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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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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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太太,今天有媒体旁听,请慎言。”
老太婆不屑的狠狠白了辨方席位一眼,嘴边阴戾的笑映入马学仁的眼里,心中没来由的一沉,这个老太婆本来就不简单,对人家家底了如指掌,私底下还不知动了多少歪脑筋。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朝对面飘过去,辨方律师翻动手中的文案,时不时在于佑和耳边交待些什么,于佑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仿佛感觉得到有人看他似的,突然抬起头,视线就直直的对上了。深褐色的眸子,他使劲的解读了,也探不出里面传递出的情绪,或许面对敌手,本就不该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敌手”?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被摆到这样的对立面上了。以往上法庭,在他看来只是一场场纯粹的角斗,结果不过成者王败者寇。但是这样的敌对,他竟从未设想过,猛地一想,不由得迷惘,似乎有什么正在挣脱枷锁,他捏着钢笔的手泛潮。
陪审团,法官依次入席,锤音乍响,他悄悄地将手心的薄汗擦去。
法官在宣读案情摘要后,由控辩双方作背景陈述,警方的证词陈述,医院的急救报告和法医解剖报告陈述,在展示相关证物时,马学仁站了起来,从法警手中接过一个封口塑胶带,里面装着一支黑色折叠式手机,“这是死者的手机。在案发当天,死者被告知冯氏的合资人,也就是被告需要一份据说是非常重要的财务报表。死者手机的通话纪录中最后一通电话就是被告打来的,时间就是死者从家出发去被告家中的前5分钟左右。据死者的未婚妻——冯甄甄的证词,当时台风警报二级,她劝死者明天到公司再说,但是死者坚持要出门。我有理由怀疑,这通电话的内容,以及被告的动机。”他绕到辨方席,于佑和低头静静的看着资料,好像正在说的事,与自己无关。
辨方律师肃穆的发言,“我的委托人在警方的笔录中就陈述的十分清楚了,那通电话是我委托人得知台风警报后,担心死者安危,欲取消让死者递送报表的原计划。”
“骗子……”冯小姐瞪着一双三白眼,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马学仁拍拍她,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形式穿堂过,还是要走一走的。几个不痛不痒的回合下来,马学仁大概也摸清楚了对方律师的深浅,一板一眼,冲劲不够,谨慎有余。表面上,似乎控方只是炒冷饭,辨方字字有据,声声有理,优劣分明。听审席隐约有唏唏嗦嗦的议论声,那个马学仁不是很厉害的么?
马学仁不动声色,继续保持不徐不紧的节奏说道,“根据警方的笔录和辨方的陈述,被告与死者的关系似乎平平,仅止于同职共事。可是,我在翻看死者近几个月的手机通话纪录时,发现,死者生前致电被告的次数高达百余次,集中在非工作时间,甚至是深夜。而有90%的相关通话时间几乎为零,也就是被告并没有接死者的电话,百余次电话都不接?不会总是关机或没电吧?反观被告致电死者的次数寥寥,想必各位会在二人关系上产生疑问。”他举起派克笔,银光一现,“有个人会给大家一个答案,以兹参考。”他向法官微微欠身,“请允许我传召证人——祁宏。”


●14…15
粉色的连身裙,裙摆上还镶着流苏,随着嗑嗑的高跟鞋声,淅淅的晃动着。来人在证人台坐下,拈起挂落的额发卷到耳后,拢拢薄纱披肩,亮粉眼影,轻佻的眼线,朱红的唇,举手投足间散发一股狐媚的香气。
“祁宏……”马学仁走过去,那人眨了眨眼,慵懒风尘,“……先生。”说出这两个字的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是。”沙哑的声线,雌雄难辨。底下立即炸开了锅,法官不得不敲下榔头,才勉强压下了一众的好奇。
“请问你和Stephen黄生前的关系?”
“他是我的恩客。”看客们又禁不住议论纷纷,那边坐着的冯太太,脸已经是红一阵又青一阵,冯小姐只是咬着嘴唇,双目呆滞,虽然有心理准备,但面子上还是挂不住,冯太太挪挪屁股,坐不住了,马学仁眼神一历,即刻扔过去一个警告,现在要是出乱子,一切都白费!老太婆悻悻的按耐住,却是坐如针毡。
“你和死者生前来往密切么?”
