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只看著他无法说话。你说呀你说呀,你到底走了还回头看我是什么意思,猫玩老鼠看我断手断脚还未断气,你好毒呀你烂臭鸡。玛莉握著自己双手把十个指头都掐得青青红红,挨著墙又挨不过去,伏到别的墙又挨挨跌跌。手,手。玛莉只会说,手,手。给谁严刑逼供似的,从一堵墙到另一堵墙,推推爬爬,手,手。好了,八婆,未夏捉著她双手。拿去吧拿去吧,喜欢拿什么便拿什麽,要录影机冰箱烂拖鞋,都拿去吧。未夏发了疯的将客厅的家私都向外推,拿去吧拿去吧。九月便帮他拖拖拉拉。玛莉昏头昏脑,世界很大很大而她真的很小,小到尘埃一样,无处落定。玛莉你不要哭,找得一千得一千,一百得一百。她口唇打颤,盛夏天气她冷得脸都紫了。她说不出话来,只探手入未夏的口袋。未夏将她连同一客厅的家愀推出走廊去。看看看,睇你老母,看什么。走廊已经聚了黑漆漆一堆人。未夏将电视机举起,从十五楼的走廊,摔到远远的地面去。玛莉顿了顿,掩上了脸,静默,才开始尖叫,呀—呀——呀呀—当我沉默我心里火热火热
太阳从没有这麽毒而蝎子温柔
夜与血不能将我淹没
鸽子飞扬黑暗没有尽头
别无他法。阿雄仔以为他有选择吗,他的选择来自他的存在,他的存在决定了他的选择。你以为你可以逃吗,阿雄仔,这个世界这麽小,小得我们无法再有选择。喂你有选择吗?七只手一脸酒气,扯著过路的谁来问。你有选择吗?你发神经。他再拉一个,问,老兄你有选择吗。砰的一拳打过来。我有,我打九你,醉酒佬。你有选择吗?玛莉,我听说你叫做玛莉。你们闹烘烘的做什麽?警察抓人吗?你们在我家前干嘛?走吧走吧。我有选择,我睡觉,我不管。七只手砰的就跌在地上睡了,门没关,未秋的猎狐犬走过来,嗅嗅他。汪汪。七只手转过身。汪汪。七只手睡梦中只觉双手非常痒,痒得他无法再入睡。汪汪。非常痒,痒得发白,一泡一泡的涨起来。他痒得难过,汪汪,那死狗,他抓得双手出了血,很奇怪,流了血,不痛。汪汪。伤口很深,一痕一痕的,但七只手不觉痛。怎么会呢,他到厨房用水冲一冲双手,但不凉。为什么呢。他将手放进冰箱里面,不冷,一点都不冷。他急起来了,我双手没了感觉,怎麽会呢,现在都没有麻疯。七只手点了煤气炉,火是蓝的,双手搁上去,汪汪,不痛。会吗,如果我将我自己烧了,烧成尘成灰,我都可以,一点都不痛,哦我做了什麽错事,我不过没有选择,我何遭天谴,救命呀汪汪救命,我不痛,救命呀。天际是蓝的。阿雄仔已经死了。七只手从梦中醒来,将双手拍在铁门上,很痛。阿雄仔自告奋勇去做跳楼动作,从七楼跳下来,四千块,一次镜头,跳死了。那狗还在吠。吠到地老天荒呀。我和阿雄仔,几十年了,去卖过臭豆腐,走私白粉,一起在火车上做世界扒银包,就这样,你还不退休呀,阿雄仔总说,不要再犯法了我们老了犯不奢。他已经死了你还吠。他以为他有选择地做正当职业,我们真有选择吗。我还想当博士呢,我一样想娶妻生子,我有选择吗。你再吠我打死你。七只手就觉得双手不是自己的,拿一只大塑胶袋,不知道痛还是不痛,毫不费力的开了未夏的门,狗扑上来,七只手便一把将狗头套进塑胶袋里。你呢你到底有没有选择,你做狗有没有选择。七只手拿一只大铁槌,到底痛不痛呢你,阿雄仔死了。七只手用尽全身气力,一下一下的,举起铁槌往狗头一下一下的槌过稀烂。狗老早没了声音,不过是一堆血与肉与骨头,他还无法停下来,要将他眼前的槌过稀烂。如果还有世界里面已经没有你
生命短暂我却无法忘怀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长头发。都叫他不要长长头发。但长长头发的,都没有我儿子好看。玉宝几乎笑出来了。这傻孩子还穿我的长衫呢。他真会挑,我最好的衣服呀,牡丹盛放的丝长衫,他就会穿,比女孩子还美呀,个死仔。玉宝一步一步,爬上楼梯,都是往天堂的路。她怕她一高兴,就这样跳下来。黑色的垃圾袋就怀著魔鬼之子,酝酿著恶臭,她最好不要打开。你是刘玉宝吗。她差点不会答应。哦,是。你最好不要打开。这么重,我拖不动。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想谈谈你儿子的案件。你最好不要打开。玉宝将过重超大的垃圾袋打开,血肉一堆,不知是什么动物。一整个倒出来,你老母,是一条死狗。