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殿阁,我与仓央嘉措并肩而行,初秋的畅春园景色怡然。
“看着你与皇阿玛如此着实让人羡慕啊。”我望着碧蓝的天空徐徐说道,“都说病来如山倒,你的宁静平和,让皇阿玛少了迟暮的恐惧。”
“这份宁静平和只是因为有他在身边。”仓央嘉措淡淡而笑,“我经历过生死已没有什么可惧怕的,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
“出了什么事情会让皇阿玛如此?”
“胤祉那里见胤禩出了事情便又蠢蠢欲动,截获废太子与普奇之间暗中往来的书信,禀奏皇上。”
“这事情我知道,可二哥不过是劝普奇不要再劝说其暗中行事,虽是用矾水作书,却无忤逆之实,普奇不是已经因此获罪了吗?”
“那是你知道的事情,胤祉奏报的可就是另一回事情,他行栽赃之实想要借机谋兵权,全然不顾兄弟之情所以皇上才会震怒而发病。”
“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望着眼前院落中露出刚染了红意的枫叶,我语带苦意的说道,“宫墙已是三丈血红,又何苦种这些红叶,徒惹伤怀。”
仓央嘉措立在院门前,“你倒是有眼力,停在了自家门前。”
“这是我的院子?”我错愕的看向仓央嘉措,“传说中……养病的?”
“是。”仓央嘉措颌首回道,“胤禟,你既然回来心中自然有所计较,如今你我就在这门口,你若推开这院门便是认下了亲王的身份,若你转身而去,我自然会说服皇上,已报你当日成全我的一份情义。”
看着有些斑驳的院门,我轻轻抬手稍一用力便大门洞开,微微笑着垮了进去,“情僧,有你这番话就不枉我星夜兼程的赶回来,难得皇阿玛肯将自己的心交给你,我又怎么忍心让你们苦苦支撑,这可不是为人子女,为人朋友的道理。”
“你……”仓央嘉措虽有错愕,却终是了然释怀,“你是个异数我倒忘了,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是行事如此乖觉?!”
我回首看他,“还不进来?皇阿玛支开你就是给你时间休整,与其担心我倒不如好好睡上一觉,莫要顶着黑眼圈在皇阿玛眼前乱晃。”
仓央嘉措哑然而笑,随即跨进门来,“你这里可是一应俱全,睡上一觉倒也适合,你且看看,我进去打坐了。”
“睡觉!不是打坐!”我在他身后嚷道,“和尚就是奇怪,坐着能休息吗?”
仓央嘉措并不理会胤禟的言语,直直走到厢房门口,忽然回身说道,“既然回来了,那佛珠便还我吧。”
看着眼前人白衣胜雪,那梦中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了一起,脑海中浮现出绛雪轩中向我讨要蒲团的那个人,到底是纳兰容若还是仓央嘉措?已经不重要了,对的人守在对的机缘前,便是世间最好的事情……
“诓骗我回来,爷还要换银子使呢!”我揶揄道,“车马不用花钱吗?我的自由不用花钱吗?!”虽说着却还是自袖拢取了佛珠抛了过去。
仓央嘉措抬手接住,“回来后他亲手串了这佛珠与我,拿给你其实交托的是我的生死,好在他渡过艰险,不然……你也歇歇吧,今后可就没有这份安闲了。”
说罢,挑了帘子进了内里。
我独立院落环顾周遭,看着满树红叶,手抚胸口喃喃自语道,“你有守护的人,我又何尝不是?他以命救我,我自然要以命还之。”
抬头看向天际,闭了双眼,感受着微风中的清新,“胤禛,我回来了。今后你笑容背后的悲伤、你沉默压抑的无奈、你掩藏心底的苦楚,我会替你承担,风刀霜雪自有我在你身前。”
一命矣,予君无憾!
康熙五十四年十月帝龙体抱恙,谕大学士:“朕右手病不能写字,用左手执笔批答奏折,期于不泄漏也。”诸皇子侍奉畅春园驾前左右。
同月,睿亲王胤禟病愈,奉旨伴驾执掌内务府。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草青回来了,这阵子身体出了点问题,不过一切还好,这多月没有更新,实在汗颜的紧,望各位亲海量汪涵!
