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笔记 作者:王亚彬 史晶歆 毛毳 应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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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笔记 作者:王亚彬 史晶歆 毛毳 应莉-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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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不是嘲笑,应该是遗憾。遗憾众人奔忙在上班的自行车上,抠肩懈背,无精打采地冲向工作而如此理所当然地忽略身体的美;遗憾人类可以登上太空驾驭自然征服猛兽治理沙河却从未发现自己的身体吧。他们很想大声提醒忽略自己的人们放下手中的笔手中的遥控器手中的键盘,看看自己的手指是怎样细碎灵活地抓起一件东西,是怎样疼痛地收缩,怎样愤怒地颤抖,怎样快乐地在桌子上轻敲出心里的小调。忘记,真的是如此理所当然吗?因为它永远只属于你,还是因为它对你永远忠诚?每当这时,舞者,幸福地拥有自己的身体。

  从练功房里走出来的身体,走在平静的马路上,会有从炼狱回到人间的人们的轻松和欢唱,突然发现身体会帮自己变得勇敢,只要不间断地保持它的灵活,它便不间断地回以坚定的声音:有许多事,你可以。

  清晨上学的路上,面前一摊雨后的泥泞,腰背一紧,带动双腿有节奏地前后打开,泥泞就这样轻易地被你轻蔑地甩在身后,一天的好心情由此开始。这种“我可以”的感觉,对孤独躁动的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尤为珍贵。甩掉泥泞跨过沟坎翻越障碍,直到自由的身体帮你从一次次细小的挑战中迎来一贯的荣誉。面对错误面前的承担,面对矛盾面前的选择,你发现,自己的身体仍是挺立着的,没有因恐惧下意识地躲闪收缩,为躲闪的动作本身而耻辱和羞愧,勇敢,便这样站在你面前,伏在你的肩膀上,面临总要到来的一切。不同的是,心灵此刻宁静,松弛,以全副的神经等待和期盼着挑战的到来,欣赏自己以怎样美丽的爆发力完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奇迹;当然,结果往往还是失败,但不同的仍是心灵的安静和平坦。这种勇敢是需要我们自己帮助身体一点点建立的,是在你的身体从小习惯见到沟沟坎坎就绕行的回避中,一天天丢失的。

  我记得无数次在床上与自己斗争后磨蹭起身的早晨,上课前的一分钟永远是拎着黑色练功鞋在电梯里慵懒地倚着,向电梯小姐大声地报出楼层然后闭上眼睛。一天的开始像一天的结束一样疲倦得打盹儿;趿拉着拖鞋的脚选择进一间有同伴身影的教室,换鞋,课前活动,身体不情愿地被早晨的冷风叫醒,打一个冷颤,肩胛和跨根听见咔咔的响声,窗外是灰蒙蒙的雾气,像有意给睡眼盖的毯子;就这样,惺忪的眼睛和清醒了的肢体寄居于同一身体,脑海中梦的体香还在,还有个什么人轻轻地揽着自己。

  老师进来,眼睛睁开,酸涩得很,很快又闭一下。大负荷的运动和时常变换的动作使身体被迫保持灵活。课堂动作由慢到快地向前迈着步子,身体彻底清醒,接着是脑子;开始有汗挂在额上,跟发梢亲昵地挤作一团,脸上泛着红,血液加速,胳膊不知做什么时磕了一下,痛觉神经彻底让大脑知道自己的所在,一天,从这一刻开始。

  有时脑袋里突然会冒出念头,有一天不跳舞了能干什么?街边海报上是大幅的克林顿,他的新书《我的生活》正在排行榜上攀爬;舞者没有这样的福气,她们喜欢用身体言说;也说不清,因为全是细小的感觉,生活是怎样的这类问题不该问大脑,皮肤肌肉应该更清楚。所以生活中的快乐永远是独得的,没法与人分享。没法分享,就容易被遗忘,不仅被别人,也被自己,被现有的语言苍白地丢进角落,因为当那许多感觉一起涌来的时候,脑海里并没有储备足够的词语与之匹配,时间久了,身体不再灵活的时候,真的会怀疑自己是否经历过 一场舞蹈的旅程,不像其他行业,总有点作品为自己作见证。但转念一想,倒也释然。没有见证更干净,这世界原本就是凭着时间吞噬一切的盒子,起码舞动的一刻比其他人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活着,一夜昙花似的争着艳丽。

