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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迷蒙,午夜一过,风就像能吹入骨头一样凉,毫无惬意可言。出来散步也不会选这个时候,更别说一个人,一杯茶,坐在露天雅座,欣赏海景。他到的时候,茶已凉,但人没走。一动不动的正坐在阳伞底下,阳伞顶端别出心裁的装饰灯,晕开淡淡的黄,映在他的脸上,像是一抹陈年剪影,影像虽因岁月磨砺而模糊,却隐隐透出久远的幽香,神秘而沉静。一缕轻烟袅袅,抚过他醺红的脸颊,在浓密的眼睑上痴缠片刻,便飘的看不见了。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笑笑朝他点头,指节分明的指尖夹一根烟,带到唇边吸一口,烟头火光一跃,仿佛能听到烟丝燃烧的咝咝声。他走近了些,就闻到那人身上的酒味。
马学仁不打算坐下陪他吹冷风,只是站在一边问,“你住医院还是别处?”他要试试这人的沟通能力还剩多少。那人抬头看看他,挑起眉毛,眯起湿润的眸子,只笑不答,慵懒的还有些风情。反常的表情流露的却又如此自然。醉了,还醉的不轻。怎么弄走他,才算是不失礼节,而即时可行,马学仁心里正盘算着,那人悠悠的开口。
“温哥华也有一个维多利亚海港。”独特的口音听上去粘粘的,不似往日的清朗,“没有商店,没有围栏,只是摆几张木桌,若是晴天,人们大多蜷坐在岸边的草坪上,晒太阳,喝咖啡,聊聊天,到处都是鲜花,所有的颜色都很纯粹。”那人复吸一口烟,缓缓呼出,“这里的海也很美,但只有等到晚上才看得到。美景在黑暗中才有,香港真是个孤单的地方。”指尖在烟灰缸沿轻点,烟灰尽落。“你说,”他侧过身来,深色的瞳孔在晚上更是深不见底,“我还回不回得去?”
马学仁望着于佑和,眼底印出的人叠影重重,他连忙甩甩头,重新聚起涣散的神志,为什么突然意识不清?他纳闷,循着一股刚才就闻到的诡异香味,视线落到于佑和的烟上,心中一沉,顾不得礼节不礼节,一把夺过来摁灭在烟灰缸内。于佑和没阻拦,眼睛迷离的眨了眨,整个人就趴倒在桌上。
“于佑和。”叫了三声没人应,沟通无效,决定采取强制性措施,他把人拦腰用力提起,挽起一只手绕过脖子,这一来,于佑和的重心就全压在他身上,他腿上一蹬,撑稳了,迈开步子。
“你住医院还是别处?”再问一遍,副驾驶座上的人呢喃一句“不住医院。”就睡过去了。那是住哪里啊?再问也是徒劳,他启动引擎,朝自家方向驶去。
●18
马学仁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把人从车里拖出来,让他靠在哪里都觉得不安稳,只好自己架着,手忙脚乱的摸出钥匙开门。好不容易把人折腾进来,搬上沙发,叫唤名字,不醒,拍拍脸,呜咽了两声,还是不醒,他叹口气,放弃。
一会儿,马学仁拿来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于佑和的脸,敞开他衬衫的头两颗扣子。以前和叶秋还有大灰熊他们出去玩,总少不了喝酒,几个人笑成一团到最后醉成一团。对酒精,他向来十分克制,一来,喝多了伤身误事,得不偿失,二来,要连他都醉了,谁负责搬运这些醉鬼?一来二去的,对付烂醉之人的套路也就轻车熟路了。他走进厨房,里里外外的翻找,约摸记得自己还有些解酒茶之类的,搜遍了所有的橱柜,一无所获。可能是佣人看过期就扔了,说的也是,哪有什么东西可以保存8年之久而不会变质的?
