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你是为他准备的吗?”仓央嘉措与胤禟并肩立在院门口,听着外头的喜气之声。
“胤礼自会做个选择。”心里想着十七到最后出其不意的站到雍正身后,合该就是个聪明人啊,我这算不算是顺天应命了呢?
“这孩子倒是个一点就透的性子。”仓央嘉措牵了胤禟的手臂,“回吧,这外头再热闹又与咱们何干?”
我顺势和他一起往宫室里去,走到一半,仓央嘉措忽的感叹,“这孩子怎么就会是太子的孩子,如此性子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去。”
“你……”刚要错愕却忽的明白这人的天眼还在脸上,人就又放松下来,“还好不是养在毓庆宫里头,万幸啊。”
“不过今后若是少了他,这里道真是消停了很多。”仓央嘉措望着暮色四合的天际说道。
“我接着给你讲故事吧。”我略作思量继续说道,“这一次换一个,咱们讲月光宝盒吧。”
“……”仓央嘉措似笑非笑,终是一声轻语,“好。”
康熙五十一年,仲夏,绛雪轩来了位不速之客。
我坐在院中藤下犹自取了茶盏,细细吹去浮叶,浅尝一口,抬眼看向来人,“太子也尝尝看,这可是上好的青叶甘露,取自峨嵋之顶每年也不过区区几斤而已,市面上自不可得。”
太子看胤禟手起手落,洗茶、泡茶一气呵成,虽没有宫室婢女的精细,却是说不出舒服自在来,当下心里又是酸涩难当,遂讪笑着说,“九弟果然是个会享受的。”
说罢又抬眼看看四周,一花一草虽无毓庆宫的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此一刻眼前的胤禟竟仿佛融在这一方世间,让人有了出尘之感,就连自己手中的茶饮起来都多了几分回甘。
这个弟弟从来都是不同的,也难怪皇阿玛会将他藏在这里,想到这儿心里越发的晦涩难当,“九弟怨过皇阿玛吗?”
我未有答话只静静看他,这人今日到这里,绝不是闲话家常的,如此开口下面的话我便静静听着就好,以静制动从来都好过先发制人。
太子见胤禟没有答话,犹自笑了笑接着说下去,“我累了,很累。”
揭去茶盖大口喝下整盅茶,“果然好茶,记得你好似最喜太平猴魁,如今怎么变了?”
“人心善变。”
“你说的没错。”太子出神的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复立之前皇阿玛与我及八弟一夜长谈,道尽父子之间的心酸无奈,那时我直觉的自己若是再有负圣恩便是混账之徒。冷眼瞧着八弟亦是如此。”
“可这多年走来,我却只感举步维艰,不由得细细思量皇阿玛复立的初衷,待回头看才晓得一件事,我只不过是皇阿玛的一道障眼法。”太子一声嗤笑,眼中瞬间成灰,“我和八弟争斗了这多年竟只是意气之争,我其实早该明白,自废黜那日起皇阿玛便是舍弃了我的。”
“如今明白还不晚。”我听了这番话心里也不免有了几分悲悯,太子、直郡王、三爷、四爷连带着胤禟,哪个不是康熙运筹之间的棋子?
留在外面迎着风刀霜雪的万分辛苦,守在这一寸天地看似偏安一隅的又哪里清闲得了?外面的诸人是彼此心上的一根毒刺,里面的我却是各人头上的一把悬剑,谁都不轻松啊。
“太子今儿来恐怕不只是诉苦衷的吧?”我见他神色越发难看,便一语切中他的重点,貌似这胤禟可不是太子应该找的倾诉对象。
“我来是以二哥的身份求你一件事情。”太子神色恳切的看向胤禟,手微微轻颤扶在石几边上,“求你照拂好胤礼。”
“为何?”我略感意外的看向他,“我曾拿他要挟过你,如今你竟要我照拂他?”
