能安于市镇,平却道路,此乃病之四也。”刘镇曰:“先生所论,四者之事,各言至理,未知今日先生所进,是何良方?请其指示。”飞熊曰:“启大人得知,今日天出此星,这是天数注定,应在大人行事,潮州干戈动起,除却邓、于二奴,扫尽公旗,缴去公府离潮。那时潮民安静,官民同乐,一者二爷冤仇可报,二爷虽死亦含笑于幽冥;二者邓、于二贼得以斩却,将佐的仇恨可雪,吴勇、侯雄纵死在阴府,岂不感大人之功;三者尽除旗奴鞑妇,城南马路上八十余冤魂可仲,众冤鬼亦冥目甘心,莫不感大人之恩;四者公旗尽缴去,潮内外安息,玉容女子,俊俏子弟,出入往来无碍,铺户经纪之人,两平交易,道路可平,市镇可安,众百姓自当报大人之德,户户户祝,家家焚香,大人堂堂正气,威振乾坤,潮郡万民钦仰,望祈大人应天行事。”刘镇听报条条冤情,心忽思虑曰:“先生,可思平南王镇守广东,管下雄兵数万,潮若有举动,平南王得报,领大军一到,你想潮城有几多军兵乎?如何拒敌?我等外无救援,内没积谷,孤城难守,那时悔之晚矣!”飞熊曰:“大人岂知平山王吴总制据镇云、贵,眼前攻取湖广省荆州、襄阳两府城池;况福建靖南王耿千岁斩杀福省总督范荣,及抚院陈复,反清为明,据住福省一派地方;又有藩王郑千岁攻败赤毛番,置为东都,立明主永历年号,恢复大明江山,各处纷纷该保大明反悔地方,大人何不降于东都郑藩王?或事福建靖南王?倘反潮州,旗军征剿,可往东都取讨军马相助,或到福建诸兵,改围两处,自然拨有军兵至潮迎敌,此乃外有救接;况大人恩及各邑,德布全城,潮州大事一举,岂无贤才奇异之人到来相创?安无富翁之家相助粮米?这是内有谷积,望大人为之。”刘总听着杨把总一番言语,如刀截菜,心中踌躇未决,向杨把总曰:“既如此说,本帅未有决意,二位且回,明日再来商议。”杨飞熊、詹兆奇二人领命退出,各回本衙。不题。
只说刘镇是日行思坐想,进退未决,及至黄昏,跟役进上晚膳,强饭数杯歇息,是夜不能安枕枕延至更深,方才欲睡。
蒙胧之间,听见有人叫声:“兄长呵!须听杨把总之言,应天行事,雪海冤仇,正合人心,你弟阴魂不远,暗中自当助你。”
又听着二人声音,齐说:“大人呵!可与我等除杀仇人,这是顺应天时,邓、于二仇人之性命,皆合丧在潮州也。”刘镇在睡梦之中,句句听得明白,骤然心醒,被内堂更鼓声响动,起坐于卧榻上。看时帐幔外,残灯未灭,只见帐前立着三个人影,中间一少年,散发披肩,七孔流血,两边站着二人,满身鲜血淋漓。刘镇视见,怆惶吃惊,掀开帐幔;忽然一阵阴风吹起,三人不见。刘镇下于卧榻,坐在椅上,心中思忖,这个冤魂非是别人,定是我弟进义与吴勇侯雄三人。叫一声:“贤弟呵!望你三人灵魂,在阴府之中安享。你兄定欲杀除邓、于二奸奴,扫尽公旗,与你等报仇雪恨,邓、于二贼不除,亦非堂堂大丈夫。”意中决定,及至平明时候,命堂官梁乘龙传詹、杨二把总至帅府。
詹、杨闻召,即来帅府,进入内堂参见大人。刘镇曰:“昨蒙二公指教,本帅今已意决,依先生之言行事。”说毕召稿房徐光进内堂。徐光字奇亮,在镇署当稿公,闻大人召,即至帅府内,见刘大人赐坐茶罢,刘镇将杨把总之言,一一向徐稿公说了一遍;又将夜间自梦之事,逐一说明。飞熊等在边,听大人说出夜间所梦中所见之事符合,各都欢喜。
刘镇即命徐光造降表一道,修文书一封,命詹把总明日往东都进降表与文书。即日起程,晓行驿道,晚宿客店。
这日来到都城,进入正府,先将文书投上,藩王郑成功将文书看见,系潮州镇总兵刘进忠来进降表,即传旨升坐银銮殿,两旁排列锦衣卫上,各执刀斧,文臣武将,两班侍立,传召进表官朝见。詹兆奇应声领旨,手执降疏,躬身行至银銮殿前,双膝跪下,口称“千岁”。进献表章呈阅毕。
藩王回宫,众官落殿出朝。不表。
且说詹兆奇在驿馆候过三天,传旨召入见驾,藩王曰:“刘镇身出明朝壬午科武举,今来献表投降,这就是不忘旧主,令当殿御赐封刘进忠为宁粤大将军、镇潮兵马大元帅,钦敕御赐将军印信,皇令宝剑,虎符诏谕,冠诰、龙袍、玉带、牙笏等物。南澳佐营何佑,系标下左翼,厦门所副将何锦被,为标下右翼,皆听令训遣。问詹兆奇曰:“你在潮,臣身居何职?”