  记忆中从小学的课本上就开始有很多熟悉的历史人物,但他们的存在对我而言好像仅仅是名字,我从来都猜想他们的生活像老奶奶手中的剪纸一样,只一页,一抹单纯的颜色。长大点开始发现所有的人生都不可能单纯得只有一抹,再绚烂的史书也记述不下完满的真实,开始觉得屈原的胸中未必只有愤懑,谭嗣同的字典里未必总是激进。历史使他们永恒,使他们成为精神上不死的神话;但历史的颜色同时把他们真实的魅力掩盖,仿佛他们的人生只有灵魂,没有躯壳。比起他们,舞者是一粒沙尘,寂寞得没有一根枯草见证她们的存在;但寂寞是美妙的,因为她们听得见自己每一声呼吸,看得见自己每一个指尖细小的划过,因而也更敏感于自己曾经存在的一刻,虽然只一刻。



庄严肃穆的舞之堂:沙龙舞台

  “沙龙舞台”是舞蹈学院的一个内部试验小剧场,所有将欲对外公演的舞蹈都会首先来这里报道,接受舞院学生的“内部审查”。舞蹈作为一种灵韵艺术的特性很少被圈外的普通观众在意,在大多数舞蹈“初民”眼中,舞蹈是晚会上必不可少的视觉点缀和花边,他们看舞蹈是平面的,活动在二维空间的,跟绘画差不了太多。事实上舞蹈欣赏是需要培养的,注重一次成型和不可重复性、注重内模仿和代替性体验,是舞蹈对欣赏者的要求。第一次看见“沙龙舞台”四个红色的大字赫然贴爬在与操场遥相呼应的练功房的一层,无奈得很,明明 是教室,怎么能叫舞台,直到一条曲径通幽的狭窄楼梯把我导向那里。座椅,舞台,后台并没有什么新鲜的面貌,惟一不同的是争先恐后先来占位子的、迟到了蹲坐在过道台阶上的、站在最后一排眺望的所有观众,都是舞者。舞者看舞者,自然有不同的“看待”,比普通观众多了挑剔,多了细致,多了心照不宣,多了用行话和术语喊出的叹服和叫好。

  身体的纯粹空间

  我喜欢看这里开场前的样子,观众席的灯还没有开,只有舞台上的灯在导演和灯光师的要求下挨个试着效果,背景有一点歪,工作人员和群舞演员混在舞台上来回串。后台化好妆的男演员轻松地抽着烟靠在台角用手机发信息,化妆间里横七竖八放着道具、香蕉之类的水果和散落的一次性纸杯,编导间或突然冲进来,边喊着某个演员的名字,交待他注意彩排时做得不到位的动作,并亲自跟他配合着试。前台主任手里的步话机嗤嗤啦啦乱响,也听不出在叫谁。化妆师轻声跟演员交流着颜色的浓淡,随时更换着手里毛刷的型号。也有演员找到后台的角落拼几把椅子打着盹儿,但随时都会被人叫醒。扭伤的部位是吃不住力气了,只得提前在台侧试着用其他地方偷巧。角色较多的演员精心摆放好几套演出服的替换顺序,哪件是可以提前穿在里面的,哪件是要放好抓起来套上就走的,哪双鞋配哪套衣服也是错不得的。连日的走台彩排已让脸上受尽了油彩和劣质化妆品的折磨,抗议得鼓起晶亮的粉刺,心疼是没有办法的,只得在演出结束后一个月往美容院跑。

  学校每逢期末或是出国演出前,常有内部的节目审查,可能不穿演出服装,可能灯光布景并不到位,对普通观众的视觉吸引力可能比真正的剧场少去大半,但学生乐意来看,他们眼里有所有外在条件之外的纯粹舞蹈肢体的欣赏。我乐于把台下这群身为舞者的观众当成风景——他们中有很多人身体前倾,手紧紧地攥着,不时不自觉地小幅度左右晃动,眼睛的亮度如果关掉灯光足可照耀整个舞台,安静,忘我的安静。嘴里有时蹦出几个短促的字眼儿:干净,漂亮;慢了,早了。他们的欣赏不会像普通观众那样纯粹得任思想在舞蹈的飘逸中驰骋,意识流地想起记忆中舞蹈勾连出的往昔片断。