深吸一口气,太子仿佛放下心头大石一般,“皇阿玛纵是一生权谋,有句话却说得真切,你是紫禁城中唯一讲亲情的人了。”
“这太子我不要做了,谁稀罕便取了去,明日我就会上书自请废黜。”太子将腰间的忠孝带取了下来,“对你,当初也是万分痛恨,可是如今想想却是我错的多些,你若记恨也是应当,我因此而被废黜过也是罪有应得。”
双手捧着忠孝带举到胤禟近前,太子已是俯身半跪,“当日之辱你若还是不解气,便也绑了我去狠狠鞭笞一番,但求你能应下我所求。”
静静看着半跪的太子,我没有伸手相扶,当日的事情如今想来,竟是恍若隔世,“你就不怕我应下后毁了胤礼?”
“你不会,这孩子我当初让他进来看你,不过是想试探虚实。”太子双膝落地,神色难得有了几分柔色,“可让我惊讶的是,他每每见过你,便多了几分沉稳,就连见识也是越发的精进,待人事物更不必说,在皇阿玛面前也越发的受到关注,你若想毁他又何苦如此?”
我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客气,将忠孝带接了过来,“二哥起来吧。”
太子闻言面露喜色,知道这是胤禟应了自己,遂俯身一拜,“多谢九弟。”
“你不必谢我,这孩子自有他的机缘,今后我若能照拂他十分绝不少做一分就是。”
我伸手虚扶了太子一把,将他让回座位,“这带子我收下,只当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自此你我之间再无半分关系,便是兄弟也做不得了,我只认胤礼是我的十七弟。”
太子微微颌首,起身再次拱手行礼,“大恩不言谢,明日一过你我再见无期,不过你总是要好过我们这些俗人的。”
说罢急切切向外走去,到了院门忽又顿住,回身说道,“德妃娘娘的手段不可小觑,若然我废去东宫之位,只怕她会危及胤礼母子,睿郡王多加费心了。”
“我自有应对,太子万勿挂念。”我亦是拱手一样,“不见。”
“不见。”太子神色一松,人竟是从没有过的轻松之态,转身跨出院门,向着幽深永巷缓步而去……
康熙五十一年七月,太子胤礽上请废立,便装素服迁出毓庆宫,于乾清宫跪伏三日自请其罪。上怒,复废皇太子胤礽,禁于咸安宫。
随着废黜皇太子,多年未见的康熙皇帝终于驾临绛雪轩,而他不过是想知道胤礽当日与我说了些什么。
我看着已经年近花甲的康熙,虽然精神矍铄、容姿英挺,可那眼中的苍老之气已是全然掩饰不去,心中不免一番唏嘘,只回了一句,“太子悟透了一句话,‘功名如土,权倾为孤’,他说自己……累了。”
听了这句话,康熙闭目久久不语,再睁眼缓缓问道,“老九啊,你累吗?”
“儿子不累,因为儿子眼下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我平静的答道,余光所掠处仓央嘉措的僧袍隐在殿门之内。
“你倒是个知足之人,这份知足,朕希望它能长久下去。”康熙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寂静庭院,夜风夹杂着湿意,闷闷的涌在胸口,独立天地间,细数着年年岁岁的变迁,记忆深处有呢喃、有叹息、有韶华,亦有……相思。
红尘三千丈,知我弦音有几人?江南烟雨塞鸿飞、草庐凄雨断愁肠,到头来,咫尺之间,我在宫室之外思念心里的难舍,而你在宫室之内追忆前世的不忘。
“情僧,你我哪里不累?”苦笑一声,叹流年之间,岁月寂寥了前世今生的眷恋……
82弘 旺()
康熙五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胤禟生辰。
一大早;宇成便将煮好的鸡蛋、熬好的米粥端了进来;满脸喜气的道贺,“奴才;恭祝主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看着粉嫩的鸡蛋,泛着香气的热粥;我禁不住有了笑意,“难得你还记得;我今儿是该滚滚运气了。”
说罢,拿起鸡蛋便咬了一口;又舀了勺粥送下去,“还是咱们自家的东西好啊,宫里头也未必有如此新鲜的土鸡蛋。”
“可不是呢,福晋和夫人早早就吩咐奴才,今儿一定要给爷过个好生辰,云秀那里更是月初就回了京城,带着各处掌柜进献的精细物件入了郡王府。”
宇成忙不迭的伺候胤禟更衣,抬手之间一件精绣天青衫子呈现眼前,“杭州凤梧布庄特意备了锦缎,又经苏州织造府巧手精绣,算是两江官员送爷的贺礼。”
“两江?”我一边系着领口的盘扣一边斜楞了宇成一眼,“如今他们还有这个闲心?太子刚刚被废如此送礼就不怕皇上猜忌?!”
