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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懵了。出气就出气吧,有必要这样恶毒?眼瞅着这些少年狞笑的脸庞,心中一叹,算了,断了腿,做乞丐也还是可以的。大头说,等等。这是我姐夫,打不得。打成瘸子,我姐要杀了我。圆领衫笑了,骂道,操。那你说打哪个?大头摸摸头,眼珠子亮了,这么着,咱们也讲一回民主,让他们仨个互相讨论一下,看打断谁的腿好。若讨论不出结果,就打断三个人的腿。三是奇数,少数服从多数。哈哈。大头说着,自己乐了,姐夫,我这主意不错吧。大头拍拍我的脸,用力一拧,猛地提膝往我小腹上撞,嘴巴贴近我耳朵,说,我等这一天,等得好辛苦。我都天天练这一招呢。
我还能说什么?鼻涕眼泪全出来了。我并不害怕疼痛,但我还是无法克服疼痛所带来的生理反应。这也是身后那两个少年拎着,要不,我准得瘫地上。
我以为小黑、赵志明、李强三个人都会破口大骂。我没想到李强却在拿着铁管的少年逼过来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着喊,不要打断我的腿。他这一跪,“龙之形”就跨了,再好的外科医生也没法接起其中裂缝。小黑暴怒,李强,你他妈的孬种!大头就笑,用铁管敲小黑的头,那你说打断谁的腿好?赵志明在一边吼,妈的,有本事把老子两条腿打断来。少打断一条,你他妈的就是婊子养的。大头变了脸色。小黑赶紧喊,你打我吧。大头一铁管抽在小黑的小腿胫骨上,再一铁棍敲在赵志明的腿骨上,左腿敲一下,右腿敲一下,回过身,一脚踏翻李强,冲着他的脚踝处也是一下。四声脆响。
大头扔掉铁管,回到我面前,从圆领衫的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怀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姐夫,还得麻烦你把他们送到医院去。这是医疗费。
他们走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我无话可说。我很清楚,从这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他们的兄弟,而是打断他们腿的人的姐夫。我也清楚,赵志明与小黑会继续做兄弟,但李强不再是他们的兄弟。“龙之形” 这个本来有机会成为特技自行车队的神话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现在的少年真是可怕,心机太过深沉。小薏摊上这样一位弟弟,日子不好过。
我把他们送进一家骨科医院,在病床前,把大家这大半年攒下来的钱,做了分配。李强哭了。小黑与赵志明没理他。我拍了拍李强的肩膀,叫他别哭。是人都会犯错误。我问小黑有什么打算。小黑是天才。可惜了。他虽然不是粉碎性骨折,但身子不可能再有以前灵活。赵志明最惨,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李强没什么大事,就是脚踝肿了。小黑发了半天愣,说,我想回家。有了这几万块钱,我就可以在老家娶上一个媳妇了。我想了想,把我名下分到的那笔钱放在桌上说,李强,这点钱,你拿着,替我好好照顾你的两位哥哥。等他们伤势好得差不多了,送他们回家吧。
赵志明吃了一惊,释元,你想去哪?
我笑起来,替你们出气。再见。我的兄弟们。
8
我坐在邮局的台阶上耐心等待。
一辆奔驰在我面前停下。轮胎与地面接触的那个飞速滚动的点曳然而止。这是一堆内部藏有火焰的金属,是人类文明的综合体。它能缩短时间,让甲处与乙处重叠,也能让生者与死者在一瞬间互相凝视。车门开了,是一个穿低腰短裙的少妇,肚脐眼上绘着一只漂亮的蝴蝶。少妇从副驾驶座上牵下一个小女孩。女孩眼睛又大又圆又亮。我看着她。女孩挣扎起来。少妇低下头,细声细气地问,你想干吗?