兆奇曰:“小臣身居把总。”藩王曰:“今既进表有功,敕命加升守备。今你领旨回归,即日起身。”兆奇曰:“领旨。”
谢恩退出。
回到馆驿,同随从收整行李起程,日复一日,来到潮州帅府,前报知辕门官:“禀上大人,开中门迎接我进入内堂。”
千总陈虞龙闻言骇异,想此人只几日不见,又不知奉大人什么公干,今日回来,何等威风,欲大人开中门迎接,其中定有缘故,遂入内堂禀明,如此如此。刘镇闻说,即大开中门,接入堂,行礼毕。刘镇问其东都情由,詹兆奇将所作之事,一一禀知。刘镇听说大喜,令堂官梁成龙传杨把总、徐稿公、众心腹守备、千总等进内堂,杨飞熊等入府,问其东都进表之事。詹兆奇将情事逐一备说一遍,众心腹大喜。
刘镇命摆香案,兆奇谓出明主圣诏谕,稿公徐奇亮进前捧诏开读。刘镇顶戴明朝将军冠顶,身穿龙袍,腰束玉带,足登粉底皂靴,手执牙笏。詹兆奇顶披,着守备服色,二人当香案前跪听宣诏谕。奇亮念罢,一一谢恩毕,刘镇请圣旨皇令封剑入府内;再出堂令设席筵宴,酒至数巡,刘镇向众心腹诸公言曰:“我等今已事东都藩王,应从明制,当留发,方是正理。”
飞熊曰:“启大人,这头发刻下未可留也,我等若是留发,反情已露,候来日若有机会,那时起动干戈,扫清公旗,方好官民共留头发,未为晚也。”众心腹言曰:“杨先生说得有理。”
一边饭酒,一边言谈,宴罢各归本衙。
只说刘镇,自此日为始,每日清早穿披明朝冠眼,朝过明主神牌,然后改换清朝衣服。按下未表。
再说东山省刘府,太公想着次儿进义,往潮州任中探长子进忠消息,至今未见回归,不知有何缘故。这日与老夫人商议:“欲到潮州儿子任中,探看两个儿子如何?”夫人曰:“老相公,你年纪高迈,此去潮州数千里之遥,勿去为妙。”太公曰:“我命长孙定玉做伴,况又有家人跟随扶提,谅亦无妨,夫人可不用挂念。”老夫人曰:“相公既如此,须保重身体,迟行早歇,方是正理。”太公曰:“夫人,你放心,老夫自知。”
于是择日起身,命家人刘祥、刘德安排行装,定金设席,与祖父饯行。饭罢,合家大小送太公出门外,各回不在话下。
只说太公同长孙定玉家人登程,取路迤逦而进,望广东进发。行非一日,到了潮州境内,先命家人刘祥到任中报知,刘祥领命前来帅府通报。
刘镇闻知父亲同长子已到,欢天喜地,即命二名千总张金星、林五常,往三河坝迎接。太公到了潮城外,刘镇出城十里亭相迎,进入帅府内堂,当中坐定,行礼毕,傍坐下。
刘镇拜问:“府中母亲,及大小平安否?”太公备说一遍,进忠闻说,心内欣悦,命摆筵宴。太公曰:“进忠我儿,你父来到许久,你弟进义,因何不出来相见?”刘镇听见父亲动问此言,吃了一惊,起身向父亲施礼,说曰:“启父亲得知,贤弟到任几天,都就亡故了。”太公闻言,怆惶失色,惊问:“我子进义,得什么病症身亡?”刘镇闻言,泪如泉涌流下哭禀,将小弟游赏八景,被公府左都统邓光明、于代子二奸贼所害情由,备说一遍。太公听毕,只急得叫声:“气杀我也!”