“奴才原也是如此想的,不过五爷开口让收下了,说既然是本家生意,左不过就是沾了曹寅、李煦的一道手,如今圣意未明何苦做些欲盖弥彰的行径,倒不如大大方方收下,好歹落得个坦坦荡荡,皇上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这些年我与他们除了生意再无交集,如今突然示好就不知为了什么?”摩挲着袖口同色暗绣,我心里隐隐有几分不安。
“听云秀说如今曹大人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只怕撑不过年关了。”宇成轻声说道,“李煦和曹寅这些年的盐务可都是仰仗爷才有的……”
闻言我嗤笑一声,“如今前途堪忧,便又想起我来了。”
“是不是最近户部逼得紧了?”我坐到案前继续喝粥,嘴边却是挂着一丝浅笑。
“爷果然料事如神,这阵子他二人可谓焦头烂额。”宇成对于胤禟的未卜先知早就见怪不怪,上前挑了小菜到他近前,“夫人亲手腌制的,爷尝尝。”
翠绿的小菜浮在白粥上,甚是好看,我竟有几分舍不得入口,如此简简单单才是我喜欢的,清尘果然了解我,“皇阿玛这些年南巡哪一次不是他们迎驾,看似光鲜荣宠,私底下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们那点儿进项若非有我支应,早就撑不起了。”
想了想我又笑道,“皇阿玛加授李煦大理寺卿、加授曹寅通政司通政使,还真是算的精啊,果然是精神鼓励很重要。”
闻言连宇成也禁不住笑出了声,“还是主子看得明白,这话奴才可不敢轻易说出口。”
“你猴精儿一个,还有看不明白的,若真是个糊涂之人,当真枉费了留你在身边的心思。”我嗔他一眼,却心念一动,缓缓问道,“家里头可还好?”
宇成闻听胤禟语气,便知他的心思,遂敛了神色说道,“福晋持家有方,内外有据,加上清尘夫人的辅助,还有秦管家的周全,如今的郡王府可谓井井有条。”
“孩子们呢?”我又问道。
“芊芊县主和弘政贝子俱是聪明伶俐之人,如今贝子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福晋还请爷示下。”
“开蒙?”我想着当年在御书房的时光,肋间的旧伤竟有几分隐痛,当时那人抱着自己回庄宜院,自己还想着能避则避,哪成想最后竟然……
叹一声时光如梭,如今胤禟都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也不知这今后的岁月又是什么样貌,正在晃神却听得院外一声轻唤。
“阿玛!”稚嫩童声让我猛的一愣,再看向宇成竟是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可听到了?”我犹如痴人一般问道。
宇成含笑答道,“奴才听到了,是县主的声音呢。”
急急起身到了宫门口,一眼便望见立在院中的两个孩子,瞬间便觉鼻翼酸涩,哑着声音唤道,“芊芊、轩轩!”
芊芊堪堪上前俯身行礼,“给阿玛请安。”
又眼见弘政没有动作,抬手拽了他的衣襟,“平日里总吵着见阿玛,如今见到了,怎么倒不知进退?”
弘政闻言,这才醒神,赶忙跪到芊芊身侧,“阿……玛……吉祥。”
我奔到近前将他二人扶起,“叫阿玛瞧瞧。”
细看去,芊芊已有了几分少女的青涩,眉眼之间依稀透着八爷的沉稳,而弘政却继承了胤禟的一双凤眼,惟不同的便是多了几分聪慧狡黠,合着小小身量十分耐看。
“你们……”双手揽过二人正待问话,耳边却传来孩童啼哭。
我顺声望去,竟是蕙兰与清尘立在院门口,缓缓起身一时间心里悲喜莫名,鼻翼间那刚刚压下去的酸涩再次涌了起来,“你们……可是安好?”