妈妈,妈妈,这个人真可怜。我要把这块钱给他。女孩儿跑过来,手伸向我,巴掌摊开,掌心赫然是一枚晶亮的硬币,像她的眼睛。给你,钱。有了钱,你就不必饿得发呆了。女孩奶声奶气,声音里有粘粘的糖。我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接受她的施舍。我对着她笑。这是一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我接过硬币,说了声谢谢。
少妇用奇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拉过女孩儿匆匆迈上台阶,脚迈得很开。她的腿型很美,修长光滑。石阶缝隙里的蚂蚁以及土壤深处的精灵可以看见她飞扬于裙袂下的私密。那被布条所隐藏的结实尖挺的臀有着什么样的颜色?是羊脂白还是玫瑰红?女孩子伏在母亲的肩头朝我招手。我把硬币抛给石阶下摆摊卖旧书刊的老人。硬币在空中划出弧线,掉在肮脏的塑料膜上。鼓着眼珠的老人飞快地拈起硬币,左右看了看,放入嘴里嚼了嚼塞入上衣口袋,把它贴紧心脏。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每一个细节都宛若打开后盖的钟表里的齿轮,也都是上帝的旨意。
我眯起眼,阳光晒得我软绵绵。他终于来了。那个圆领衫。
街对面的空地是他与几个少年常来练车处。他喜欢喝可乐,每次来,背包的系带上都绑了一瓶。现在,我手上也握了一瓶。我用一次性注射器往里面注入一些药粉,用透明胶带封住针眼,摇匀。我将绕过人群与车辆,借助灌木的掩护,把这两瓶可乐对调。他要受到惩罚,应该在医院呆上十天半个月,忍受疾病与疼痛的折磨。
我站起身,悄没声息地移动。
当满头大汗的圆领衫拧开瓶盖,嘴对嘴把黑色的液体灌入嘴里后,我走开了。
9
年轻的国王整天忧心国事,披肝沥胆,夙夜无寐。为了能拥有更多的时间,他向巫师寻找帮助。巫师给了他一罐神奇的药。国王喝下去后精神百倍,从此不再入睡,也自然丧失了做梦的权利。某天,几乎是在一瞬间,国王感到厌倦。堆在桌上的文件比山还要高,且每时每刻都在变高。它们是一种能够无性繁殖的奇异生命体。大一点的字是卵子,小一点的字是精子。国王这么想着,嘴角露出笑容。他侧过头,想看看笑容是什么样的形状。若有必要,他甚至可以考虑举行一场盛大的宴席来庆祝笑容对他的誊顾。但镜子如实地呈现出一个衰老的人体。国王吓一跳,怔怔地放下手中的笔。事实上,他整天所做的工作也无非是拿起笔在每页文件的最后签上名字。国王的脾气变坏了,顽心大发,在文件上画加菲猫、米老鼠、唐老鸭、小熊维尼以及种种在瞬间浮出脑海的形象,可文件发下去后,并未如他想像中的那样引起骚动,就像雪花飘入水里。忠心耿耿训练有素的大臣们的脸上没有一丝与昨天不同的表情。他们穿着与昨天一样的朝服,迈着与昨天一样的步幅,说着与昨天一样的话。国王愤怒地撕碎了所有的文件,可等到他转过身,那些文件又重新出现在桌上。
国王终于沮丧地发现, 没有他的签名,甚至说,没有他,这个世界仍然能运转正常。而推动整个世界动转的那个齿轮严丝合缝的庞大体系更是独立于他的意志之外。他不得不承认,他有太多能干的下属。国王是善良、有智慧的国王。他不会像明末著名的万历皇帝那样与官僚阶层赌气而二十年不上朝,不会像夏桀商纣那样用大臣们的肉体来发泄心中的怒火,可他也不愿意做一个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抽象的人。