  舞者的眼睛对动作太在意,动作的记忆和对舞蹈的感觉是连在一处,没有缝隙的,回到宿舍互相聊时,也多是用身体片断回放似的边跳边讲。舞台上一个干净漂亮的旋转或重心移动带给他们的身心体验是梦幻般的,宛若自己的身体同时经历着一个相同的过程,旋转后的戛然而止和重心起落后的一点微颤,都会奇妙地唤起他们身体对教室中自己尝试这些动作时的细胞记忆,涟漪微泛:关节的屈伸,韧带的拉扯,大腿的转开,腰腹的旋拧,统统在自己的身体上浮现虚拟的感受,舞台上演员的每一次精彩,都是台下舞者的气息一次畅快淋漓的倾吐和释放;而台上演员每一个细微的多余摇摆,都会让他们感到自己重心的晃动因而莫名的不快,于是在台上的演员身后,无数个替补演员早已同时登场,站立在她们身后,用身体追逐包裹起她们的每一个舒缓的慢,又放射和张扬出他们的每一个闪转腾挪的快。

  于是,被这样一群观众以这样的方式观看着的演员是幸福的,她们不必担惊于手中道具意外的掉落,不必沮丧于动情处一个没有处理好的连接,因为这在台下的观众眼里充满谅解。她们只能竭尽全力,若是下台时听到的皆是批评也只能心服,责怪自己学艺不精,没有半点还嘴,然后去埋头苦练,终日少语。

  再别康桥

  最近一次在沙龙看演出坐在第二排,演员的一颦一笑都在眼里,每一下落地的振颤都由地板传导到脚下,经由神经传到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在男子独舞《再别康桥》里,我的身体像被剪了线的风筝,从座椅上徐徐升上天,随着他的重心摇晃。他的身体像是儿时拆过的布娃娃,皮肤裹着的全是蓬松的棉花,看不见力量,也体会不到力量,像努力张开的嘴巴咀嚼棉花糖的感觉,双唇是用力的,却什么都咬不到,全是化进嘴里的甜,是并没有被咀嚼过的碎屑。身体像箭尖的寒光,旋转间迅速划破空气中微尘原本的飘浮,溅起的灰尘像山涧里的回声,看得见弧形的一条,没来得及躲进黑暗。旋转后戛然而止的站立那样稳,前一秒在空中飞起的身体像是梦里的事情,身体停得稳当,飘逸的发丝还在摇晃,一根根清晰地倒下,重新睡回额前的温床。

  纱一样柔软的衣衫抹去肌肉最后一丝发力的证据,把倔强的肌肉灌醉了掩在身后。落地的一下像锁链,脚趾脚背脚踝小腿身体,节节传导着并不争抢,身体还没完全贴地,胸腰借着倒下的惯性二次发力,玩笑着叫醒刚刚落下的双脚。眼神好远好飘,穿过剧场穿过学校,顺着蜿蜒的铁道,追望着某个不起眼的小站的月台上模糊的地名。眼睛很亮,但因为落得没有方向,又像盲人的双眸,眼前是漆黑的一片,幸好有人给它开灯,那是台下上百双眼睛打出的追光,“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我的身体不再是风筝,我的翅膀可以上 下拍动,风在我拍下翅膀的一瞬送我向上一窜,也许我会尝试俯冲的一瞬的快感,看脸颊会不会被风划伤。不记得什么时候又坐回位子,双脚踏实地踩在地上,指尖还有羽毛般的颤……