没有解酒茶,也不能就这么让人醉到天亮,办法还是有的。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鲜奶,顺手抄了一口小锅倒了进去,点着电炉,煮到初沸,熄火,把滚烫的牛奶灌入马克杯里。
他把杯子磕在茶几上,沙发上的人动了动,由仰面变为侧身,透过冉冉的蒸气,他端详着对面那张脸,不上发胶的头发看上去软软的,眉和睑都是浓密的黑,鼻梁算挺,可鼻头却鼓得很,深重的人中底下是丰润的唇,正微微开启,在刚才一翻身的不经意间流泻出破碎的呻吟,他瞧眯了眼,在做梦么?你的梦中会有什么?或者,你本身就是个梦中人。
杯中的蒸气淡的几乎看不见了,表面结起了一层膜,凉的差不多了。他凑过去,轻拍于佑和的脸颊,“起来喝点牛奶再睡。”眼皮不安的耸动了一会儿,终于拨出一条缝,被壁灯的光一晃又闭起来。“唔……”嘟起嘴,表示抗议。
“来,喝牛奶。”他抓了手边的靠垫,垫在扶手上,扶过于佑和,让他靠着,自己捧了马克杯过来,吹散了萦绕杯沿的蒸气。于佑和还是闭着眼,本能的循着热气而来,张开嘴在杯口嘬一下,衔住奶皮滋溜的整个吞入嘴里,两颊微微鼓起,仿佛还能感觉到食物在嘴里慢慢的蠕动,等他咽下去了,再递杯子过去,却是皱着眉头怎么也不愿意喝了。只爱吃奶皮的小孩,看着于佑和这般不设防的反应,马学仁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不知不觉已经3点多,他从楼上拿来一床毛毯给于佑和盖上,细细的掖严实了。心想,你要踢被子我也没办法。关掉壁灯,总算可以睡觉了,他摘了眼镜,绕过沙发,正准备上楼,搭在靠背上的手突然被拽住,拽住他的手有些凉。
“睡不着……”喃喃低语在静谧的黑暗中响起,寂寞非常。马学仁顿了顿,转身去开灯。
“啪——”漾起一室嫩黄,暖暖的照着。于佑和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换了个姿势躺着。
“……有没有听过‘英雄的铠甲’这个故事?”声音不似刚才的粘腻,掺一点点倦。
马学仁没有答,只是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定,也闭上眼睛,静静等待他的故事。
那是一个他小时没听过的童话。传说在森林深处有一个湖,湖里住这一位仙女,找到这位仙女,她就会满足你一个愿望。有几个男孩一起结伴去森林找仙女,但在半途遭遇凶残的强匪,把他们全抓了起来。只有一个男孩逃了出来,他没命的跑,不知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直到眼前出现一个湖,男孩想到那个传说,于是蹲在湖边呼唤仙女。不一会儿,仙女果然出现了。仙女问他想要什么愿望,男孩说,想要变强!仙女赠他一套铠甲,告诉他,只要穿上铠甲就会刀枪不入、骁勇善战,但也警告他一旦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男孩决定穿上铠甲,跑回去救出了他的小伙伴。几年后,国王征召勇士抵御外族入侵,男孩此时已是长成青年,应召入伍,凭借一身无敌铠甲杀敌无数,屡立战功,凯旋而归,后被国王封为护国英雄,并将美丽的公主许配与他。公主与青年一见倾心,国王大宴三日,举国欢庆佳偶天成。如其他童话的结局,公主与勇士美满结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只是,公主会在夜晚轻轻叹息,亲爱的,我想拥抱你,而不是坚硬的铠甲。听到公主的叹息,勇士惆怅的背过去,亲爱的,我也想拥抱你,用我自己的双手紧紧搂住你柔软的身体。但是,自穿起铠甲那天起,他的世界里便只剩金属的冰冷,每当看到公主落寞的眼神,他多想挣脱这厚重的禁锢,感受爱人的温暖。可真的没了这一身铠甲,除去英雄的头衔,你还会爱我么?即使爱,我又能如何保护你?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那娓娓道来的低吟,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和对面沙发上投来的那道相遇,浓重的瞳色仿佛无底深渊,轻轻一带便会被卷入,直至万劫不复。他赶紧扭过头去,顾左右而言他,“口渴么?倒杯水给你。”
“我自己来吧。”沙发上的人摇晃的起身,不知是酒没醒还是觉没醒,勉强了三五步,踉跄两下就要往地面贴去,幸亏他早有准备,冲过去正好接个满怀。不同于手上的凉意,或许是因为酒精的关系,于佑和的体温比普通人略高,暖却不灼,隔着两人的衣料,渗透过来,他的心猛地一紧,原本收在于佑和腰间的手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温热的鼻息划过他的耳际,一把男声更深更沉,“你累么?铠甲英雄。”他感到一双臂膀在他背后交叠,收紧。如同荒芜的贫地忽临春雨,淅淅沥沥的落满整个心窝,也湿润了他的眼眶,结痂的地方正被层层拨开,前所未有的触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原来,他一直穿着令人窒息的铠甲,怪不得每个人在他眼里都是千篇一律的冷着。这么想着,他一点一点怀过双手,拥抱住这份暖意,寻觅已久眷恋非常的温暖,死死的抱着。就是这个了么?就是这个人了么?他真正需要的,他反复的自问,最后一丝伪装在一片水雾模糊中殆尽。