当所有人离开庙堂之后,国王用手托住腮,倾听着宫殿内外的各种声音。老鼠在咀嚼椅腿、蚊蚋在天花板上降落、蚯蚓在窗外湿地里伸腰、蚂蚁在缝隙中搬运食物、飞蛾在黑暗中交媾。声音初始很轻极细,好像月光溜进窗棂,渐渐大起来,越来越大,变成了巨大的钱塘江潮——国王在一本封面泛黄的书上读到过对潮水的种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描述。白雪皑皑的原野,星星点点的人家、河流在皎皎月光散发出银子一般的光泽。国王闭上眼,感慨着,沉默着。
这时,夜穹出现一道红色的球形闪电,国王被惊醒了,诧异地发现深藏于内心的幻想竟然得到实现。他拥有了翅膀,一双透明的翅膀。他情不自禁地飞起来,在室内兜了一个圈,差点与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撞了满怀,但很快,他就掌握了飞行的要领。国王飘出窗户,决定去看看他的被夜色隐藏起来的大臣与子民,当然,还有他的王后。
接着,他又发现肩膀上的这对翅膀竟然可以把他带入别人的梦里。这是多么神奇美妙的事。
小男孩梦里有一根可以次次考一百分的笔。小女孩的梦里有一个比天空还要大的嵌满葡萄干的奶油蛋糕。老妇人的梦里有一块可以把皱纹从脸上擦去的橡皮。老爷爷的梦里有一管烟草总也烧不完的烟斗。国王满意地离开,顺着青灰色的月光飘向另一户人家。在这趟奇异的旅程中,国王看见了魔裤,里面总有闪闪发光的金币;看见了葫芦藤,梦的主人可以沿着它爬进天堂;看见了想去哪就能马上到那里的飞毯;看见了能让主人的容貌变得漂亮的水晶鞋;看见了一面可以偷窥女人洗澡的镜子……也有许多令人不那么愉快的东西,比如一个可以窃听任何人思想的铁盒子,一根充满仇恨的毒蛇化成的能钻进人骨头里鞭子;一把老悬在别人后脑勺吹出阵阵凉风的剃刀,一个专说谎话的发音管;一台把灵魂从肉体中抽走的机器,以及一架专门孵化美女的装置——国王在这个装置前停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被五十七个肌肤雪白、乳房像青杏一样可口酸甜的处女所吸引。可惜梦的主人发现国王的踪迹,愤怒地发出咆哮,并吐出长长的獠牙。国王赶紧溜走,又得到了一个教训:任何人在他自己的梦里都是拥有无可置疑权力的上帝。
国王来到王后住的地方。这是一个充斥着金银器皿香油花瓶的空间。四周是用金线银丝与丝绸混纺而成的帷幕。墙壁上挂满奇光异彩的镶嵌画。喷金熏笼于搁满象牙雕刻的几案上吐出阵阵龙涎清香。国王靠近王后的床,然后看见了自己搁在银盘里的头颅。美丽的王后一边摇晃着妖娆的胴体与众人行淫,一边用手中寒光闪闪的利刃拨动银盘上的头颅,指甲上的蔻丹鲜艳欲滴。
国王叹息一声,离开了王后的梦,回到自己的宝座,发现上面有一本《一千零一夜》。这是一个迷人的书名,应该是那道球形闪电带来的另一个礼物,可惜当时他太急于体验翅膀所带来的惊喜,并未发觉它的存在。国王打开书,一字一字地读起来。当天色亮起来的时候,他走出了故事的迷宫,顺着那湍急的词语之河,找到了属于他的山鲁佐德,或者说是一个隐藏在山鲁佐德那盈润的嘴唇以及梨形骨盆后面的存在。他流出眼泪,脱下明黄色的王袍,摘下镶有璎络的王冠,取下代表着无上权威的戒指,捡了一匹粗糙的白布裹住身子和肩膀上的翅膀,慢慢步出王宫。王宫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国王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脸庞黧黑的说书人。这是他接受了翅膀后的宿命——若把翅膀撕掉,这并不困难,他仍然可以回去当他的国王。
他风尘仆仆地行走,白天,他为劳作终日的人们讲述他在梦里所见到的种种趣闻;晚上,他潜入人们的梦里,把一面渔网悄悄捞起那些残暴的暗黑的荒淫的词语,在黎明的时候埋在一个没有人可以抵达的山谷里。
人们欢迎他。一个流着鼻涕的孩子嚼着肯德基香辣鸡翅,用沾满油渍的手摸他的头,问,你叫啥名字?