“不用陪他女人,就会来我这吧。”眼波荡漾,朝控方席瞥一眼,老太太当下就抖了抖。
“所以他是同Xing爱者?”
“是吧。”
“请肯定地回答我。”
“是。”
“你认不认得被告?”马学仁伸手一指,于佑和很配合得抬起头来。
“化成灰也认得!”媚眼细眯,嘲讽的笑。
“就你所知,被告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一个爱到恨不得死,一个恨不得他死。”幽幽的好似唱词,在朱唇边流转。
“请说清楚。”
“Stephen喜欢他。总跟我抱怨于佑和对他不理不睬。,stephen也蠢,逼急了,用强的,却被一个病秧子打到骨折。后来,stephen发癫,说要绑架他家里人,于佑和就反过来威胁stephen,如果他敢做,就要承担得起后果!”
“有没有证据?”
“证据?这个人好歹毒,做事怎么会留证据?”瘦长的手指直指于佑和,红色的指油快要滴下血来。“他唆使stephen吸毒,说是镇定剂。那个东西对心脏好有害的。这个人,早就想好了,甩不掉他,就慢慢折磨死他。”
马学仁点点头,让证人冷静。
“法官,各位陪审。”随后,他拿出一叠文件夹分发下去,“这是stephen生前受过心理辅导的医生匿名提供的证词。从这份证词,可以证明两点:1,stephen的确服用过所谓的镇定剂,而且导致身体不适;2,stephen因恋上一个无望的同性而苦恼。”席间又是一阵唏嘘,他看见于佑和闭上了眼睛,双手撑着下巴,很疲倦的样子,身旁的律师迅速站了起来,表示被告需要休息,于是,休庭10 分钟。

他跑出来,人还在等电梯。
“为什么要说谎?”他上前问,
“我没撒谎, stephen是他害死的,不管间接还是直接的。”拂手撩起波浪大卷。
“于佑和没有威胁过stephen。”那个人应该会先报警,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敢肯定。
“哼,你大概没有过这种感觉吧。”轻轻一转身,流苏沙沙响,“你千方百计想要的东西,不但被人轻而易举的夺去,而且被踩蟑螂一样的捻死在脚底。如果你尝试过,你就知道,恨,恨不得让一个人从世上消失的感觉。”
电梯门叮的打开,祁宏掂脚走进去,“是不是‘冬虫草’叫你跟我联系的?”马学仁追问。
祁红不置可否的冷笑,缓缓合上的门逐渐隐去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高潮已经过去,后半段的审理波澜不惊,手握“爆料”的各路媒体,为了抢“头条”,跑出去打电话的打电话,在里面坐着的也是捧着本子,笔下生风,写得飞快。因为还有一位重要人证,人在国外,无法及时赶回,故法庭决定三日后再审,他挺直的身子刚一沾靠背,法官一锤定音,散场。
他护着冯氏母女,从后面的电梯下,闪过了里面的那些,却躲不掉守在门口的媒体,才见一点光亮,立刻就被黑压压的相机、摄像、话筒等团团围住。
“此案正有翻案可能吗?据说冯家已掌握了确凿证据,马先生是这样吗?”
“传闻于佑和意在吞并冯氏,冯太太对此有何看法?”
“对Stephen黄的性倾向,作为未婚妻,冯小姐没有察觉吗?”