他们就专找我的麻烦。烂肠,臭卫生巾,生虫咸鱼,死狗,湿腥腥的避孕袋。你儿子被控盗用学生会款项,你不知道吗,报纸上都有的呀。这样。我不认字。我文盲。我是垃圾婆,你们就成堆成堆的垃圾推出来,我已经要死了,你们就想逼死我吧。玉宝热得满面通红,喝醉酒似的,趑趑趄趄,拖著一只血肉模糊的死狗,也不顾身势,午夜四时,拍蒙古仔的门。是不是你,你这个猪爬地,烂样,是不是你扔的死狗。蒙古仔半睡半醒,才开了门,玉宝已经去拍牛杂佬的门。是你,牛心牛肺,食死你呀你开门,你快认领你只死狗。七只手已经起来,只见垃圾婆玉宝发了疯似的,语无伦次的骂,死仔阿妈养你到(口甘)大,你这样不知自爱,你肠穿肚烂鸠都
生虫呀你。他忙指指未夏的家,待蒙古仔牛杂佬撞开门要将死狗扔进去时,七只手便急急关上门。玉宝见死狗连血带肉的给扔进末夏的客厅,忽然静下来,用蓝头巾抹乾净身上的血污,理了理发,又拖那大黑胶袋,平平彭彭的去了。她的哀伤,他们并不曾懂得。连她自己都不懂得,以为是其他。未夏在黎明之中缓缓跌坐。他的心在无人之处,也给打个稀斓,只是一团血与肉。九月站在一角看他。来。来。哥哥给你买了机关枪。未冬总是长不高的,这么多年了,还这么小。未夏招他。来,来。都是哥哥不好,哥哥没法照顾你。九月怯怯的,退缩著。呜,呜。有鬼。狗死了还会叫吗。呜。呜。叔叔,狗,狗还没死。但不,狗已死了。呜,呜。作狗呜的是未夏。叔叔,你睡吧,这东西我来收拾。呜。叔叔。九月走过去。叔叔,你不要哭吧,没事的,狗已经死了。未夏给小孩的小手一碰,便不由大哭起来。而小孩给他一哭,也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两人在客厅的地上拥抱著,地上是只死狗。九月总觉得头顶亮亮凉凉的,抬头一看,几双热热亮亮的眼睛,贪婪地在他们身上流转。九月随手拿起一瓶未冬用来清洁油污的酒精,就往门上的气窗扔去。走走,有什么好看。九月用衣服盖著末夏的脸。走呀你们。酒精的气味芳香。如果有一场烈火给烧了,我们会多麽的快乐。但这一刻。这一刻。天渐渐的亮了。九月和未夏,在陌生的拥抱之中,得到了安慰。安慰何其短暂虚幻。
天亮的时候,他们来了。穿著蓝制服的,一字排开,敲他们的门。九月老早知道他们会来。末夏也知道他们会来。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为什麽会来。他们总在短暂的安慰的时刻出现。药物,毁灭,冲突,示威,哦都是短暂的安慰。开门警察呀。九月笑,是警察才不开门。未夏如梦初醒,道,他没有回来。他已经死了。他们撞开了门。是你。警官认得他。不是你弟弟的事,是这弟弟的事。你找他老母吧,未夏扬他走。女警一箭步将九月抱走。想不到,嘿嘿,你喜欢这个。我没犯法,你不能带他走你也不能拘捕我。蒙古仔牛杂佬七只手在门外阴恻恻的笑了。童子鸡上契呀,哇,好看呀,狗似的,爬上去呀。警官说,法律上叫粗犷性行为,你懂吧。即是入屎洞,你懂吧。未夏一把将警官推到门上。我没有。你们怎可以这样,我没有。九月远远的给女警卡在怀里。他是个好人你们不要这样对待他,九月哭。未夏一手拖著死狗一边向後退。你们不要再过来。我没有干我真的没有干。我时常都想做一个正直诚实的人请你们相信我。未夏一直退退到窗前,死狗呼的打翻了酒精。酒精气味芬芳是短暂的安慰多麽诱惑如果有一场烈火给烧了我们会多么快乐。未夏点了打火机。在烈焰之中
我也曾想像
尘土有脸而荷花盛放
枯叶有灵从不知道有逝亡
天天天蓝
日子饱满而喧哗
污泥不腐粗暴而茁壮
我生长而且相信我燃烧我要
远处的呼唤最红
以为是爱可以如此软弱
受伤的小手小脚打落无人的桑田
野草丛生无始无尽
不过是我一时的幻觉
以为忠诚原来是蜘蛛
暗暗的生了诱惑万子之子
在意想不到的角落微笑
对不起谢谢但真的不如你想像
以为希望不成虚妄
以为意志与命运不同
以为黎明就是天亮
以为月月月晴
光明这样沉重是我总觉得艰难
不如不再不由
不过不从
不知不愿罪之白超乎雪