庄严肃穆的舞之堂:教师楼·我的导师

  2号楼里住了舞蹈学院的教授们。

  我最熟识的是我的导师加系主任,师姐私下叫她“导儿”,我们沿用。

  新年,我们有课题要做,住在“导儿”家,师姐、我和“导儿”各住一间。

  每天晚上,她洗漱得很早,关了门进了自己的卧室不再出来,我们也很知趣,在外间声音很小,收拾完也各自回房。我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有点新鲜感,又觉得无趣,轻轻推开师姐的门找她做伴儿。师姐正在鼓弄手机,跟男朋友发短信,不忍打扰她,约定明早7点就起,一起做早饭,然后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听到有唏嘘的响动,一看表,6点,又沉沉睡去。7点,闹表响,蹑手蹑脚地起床,换了双雪白的新袜在深红的地板上走。“导儿”已经起来,看来还不是刚起,眼睛凝神地望着屏幕,瞟了一眼,电视里是不知哪个国外现代舞家的作品,她一边看一边在纸上用铅笔快速地写,没有理我,也许压根没看见。后来她跟我说她有神经衰弱的毛病,睡不长,硬睡会头疼,干脆起来做事,她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心里一阵颤,刷牙洗脸时心里老是紧张,手经常忘记下一步该拿什么。

  师姐快我一步,在另一个洗手间洗完去做早饭了。我出来时“导儿”和师姐刚把鸡蛋煎完。一天的工作开始了,她跟我们一起出发。因为是新年,她穿戴得比平时讲究,一件孔雀蓝色的羊绒大衣,一顶精致的欧式翻沿儿绒帽,青灰色,阳光下是亮银。

  我们打车去调研地点的路上,我们师兄妹几个一路天南海北地侃,“导儿”掏出小本和气地问司机师傅这几天北京的交通和旅游情况,不时低头簌簌地写。到了做调研的地点天坛,我们要分头访谈和发调查问卷,导儿嘱咐了几句就匆匆走了。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轻易地被人群吞没,背影中仍可分辨的,是她走路一顿一顿的节奏。她年轻时在部队跳舞膝盖受过伤,下楼梯会震得痛。长大衣显得很宽大,把她像饺子皮儿似的裹着,心想着当年她一定是出名的美人。

  我们做完一天的工作回来,她还没有到,本以为她应该比我们快的,有点担心。一会儿门铃响了,她进来时被两手的塑料袋前簇后拥,我们赶快去接。打着煤气做上米饭,她打开大包小包原来都是衣服。平时从没半点功夫上街,今天从天坛出来刚好路过,就顺便去买了几件,大多是给家里人的。挨个穿在身上让我们猜价钱,除了师哥猜得准些,我们的价钱都太高了。她脸上是孩子的得意,我小时从赢了画片的小伙伴脸上常看见这种表情。她说话跟走路的节奏一样,很干脆,一句一顿,声音尖细,让人听得很清楚,笑也很清楚。我们跟她开玩笑,她总会很学术地应答,比如说到头发,她会提醒我们头发每天生长的速度,看书的习惯和对论据的重视由此可见。课题结束,师哥师姐比我早离开,我一件件地收拾东西,心里有点想家,也有种对“导儿”的愧疚,她还要一个人做好几天。

  屋子里很安静,让我有点紧张,毕竟是“导儿”,有敬慕也有太多的在意。她进来,坐在我床边,拿起我床头的一本小说,石钟山的《角儿》,翻看,说:“我现在已看不进这些书了。”其实我也是,没接话,这时觉得她坐在床上的样子有点像我妈。那天早上她做的早饭是用水煮鱼的底料做的鱼丸,有点火气,但很香。

  火车上,脑子里跳出几天来的一幕幕,突然笑出声来,邻座看了我一眼,我当时正想到“导儿”让师姐把鱼收拾一下,她亲自做。师姐从没收拾过鱼,印象中要刮鳞破肚,一下一下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洗到,手有点抖。很小心地跟“导儿”说收拾好了,导儿随口问:“腮收拾了吗?”师姐措手不及,居然冲口而出:“腮在哪儿?”……

  研一下学期我给“导儿”做助教。有次上课她拿来摄像机,让我拍下她上课的过程作资料。她给现代舞编导班上现代舞史课,间或会边做动作边讲解,她是系统学过现代舞的,所以面对专业的学生这样上课学生会信服。她的示范动作自然成为我镜头捕捉的对象。在文化课教室里,居然一班学生站起身来,在桌椅板凳狭窄的插空里跟她一起跳,好生独特的一景。录完交还她,隔日,她言及其他时突然跟我说,年龄真的不饶人了,在录像上看自己的动作没有了往日的质感,以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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