冯氏母女倒是很有经验的戴起了墨镜,老太婆前一句“无可奉告”,后一句“相信法律公证”,还真是应对的左右逢源。
“请让让。”他尽职的为她们开路,对汹涌而来的问题充耳不闻。总算是挤出了包围圈,马学仁胳膊一揽,将两个人塞进冯家的私家车内,正四处张望阿宽的踪迹,就听身后有人怒喊“马学仁!”,他朝司机打个眼色,司机赶忙一蹬油门,带着冯氏母女逃离是非地。
“马学仁!”第二声怒气更胜,他这才慢慢转过身来,一抹火红的身影奔到跟前,耳边起风,“啪——”他的脸颊挨上一记耳光,下手没有惜力,火辣辣的。“为什么?”撑圆的双眼写满了不可致信。忽见控辩两方的人物庭外上演全五行,原本已经四散的媒体迅速聚集,压上。此地不宜久留,马学仁低声一句,“你有任何疑问,可以来我事务所。”谁知夏姗姗脾气倔直,不为所动,“放你走?不可能!你今天就给我在这儿说清楚啰。”
黑黝黝的话筒已经伸过来,闪光灯咔嚓咔嚓,马学仁将人往后一摞,修长的身形巧妙地把小巧的夏姗姗挡个结实。他从不作个人秀,更不希望出现一丁点意外,影响他的工作。夏姗姗偏选这个时间来闹,没别的办法,撇下她又不合适,于是,马学仁扣住夏姗姗的手腕,一使劲,带着人就跑了起来。夏姗姗愣着跟他跑了一阵,回过神,便开始挣扎,“放开我!”她扭动手腕,企图挣脱。马学仁没空搭理,拉着她拐入转角的阴影,穿过两个街口,确定没人跟上来之后,马学仁在第三个街口停下,松开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夏姗姗。他解开西装的扣子,素白的衬衫随着呼吸规则的起伏。“你可以问了。”
夏姗姗红着脸,顺着气,揉着手腕,倒不是很痛,他的力道恰好。端详他毫无情绪的脸,她不禁往后挪了一挪,一种莫名的恐惧袭来。她恐惧,这个男人明明应该很坏,浑身上下却察觉不出一丝邪气;她恐惧,她明明应该要恨这个男人,却使不出这股劲儿。他,作为Leo的朋友,却冷静地站在了对立面,这个男人理所当然的行为,让她无比恐惧。
“为什么帮Leo?为什么又告他?”这两个问题,她不知想明白哪个多些。
“这两者不矛盾。我既非于佑和的朋友,也非敌人。”不是吗?他从不需要什么,他扪心自问,是吗?
夏姗姗皱起眉头,对他的话不甚理解,但还是摆出自己的姿态,“Leo才不会杀人,你赢不了的!”
多么单纯的信念。他跨两步走出阴影,立在耀眼的阳光下,“每个人都有弱点,就好像这影子。”他低头凝视自己脚下的一团黑,“要我输,除非他没有弱点。”再抬头,就看到对街奔跑而来的焦急身影。
“姗姗。”于佑和绕过他,轻拢女孩的肩膀。女孩摇头说,没事。
马学仁没有走过去,站在强光下看人,竟然会有晕眩感,他,正享受着这种晕眩。
于佑和掺着夏姗姗走近,在他身旁驻足,“你的助手在法院门口找你。”深褐色的眸子一眨,就不再看他。擦肩的瞬间,他伸手想抓住,却只是定在那里,望着眼前的人渐渐没入阳光中,在他的晕眩中溶化。
是不需要,还是不知道需要什么?不曾拥有,又怎会有流逝的伤感。


●16…17
疗养院的草坪总是修剪的十分整齐,生活在这里的,大多在外面的世界受尽折磨,躲来这里疗伤的,或者是像阿痴这样,无法自理生活的。
他推着阿痴出来透气,通往草坪的小径上铺了不少石子,他尽量小心的避开,轮椅还是被磕的一阵颠簸,坐着的人跟着晃了晃,除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有更多的反应。
在叶秋消失后的第三个月,深度昏迷的阿痴奇迹般的返醒。见到他跑来医院,只说了一句:“阿秋今天生日,我还没去里面看他。”马学仁凝视他没有表情的脸,“叶秋已经走了。”这句话终究是忍住没说。他估不到,视兄弟重于生命的阿痴如果得知叶秋的抉择,会不会觉得被背叛,至少之于他,是的。
难得有风的一天,他把轮椅固定在草坪上,眼前是两棵参天大树,正好遮住刺眼的光线,阿痴始终埋着脑袋。从苏醒那一刻开始,无论外头是狂风暴雨,还是碧空晴天,他一直垂着头,目光神经质的盯着地面,别人怎么叫都仿佛听不见到似的。
“阿痴。”马学仁出声叫他,更像是自言自语,反正他不会回应,于是便管自己说下去,“人活着,是不是非得有个目标?”他簇起眉头,这天虽然爽快了些,但还是热。“你这辈子,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说完他就笑了,自嘲。那么不着调的问题亏他也问得出来,他马学仁从来都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曾想问过,自己也会有如此可笑的困惑。
坐在轮椅中的人,肩膀忽然轻微的颤动。“……兄弟……”干涩的嗓音痛苦的挤出几个字。
“什么?”马学仁下意识的问,他听到阿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赶紧走上前,在阿痴跟前蹲下。“阿痴,你讲咩?”