他想了想,笑了,说,我叫释元。
10
窗外流光万千,雨点在马路上轻轻地弹。屋子的东南角一个男人在弹着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曲。琴声忧郁,是那样宽广。忧郁的温暖的宽广啊。我坐在小薏对面,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水。水清澈身体,但没法清澈灵魂。
释元,你要走了吗?小薏没看我,默默地望着窗外,继续说道,在墨西哥某个旅游胜地有一个奇怪的风俗。那些帮客人往山顶上的房子搬运行李的工人,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他们不是停下来休息,也不是因为想看四下的风景。你猜得到原因吗?
我摇摇头。小薏说,你还是这样笨。他们是怕走得太快,把灵魂也丢掉了。我笑起来,没做声。
我爸叫我去英国念书。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我也要走了。小薏说。
恭喜你,我说。
再见。释元。我的释元。小薏轻轻说道。
我的心蓦然一疼,眼泪差点掉下,赶紧拿起水杯。水杯里有一只眼睛,看不大清。也许是上帝的眼睛,它在看着我。我说,你送给我的滑板,我带来了,你拿回去吧。我用不上了。我踢了踢脚下的包裹。小薏点点头,提起背包,推门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雨点里。这个堆满传说、神话、故事与寓言的北京城并不属于我。我吐出一口气,起身离开。我并不清楚自己想到哪里去,我只想早一点离开这个由建筑、马路、人流、车辆堆积起来的庞然大物,离开它那个巨大的胃。我厌倦了这个找不到一只蜻蜓的城市。
几分钟后,当我走下地铁在站台上等候二号线地铁时,高高的台阶上飘下一个身影,好像是一只蜻蜓,滑板是她的翅膀。她从步履匆匆的人群中轻盈地掠过,然后在我面前变成了一束盛开的百合花。是小薏,鼻子、嘴还有眼睛都在笑,我想好了,我跟你一起走。你说的故事好听。我要天天听你说故事。
小薏脸上都是水,是雨水还是汗水?
我抱着她,吻她。她嘴里的清香让我晕眩。
11
我们踩着滑板在一尘不染的天空下飘行,一直飘进隐藏在日常生活底下的那个童话世界。每天晚上的星辰都好像浅水滩上拳头大的卵石,光与影不断扭曲,一张张陌生的脸转瞬即至,与我们交谈,指点我们方向,在留下一个个被面具与脸谱所遮掩住的真实后,又随歌声远去。感谢父亲,他留下的那张存折里有三十多万块钱。小薏始终没问我哪里来的钱,但每到一个城市,她总会把我拖上街头,表演各种滑板花活。慷慨的人们在欣赏完毕后,总会扔下几个硬币。而一些年轻人总是忍不住上前挑战。我让他们心服口服。
我与小薏在中国走了三年。蓝天如海,白云壁立。我们像风一样自由。没有暴力、没有谎言、没有欺骗、没有虚伪、没有狡诈,那些尘世上的龌龊都与我们无关。白天,我们行走;夜晚,我们做爱,就像一团火迎向另一团火。我最喜欢小薏的脚,走了这么多的路,她的脚还是那样美,如玉之润,如缎之柔。脚心能放下一枚杏子。脚趾头好像弯弯的钩拢在一起,趾甲晶莹剔透,比来自波斯古国的明珠还要光亮。每根脚趾头都是这世上最稀奇的宝物,只溶于口不溶在手。每天夜里,我都会把它们含在嘴里轻轻吮吸,这是上天对我的恩宠。
我与小薏讲起梨雅,讲起我的初恋,讲起那只红色的蜻蜓。我说,我以为自梨雅后,我不会再爱了。我没想到我会爱上你。事实上,我现在认为,初恋并不是爱,而是对爱的一次学习过程。所以我只爱过一个女人,那就是你。你是我的过去,也是我的现在,还是我的未来。小薏,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北京的最后一个下午,你说“我的释元。”也许我就是从那一刻爱上你。你说得对,我是你的。我的鼻子是你的。我的嘴是你的。我的眼睛是你的。我的耳朵是你的。我的十二指肠都是你的。
小薏哈哈大笑,我才不要呢。脏死了。
我说,那我也不要。把它割掉。我要把一个清清爽爽的自己给小薏,让她用牙齿咬,用手指掐,用脚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