87朱 批()
复出的生活是平静和枯燥的;康熙患病期间一直坚持在畅春园议政,而我便陪在康熙身侧;隔着明黄的纱帐;听众臣奏禀各类事项,偶尔也会在康熙的示意下;对各部所呈作答,也不外乎“准你部所奏待拟旨来看”、“此时容后再议”等等。
依稀间也能看到四爷的身影;只是他的眼帘从未因我的声音出现而抬起,我知道他在蛰伏;那平静的外表之下所暗藏的汹涌唯有帘后之人才能看的清楚,也因为如此心里始终有着一丝窃喜的欣慰。
风口浪尖我来就好;你只需要静静守候天定的宿命就好,你的守护我愿倾命而还……
第一次拿起御笔轻轻落在奏折上,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康熙眼中的落寞,仓央嘉措眼中的疼惜,手略有停滞缓缓写下“知道了”。
轻嘘一口气吹干墨迹,看向床榻上斜倚着的康熙,“皇阿玛,儿臣落下这一笔,便要硬生生接下其后的风刀霜刃,儿臣可不可以向您讨个便宜?”
康熙闻言有那么一丝晃神,仿佛还是当日庄宜院中的小九嬉笑着向自己讨要好处,可眼下的胤禟便是同一句话,问的竟是如斯凄凉,亦如自己的心境一般,微闭双眼握住仓央嘉措的手,回道,“但说无妨。”
“如果儿臣命好能够替皇阿玛分忧解难还则罢了,若是儿臣有个三长两短,请皇阿玛念在儿臣前前后后的功夫,千万善待儿臣的儿女妻眷,不求富贵荣达,只求平淡安逸。”
“就这些?”
“还有……永远不要告诉他背后的一切。”
“好。”
夜深,待康熙安置,我退出了暖阁,刚走没几步便被仓央嘉措唤住,“皇阿玛片刻都离不开你,这寒冬腊月的赶紧回去,你若病了,让我更挠头。”
“为何突然和他说那样的话?”仓央嘉措直视胤禟平静的问道,“你不是不知道结局,求这样的承诺有意义吗?”
深吸一口气,望向冬夜的天空,心里隐隐的那一丝烦躁瞬间膨胀开来,“我知道结局又如何?可我已经不一样了,历史上胤禟只是个贝子,而我已经是亲王了,睿亲王?!我唯一知道的睿亲王是不得善终的。”
“你害怕?”
“如何不怕?”我回望仓央嘉措,口气清冷的说道,“你也会怕的啊?!不然刚刚为何看着我朱批奏折会是那样的眼神?皇阿玛的衰落与无助,你会怕会痛会不舍。我亦如此。”
仓央嘉措无语,眼中又添几分凄凉。
“不管你是谁,你始终都是皇阿玛心里的那个人,一个人有了牵挂便有了弱点,便会患得患失,这也是皇阿玛要我离开胤禛的原因。”想了想我又说道,“如今回来我能做的依旧是疏离,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他却不能流露些许……是怎样的煎熬吗?!”
“胤禟,去见见他吧。”仓央嘉措疼惜的抚上胤禟的肩头,“既然决定置诸死地而后生,又何惧去见上一面?!”
“如何见?这一见,十年的分离,我一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和欲念,可我今后要做的就是不惜代价阻止他额娘的谋算,构陷他同胞的弟弟,甚至还要利用胤祥!”我苦笑着说道,“难道要他接受我刚刚爬下他的床,就拿起刀砍向他至亲这样的事实?!”