“……想要的……作兄弟……”阿痴干裂的嘴唇吐出模糊的音节,目光依旧死死定在地面。
马学仁脑中募得闪过的,是叶秋决绝转身的背影。什么“只是兄弟,不是拍档”,人走了,就不指望再回来。叶秋,他已经背弃了,为了他所谓的“生存意义”,将忠义友情抛得远远的。“阿痴,结束了,兄弟没得做了。”声音微不可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日……兄弟……一世……兄弟……”一顿一顿的咬出来的字,无比坚定。阿痴的视线从地面游离开,好像要寻找什么,最后落到他的脸上,麻木的肌肉痉挛着。
呆滞的眼神忽的一烁,又黯了下去。“兄弟”?这就是你的执著,人生的目标?即使与人背离,流言蜚语,也要紧紧守住的东西。他也曾当叶秋兄弟,甚至比这更深更重,可他无数次质疑叶秋的处事方式,埋怨他的选择,震怒于他最终的决定。会这么想,是不是说,“兄弟”固然重要,却仍不是他真正的需要。想到这里,他吃惊不小,一直以为,即便负尽天下,亦不可有负于兄弟,那个值得毕生倾注的,义无反顾的人却负了他,因此他便无所顾忌。竟然,竟然不是这样的,难道,还有什么,是他没有的,在潜意识里,又是他极度渴望的。是什么?他问自己,到底是什么?
徐徐暖风卷起他的领角,轻轻滑过他的脖子,吹弯了满地新绿,一丛丛的,好似舞蹈的女孩,婀娜多姿。 这些小草被风一拂,前前后后的摆动着,映入阿痴的眼中,嘴边竟浮现近似微笑的弧度,他看着这张即将复苏的脸庞,隐约的,他觉得,他真正需要的,可能已经出现,就在身边。

从疗养院步出来,心情轻快不少。他掏出钥匙打开车子的保险,一旁报刊亭摆上了最新的报纸,他瞟一眼挂在最外面的一份,殷红的粗体字赫然入目:
“是惊?是喜?冯氏惊爆女儿3月身孕,力驳已故准婿同志传闻,怒斥于佑和男狐狸精,勾人蚀骨。”他双手插腰,站在那里,不看正文,只盯着标题。官司开打了,话题也炒热了,市井只管传,茶余饭后只管聊,谁会真去追究是谣言还是事实。什么叫“众口烁金,积毁销骨”?烙印一旦摁上,要想洗心革面,难。老太婆这招可谓阴狠,在商场能混出个人样的,都是极爱面子之人,撕破了脸,任你再有三头六臂,也还是要与人打交道,名声被搞臭,也就等于被断了生路。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他勾起嘴角,笑得冷。


迷迷糊糊的抓起正响个不停的电话,他亏得是没有低血压,否则买一打电话机备着都不够砸的。
“喂……”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的电子钟亮着,暗红色的时间刚跳到1:30 am。
“仁哥。”阿宽同样是睡意惺忪的声音,“刚才有人打电话到事务所……”事务所非办公时间的电话都会转去阿宽的手机,这小子即便平日里迟钝了点,但心细有耐性,不至于误事。这么晚打来,应该是有要紧事。 他摸到床边的眼镜,戴上。
“……好像是什么咖啡馆的老板,说有个顾客打烊了还不走,你应该认识,说什么……他还了你借的书……如果你劝不走,他就要call警察了……”还没等阿宽拼凑出完整的内容,马学仁就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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