●19…20
周围很静,静的让他一时间想不起身在何处,他们就这么搂着抱着,直到他背后的双手渐渐挂落,耳边的呼吸渐渐平稳,这个人醒醒睡睡还真没个准头,耍酒疯的他见过不少,这样清明的醉着的,还是头一回碰到。他把人安置回沙发上,那人睡得沉,任他搬动,仿佛天摇地动都吵不到他似的。马学仁把他撩出来的手掖进毛毯里,轻叹,是不是应该蠢一点,宁可相信你是真醉了……
浑浑噩噩的躺了几个小时,睡得实在潜,听到佣人上楼的脚步声他就醒了。“老板,你的朋友要走了。”佣人小心的敲两下门。他以最快速度打理好冲下楼,人已经不在了。出门就是山,到处都是山路,几公里内既搭不上公车也叫不了计程车,人应该没走远。他开着车,沿着坡道慢行,左右前后的张望,终于在一个弯道处找到了正在步行下山的人。他滑着车身,堵在于佑和跟前,刹住。于佑和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相对无言,只有引擎隐隐作响。
对眼看愣是不说话的本事他不及于佑和,一会儿便败下阵来。他扣开保险,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 于佑和还是没动作。送佛也要送到西吧,就这么不想让他尽地主之宜?“最近的巴士站要5,6公里,我送你下山,之后随你。”
于佑和环视四周,好像是确认了他的说法,迟疑片刻,才坐上车来。
“昨天真是抱歉。”车窗被放下,晨风徐徐灌进来,似还有些朝露的清凉,于佑和恢复晴朗的声音,“我跟你的工人打过招呼,结果还是吵到你。”谦和的疏离着。
“不会,事务所有工作,顺路的。”他顺着于佑和的话说。没借口不能送了么?既然要避讳,又为什么跟他回家?马学仁簇起眉头不得其解。
手机响起,不是他的,马学仁瞟一眼后视镜,看到于佑和摸出电话接起,“喂……姗姗。”听到那头朝气的女声,神情就软了下来,“我没事……昨天给你留言让你不要等了,我在外面找地方住……好啦,你再睡会儿,我带早饭回来……”嘴角自然带起的笑意加上宠腻的语气,温柔的不象话。
马学仁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复杂。
“到公车站就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保持温文尔雅的态度,一字一句间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车子驶到山下巴士站,于佑和道了谢,想下车却打不开车门,马学仁拉下刹车轴,放起两边的窗,但没解开保险锁。
“于佑和,”他清冷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内徜徉,“虽然我不是你的医生,但我要提醒你,颓废不适合你,你健康一点官司也能尽快了结。”于佑和没接话,目光直视车窗外,眼底没有任何倒影。
“另外,”他翻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包揉成团的纸巾,拨开来,里面裹着一根未燃尽的烟头,他兜着一晃,少许烟灰抖落,“我想你清楚你抽的是什么。这个东西只要一见光,黑白两道都要找你麻烦。你要还有存货,想办法立刻销毁,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说着,他把烟头包回去,攒紧了,扔进保温瓶里,点着火柴,拉下车窗,让那团东西烧尽了,烟雾散完,才摁开保险锁,深深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说,“走吧。”
“谢谢。”于佑和礼貌的回应。不知具体谢的是昨晚的收留、还是现在帮他“销毁证据”。等人下去了,他驾着车随即往前开,漫不经心的,只开出百米,隐在转角处,熄了火,看见那人上了公车,消失在视线外,才重启车子,朝反方向驶去。
等红灯时,他从抽屉拿出一个塑胶袋,也是一个烟头,确切地说,只是一个过滤嘴,白色的部分烧得一点不剩,他眯起眼,烧了烟丝也无法毁尸灭迹,知道么,只需要这么短短一截东西,他就能废了那人的下半生。拈着袋子的手颤了颤,耳边募得念起那柔软的一句话,
“你累么……”
“你累么……”
累。发奋苦读,职场滚打,谨慎的蹒跚在灰色地带,过了多少年了,一直为着别人活着,任自己迷失,由自己彷徨。这一次,要不要为自己争取一回?