一时昏迷,倒于椅上,不省人事。刘镇同定玉子儿,慌忙进前扶起,正是:遭逢坎坷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
毕竟未知刘太公气倒,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太封君教训逆子 续顺公拿捉叛臣
话说当时刘太公气得昏迷,不省人事,刘镇同子儿定玉,把太公扶住,救解片时方醒。刘镇曰:“劝父亲须当保重身体。”
定玉曰:“启公公,叔父如今已亡过,死不复生,公公年纪高迈,宜当保养贵体为重。”太公流泪曰:“我儿,如今你弟灵柩安在何处?”刘镇曰:“禀父亲,灵柩安在湘子桥头宁波寺中。”太公曰:“既是在这里,为父欲到宁波寺内看进义棺柩。”刘镇即令随役伺候。”太公叱曰:“欲到寺中,公孙父子步至,何用难为他人?”刘进遵命,安备祭礼,同子儿定玉扶着老太公步至宁波寺中,寺僧迎入禅堂坐定。献茶毕,引至次儿棺柩,放声大哭。哭得号天惨地,观者亦皆泪下。定玉摆开祭礼奠祭毕,劝公公回府。太公忍泪回至帅府,刘镇设席以待父亲,太公强饭数杯宴毕。刘镇请出明主冠诰、龙袍、玉带、皂靴,献上父亲,太公观这物是明朝冠帽,问曰:“我儿,此等袍服,从何而来?”刘镇曰:“禀父亲得知,我弟无辜被邓、于二奸奴所害,子儿欲报此仇,因此反清为明,降于东都藩王,蒙恩封儿为宁粤大将军、镇潮兵马大元帅,而今敕命诰封,送上父亲。”太公曰:“我儿,你弟已死,亦是天数注定,今不能复生。你可思大清天下,一统山河,明朝气数已尽,郑成功征讨赤毛番,置为东都,仅此一片地方,儿你铁总兵不作,情愿要作纸将军。我儿,父母生你兄弟二人,不幸进义已死,今日只你一身,无得浅见,若是听顺为父之言,弃邪归正,就是行孝之子,不听我言,乃是忤逆之儿,你父亦不久住任中。”
刘镇曰:“父亲呵!古云:兄弟是手足,若是冤仇不报,非大丈夫。”太公曰:“胡说!既知古云,为臣不可不忠,为子不可不孝,”刘镇曰,“子儿是明朝武举出身,今已反清为明,何为不忠?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太公曰:“大胆的匹夫,这般忤逆,不听你父言语,恐怕后悔太迟,速早安排夫马,送进义灵柩同我等回归家乡。”刘镇曰:“子儿遵命。”
就择第五天吉日行程,这日着命千总林五常送太公至三河坝方回,不在话下。
只说刘太公此番回府,即修奏章,赶先达部,奏知天子,备陈逆子刘进忠在潮州叛反事情。后来刘镇在潮谋举大事不成,入京问罪,斯时刘府老小全眷,不用受害,释放宁家。这是后来之事,是刘太公之有见也,按下不表。
再说刘镇自送父亲回乡之后,常与众心腹在内堂会宴,讲论起动干戈之事。潮城内文武众官,略略颇有风闻,各都怆惶惊恐。不久消息传至公府,于国琏知了这事,忙到邓都统府内,将事禀知干父。邓光明命人去请汤加备都统到来。
汤见邓有帖请,即至邓府相见。于国琏将刘进忠反叛之事,禀知汤都统曰:“既是如此,可会众将入公府,禀知千岁。”
光明曰:“说得有理,事不宜迟,即到公府参见千岁。”沈公曰:“你等齐入府内,有何事故?”邓光明只得将刘进忠反清事明,逐一禀知。公爷闻言,吃惊非小曰:“进忠若降东都郑成功,不久潮城必有变乱,如今你等怎么主张?”于代子曰:“启千岁,依小将愚见,可先将刘进忠擒住,打落囚车,解往京都见驾议罪,方保无事。”公爷曰:“今用何计捉他?”于代子曰:“欲拿逆贼刘进忠,小将有一计策,千岁命人报知各署知道,传报京都诏谕密到公府,令众文武官员,明日齐集开元寺会议,开读诏书。我等先点三百名旗军,先到开元寺内埋伏。千岁领众将官,预先至寺中,各身暗藏短兵器。这刘镇定无准备,若他来到寺中,将叛将生擒活捉,有何不可?”公爷听说大喜,依计而行,即命旗军传递各署报知。
众文武听报,各准备明早到开元寺行事。惟有知事吴科祥,见公府旗军传报,心中疑惑,寻思京中,若有颁行黄诏到来,塘报先至,众文武署衙皆知,我等百官皆到十里亭迎接,怎么私至公府,欲到开元寺中,文武众官会议开读,这是何故?原因屡有事与刘镇不合,忖思了一回,想到此等事情,定是邓、于二人奸谋有害刘大人之意,越想越真,倘若刘大人被二人所害,我等众文武安得无罪?不如先去见汪道台商议。
主意已定,即至道衙进见汪道台,序坐。吴府曰:“启宪台,公府可有什么事至此传报么?”汪道曰:“早间千岁命人至此,报说京都黄诏到来,公府约明日众文武官员齐集开元寺中会议,开读诏书,我等理当准备。”吴科祥曰:“启宪台,依卑府之见,若是朝廷黄诏到来,塘报传接,先着各署衙报知,我等百官皆出城十里亭迎接,怎么私至公府?明日欲众文武会议开读。既欲开读,众文武听宣,何用会议?论此一事,其中必定有诈。”汪道曰:“黄诏大事,安敢有诈?”吴府曰:“卑职寻思这事,恐是邓、于二奸贼的计,谋害刘大人无疑。”
汪道闻言醒悟曰:“太府之言是也!如今怎么计较?”吴府曰:“启宪台,待卑府先通知刘大人,预早准备。明日我等早早到开元寺中,可为照应,谅亦无事。倘若刘镇被邓、于二奴所害,我等众文武岂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