“你们……”仓央嘉措略带恍然的收回自己的手,“最不愿看到的便是这样,可……我却怨不起玄烨,命中注定随缘亦是苦。”
“情僧。”我脱下外氅替他披上,浅笑而语,“我们的缘分自己去修就好,你眼下要度化的便是自己的缘,莫理苍生疾苦,惟惜取眼前一人。”
说罢胤禟返身而去,只留下仓央嘉措独立寒夜,默默看着远去的背景,良久这才轻嘘一口气回转殿阁,胤禟说的对,我不是纳兰性德亦不是仓央嘉措,我只是这暖阁中一个痴心人罢了……
回去的路并不远,我却走的极慢,宇成跟在身后亦是无声无息,“宇成。”
“爷。”宇成轻声回道,“何事吩咐?”
“快到除夕了,有些事情是时候了断。”我望着幽深的夜空缓缓说道,“烟花还是宫里的好看些。”
宇成心内一惊,失声说道,“爷,那是四爷的……”却在看到胤禟沉静的身影后收了声,“奴才僭越了,只是当年若非四爷赶往江南……爷这样做只怕会寒了人心。”
“冬天本就是个适合寒人心的季节。”我笑着回身看他,“寒了人心才能放开手脚,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手指拂过腰间的珐琅盒子,那里有保命的药丸,想着当初唇齿之间的腥甜与爱怜,心里泛起暖意的瞬间却如利刃划过。
走了不多时便远远看到一人立在院门口,细细一看心下宽慰几许,几步上前,“五哥!”手已攀上五爷的肩膀,“这大冷的天,也不进去坐着?!”
五爷淡淡笑着,只盯着胤禟不语,来时心头的忧虑,都被眼前人自然而然的亲近悄然化解。有多少年没见了?!原想着胤禟历劫之后必有一番疏离、隔膜,如今这一声五哥,唤起的却是多少魂牵梦萦的思念。
“五哥,回神喽!”我见五爷不语,知他心有所思,便只做不知嬉笑着唤道,“这多年不见,如今见了,哥哥怎生还是一副沉稳样儿?!”
五爷笑着拂落胤禟的手指,复又握在手中,“都晋了亲王,还是这副泼皮样儿,可惜了这团龙蟒袍。”
低头看看前襟的绣图,却是一声轻叹,“天天在帘子后头还没沉稳够吗?哥哥又不是不晓得我的脾气秉性,好不容易见了自家兄弟若不能露出个泼皮无赖的样貌,岂不是要生生困死我。”
“别浑说!”五爷嗔道,“你这是嗔怪我不来看你?”
反手握紧五爷便往院子里引,我收敛内心辗转,嬉笑着说道,“我哪里敢嗔怪哥哥,倒是我回京多日却不曾进宫给额娘请安,心下愧疚难当,只盼哥哥不要怪我才好。”
五爷任胤禟拉着自己,只觉得此一刻竟是如此旖旎,胸口那颗冰心坠子也暖了起来,“额娘知道你安好,心下便释然许多,你便是不去问安,她也是明白的。”
“那就好。”无端的,见了五爷,我便生出几分依赖懒散,进了屋只和他坐在榻上,比肩靠着取了温酒慢慢浅酌起来。
五爷也不问胤禟的去向、过往,只陪着胤禟一杯一杯默默饮去杯中酒,此一刻好似所有的担心都是无谓之举,真实的相依才是正经。
良久,五爷耳畔响起胤禟轻浅的声音,“五哥,去吏部吧,八哥那里……我不能让吏部落在其他人手里,你来帮我可好?”
“你瞧着三哥蠢蠢欲动,便想断了他的念想?”五爷知道胤禟艰难,可自己掌管工部,为的便是省去不少烦心事,如今胤禟开口,自己虽不会拒他,却自有一番思量,“你如今掌了内务府三院七司,又把持着盐政,不想让他好受自然有的是法子,何苦这磨心石你倒想起我来了!”
“好哥哥,我如今的处境便是树大招风之势,里里外外多少眼睛盯着?!”我坐正身子,取了酒壶替五爷续了酒,“你且可怜可怜我。”
五爷抬手干去杯中酒,神色泰然的回道,“平日里都是你打趣旁人,如今不过说笑一句,你倒正经起来,也罢我也不与你调笑了,今后我自然守在你身边,有甚难处我少不得替你筹谋周旋,如此一句你可安心?”