绿灯一闪,他把塑胶袋塞回去,踩下油门。
依然灼热的一日,法院如期开庭。
冗长的程序走了一遍,控方的那位证人也在万众期待中现身了,30冒头的一个男人,相貌平平,职业也普通——商业楼管理员,比起前两天祁红带给大家的冲击真是差大了去了,对挤破头进来听审的媒体不能不说是大失所望。
证人的证词讲述大约是两年前的事,他负责的那幢商务大厦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冲突事件,事情本来不大,要不是正好发生在冯氏一家分公司在大厦租的两间办公室里,警察跑到他那里取证,他也早忘了。使劲的想,结合当事人的照片,他才有了一些印象。
“你说当时看到闭路电视里有人斗殴才上楼的?”
“是,具体是什么时间真不记得了。录像一下子也找不到。”
“当时看到现场有哪些人?”
“有死者,还有被告,还有一个男的……其实好像就死者和那个男的在打架。”
“你认识那个男人么?”
“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找死者。只知道别人叫他‘冬虫草’。”
“你有没有看见死者与被告有肢体上的冲突?”
“我在闭路电视里只能看到走廊上的情况,可能在办公室里有吧。嗯,那个‘冬虫草’之前兴冲冲的跑进来,我看是熟面孔就放他上去了,想不到,没多久,我就看见死者和他打起来了。”
“记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
“嗯……太久了,记不得。”
“最后请你清楚地告诉我,你有没有看到死者和被告发生直接冲突?”
“没有。”
马学仁朝证人点点头,转过去一欠身,“法官大人,我问完了。”
刚会座位,一身光鲜的老太婆就急躁的拉他的袖子,“他不是应该看见衰人打stephen的么?”
马学仁凑过去,“录像带若是找着了,我们就是做伪证,这个风险谁也担不起。”
“那怎么办?给他那么多钱,居然不做事!”老太婆压抑不住差点爆出脏口。马学仁拉住老太婆,阻止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还没到最后,你只管坐着看。”他平静的劝着,是啊,好戏就快上场了。
之后,警方提供了“冬虫草”的资料,比电影情节还曲折离奇。冬虫草,原名——夏松荫,原属西九龙警署O记探员,受命卧底于黑社会某话事人身边,1年半前于一次毒品查缴行动中,因公殉职。
辨方律师应要求陈述了被告与‘冬虫草’的关系,“我委托人早前初来香港,在生活起居方面多得夏松荫先生热心帮助,到夏先生殉职前一直保持着好友关系。”已故好友?他抬眼看向于佑和,对面的人一如往常低着头,好像在专心的看着手里的文案,又像只是盯着某个地方愣愣出神。
审讯下半段,依照程序,法官示意控方律师可以出示最后一项物证,马学仁笔挺的站了起来,“法官大人,因为取证过程中的失误,证物不幸遗失。对于因而带来的种种司法程序上的不便,我郑重向法官及陪审团道歉,并愿意承担相关法律及财务责任。”他掸平了西装,郑重其事向法官席,陪审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