蕙兰早在见到胤禟的一瞬间便落了泪,倒是清尘嘴边泛起柔柔笑意,自怀抱的孩童中腾出手来拉着蕙兰紧着上前,“爷安好。”
一声轻唤带了颤音,我如梦初醒和孩子们将她二人让到了院中石桌前,不待落座便问道,“今儿怎么全来了?”
清尘见蕙兰哽咽难言,接道,“今儿是爷的生辰,福晋带着孩子进宫给额娘请安,皇阿玛正巧也在,问了贝子功课,孩子应对自如,这才赏了恩典,让咱们来见爷一面,当面道贺。”
我赞许的看向弘政,抬手拂过他头顶,感受着孩子僵直的身子开始放松,情不自禁的将他抱到膝头,“皇爷爷问了什么?”
弘政感受到胤禟的鼓励,小手攀住衣襟,欢快的说道,“皇爷爷问的是孝悌。儿子便回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记忆深处一声炸雷,我整个人呆在当场,为何要问这个?为何?当年御书房中的种种闪现眼前,心渐渐沉了下去。
今日是胤禟的生辰,康熙为何会出现在庄宜院,这貌似不经意的一问又有何深意?!孩子无心的一句回应,又会勾起康熙多少回忆?!让弘政和芊芊来探望胤禟真的是份恩典吗?
“爷?”蕙兰眼见胤禟神色不对,开口问道,“怎么了?”
我讪讪然一笑,试图化解心中的隐忧,却在抬眼间看到清尘怀中的孩童,“这孩子?”
蕙兰与清尘对视一眼,这才柔声说道,“这孩子是四爷的小阿哥。爷的几位兄弟都是亲厚之人,这些年每逢额娘和爷的生辰必会遣人问安,今儿四爷福晋、八爷福晋都带着小阿哥到庄宜院请安,陪额娘说说话。”
“于是,皇阿玛便一道赏了恩典?”我问这话竟带了几分清冷,眼中更是有了一份了然,虽参不透康熙的用意,却也知道他绝不会如此便宜行事。
“正是。”清尘答道,神色亦是带了几分忧虑。
我闻言看去,蕙兰与清尘俱是面有忧色,心下一动觉得自己不该在她们面前如此,遂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小童,“你是谁家的?今年几岁了?”
那小童见胤禟问他,倒也不怯阵,朗声回道,“弘旺给九叔请安。侄子今年六岁。”
我赞许的点点头,说道,“你这性子倒和你额娘有几分相似,都是爽朗之人。”
“阿玛也常常如此说,侄子虽未见过额娘之前的风貌,但今儿听九叔说,却也信了。”
弘旺虽然只有六岁,却比弘政更显沉稳,言辞对答之间已然有了皇子之风,我望着他也禁不住露出几分笑意,“为何要信我?”
“阿玛和额娘常说九叔的事情,也多次赞过九叔是可信可敬之人,额娘更是与侄儿说过九叔乃可托生死之人。”
弘旺说的掷地有声言辞恳切,我却听得心酸难耐,八爷和茗烟平日里活的是有隐忍难耐,才会与自己的儿子说起生死之托来?
挥挥手示意他近前,爱怜的轻抚他的脸庞,“你阿玛、额娘就你一个儿子,今后可要好好孝顺他们,不要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心意。九叔如今染疾虽然离不开这紫禁城,可你若有事大可去找福晋,我自会帮你周全。”
“多谢九叔。”弘旺闻言俯身行了大礼,我有心想要拉他,却见清尘使了眼色,便也随他去了。
“阿玛,”怀中的弘政扭头说道,“今儿皇爷爷赏了恩典,让儿子和弘旺一起进御书房读书呢。”
我心下立时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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