“如此甚好!”我听五爷这话,自然喜笑颜开,“我原不知广储司竟如此庞杂,这金银珠宝、皮草、瓷器、绸缎等各色贡品竟不逊户部银库,如今银钱、人事都在咱们自己手里,有些事情筹谋起来才方便。”
五爷抬手轻叩胤禟额角,笑嗔道,“偏是皇阿玛纵你,由得你满脑子的生意经,也不怕别人嗤笑你这王爷周身都是铜臭味。”
“我如今便要做天下间最大的一笔买卖!”缓缓笑着,眼中却是一片清冷。
五爷看着胤禟笑中的寒意,心头略过一丝不安,却在转瞬化去,成也好、不成也罢,终归守在他身边就好,大不了一处荣损罢了,思及此便也随着笑而不语。
“五哥,还有件事,怕是要麻烦你了……”我略加思索细细道来。
五爷闻听胤禟所说,嗔目道,“你……”
“不到万不得已,我自不会如此,哥哥可应我?”
“应你就是,大小也不差这一件。”虽是打趣,心里不免戚戚,如此也算圆了自己的一番情谊。
灯火摇曳处,二人胸口的团绣熠熠生辉,天家威严之下掩藏了多少辛酸、多少筹谋、多少计较,又有几人能够明白、了悟……
翌日,当谕旨朱批的奏折发还各部,那截然不同的字迹,让百官哗然,待知道是睿亲王所书,便又很快沉静了下来,每个人心中计较万千,只觉得紫禁城没了太子之后,仕途艰难万分,圣意越发难以揣测起来。
四爷看着奏折上熟悉的字迹,心下亦是惶惶然,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皇阿玛又在想些什么?如此这般胤禟便是将自己推到了危险的边缘,额娘那里必然会……今后自己该如何自处?!
可这人什么时候让自己省心过?!便是在绛雪轩中的岁月,也还是做了一桩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也无怪乎皇阿玛如此用他,如今这般难不成皇阿玛竟是要……
“胤禟,你究竟要做什么?”手指轻抚奏折上的朱批,四爷口中一声轻叹,“你可知我有……多么想念你……”
纱帐之后的你,依稀间的身影已经牵起自己万千思念,近在咫尺还不如远在天边,听得到、看得见,却不能亲近,如此煎熬你是否与我一样?
终是忘不掉你立在书房之中的凄凉;终是忘不掉你翻落大殿的悲绝;终是忘不掉你濒死之际自己的无助,你我之间……
“胤禟,我该拿你怎么办?”扪心而问,却无语而答,这便是你我之间无法言喻的纠葛……
“朱批!你说朱批!”德妃闻听内侍所言,心下骇然!这个时候由胤禟代圣驾朱批,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说皇上这多年关着胤禟,竟是为了保护他?!如今借此复出,执掌内务府,又代天子执笔,那自己该如何行事?!
思及此,德妃便又生出几分恨意来,当初若是李煦狠绝些,眼下又怎会如此?!偏是自己养下的这两个儿子不争气,自小养在他人身边的胤禛心里只顾念着这个祸胎,半路收在身边的胤祥又惟胤禛马首是瞻,若非他们……自己早就除掉胤禟,省却这般麻烦。
“景程。”德妃开口唤道。
内侍景程赶忙上前,“主子。”
“叫人好生看住胤禟和弘政,畅春园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德妃沉声吩咐。
“奴才省得。”景程应声退去。
独坐宫室,德妃手中细细捋着锦帕,眼中却是思量万千,到最后喃喃自语,“宜妃,你生的好儿子!”
因着除夕将至,总管内务府的我变成了紫禁城中最忙的人,以前不过是除夕入宫觐见,家宴会饮罢了,如今事无巨细的都要示下,礼部、户部、工部各种条陈如雪片般涌来。
虽是忙的焦头烂额,却因着康熙要赶在除夕前移驾回宫,我先行打点一切事宜,这才得空至庄宜院给宜妃请安,五爷知晓也赶了过来。
如此母子相见又是一番唏嘘哀叹,详说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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