我见到九月是许多年後的事情。他大概已经有十六、七岁,穿得和时下的青年人没什麽分别。我是在一辆地车里见到他的。他刚一进来,人群便开始散开,慢慢的,散开,成一个半圆,成一个圆。地车如往常一样挤逼,只有他身边人们散开。我没有动。这样一来,这个圆圈里只有我和他。我可以清清楚楚的见到他的脸,左脸刺龙,右脸刺虎,一条蛇从额角一直缠到他的颈上。远时看不清楚,只见他脸上青青蓝蓝,受了伤似的。但不过是刺身。他亦不以为意,只是冷冷的打量那些避开的人群。就这样一刺,他宣布和这个世界从此决裂。然而他毫不犹疑,亦不惋惜。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麽,而这些什么,恐怕亦难以说得清楚。我便很笨拙的,结结巴巴的,问一个很蠢的问题「这,痛吗?」他居然启齿笑了,笑容一样灿烂,说「不痛。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当我谦卑俯伏雷暴还可能不可能
请饶恕我因我种种以为我懂得
大雨之前我不如以火而生
如此毁灭或以完成
七宗罪·妒忌
黄碧云 著
内容输入:无名无姓(请尊重他人劳动,转载请来信告之)这个夏天,对我作为可欢、无忧、张悦三个女子来说,跟以往每年每个夏天都一样酷热,一样沉闷,我说不出一年和另一年的分别。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今年阴的时候多,下雨的时候少,阳光猛烈的日子,我已经记不起来。总是无无聊聊,模模糊糊的。
早上起来,不知道做什么好。
穿上校服裙,裙又窄了。
日子过得这样慢。
“好闷呀。”可欢说。
最后一天上课,进行班际篮球比赛。可欢顶讨厌运动,可以坐电梯她绝不走路,可以不动就不动,时常懒得讲话。发了成绩表,成绩丙等,操行却评上一个“甲”,还说什么“沉默诚实”之类,真好笑。她只是懒于争辩,懒于反对。她难道不知道教英语的四眼蛇英语发音根本不准确,而教地理的钟无艳无心教学,成天在发白日梦。她坐在凤凰木树荫下看落叶如雨。我不知道如何夏日一样有落叶。“不如我们溜出去玩玩。”无忧说。
“好喔。但有什么地方好去呢?”可欢道。“去我家打游戏机吧。我姨妈家,我这几个月住在我姨妈家。”“你又搬了。”
“嗯。”
“你姨妈家那里怎么样。”
“没什么样。”
“你大叔那里呢,住九龙塘,不好吗,又搬?”“他?他不在了,进了医院。”
“哦,我去不了,打游戏机闷死了。”
“这怎么办?”
“没怎么办。去买雪糕吃。”可欢总是淡淡地。无忧和她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可欢对她对一切都不大感兴趣,什么都不会问,什么都理所当然的,这样无忧便比较容易,如果她说:我从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她想她连眉毛也不会挑起,也不会觉得惊奇的。我既不想知道任何人的事情,他们也最好不要知道我的事情。“吃什么雪糕?”无忧问。其实她刚喝了一瓶汽水,她一点什么都不想吃。“没计较。什么都好。广告卖什么便吃什么。”可欢也不想吃雪糕,什么都不想吃,但她却要说,我们吃雪糕去。她们去合作社买了雪糕,吃了几口便扔到垃圾桶里去。“难吃死了。”无忧说。
“难吃死了。”可欢说。
两人就在校园漫无目的的走了一圈又一圈。有时候我不明白我为何明知无话可说,两个人还大眼瞪小眼的走在一起。有时候我就想大叫一声:“莫名其妙,你们统统最好消失掉。”但我想哦到底害怕自己的影子。一个人,对着自己的影子,你走哪她走哪,多么可怕。没有人可以告诉你要走哪,怎么走,而你的影子总不离弃你。这时候我总觉得我要发疯了,要挖瞎自己的双眼,在长久的黑暗之中,忘记自己的影子。太可怕可,所以明明枯燥无味,我们只好你扯我我扯你的泡在一起。“你看见吗?”无忧问。
“我看见了,你敢吗?”可欢和无忧在长满狗尾草的后园发现校园铁丝网有一个洞。“像那些越南船民逃离船民营一样。”无忧哈哈大笑。可欢觉得她真是蠢。她讨厌喜欢大笑的女子,什么开心鬼,什么校园少女。她想塞一把泥土进无忧的嘴。“逃出去,我们去溜冰吧。”无忧说。
无忧碰上铁丝网便听到窣窣的,女子穿着洁净校服裙走动的声音。她“虎”的缩了回去,低唤“有人”,姿势漂亮,像荷里活电影“异形”、“未来战士”那些强壮女子一样。可欢站在树荫下,懒懒的道:“张悦,你在这里干吗?”是本能吧,张悦总可以编造发人深省的处境。她决定让她头发永远不乱,连睡衣都要熨得挺挺的母亲难堪,她在母亲和客人面前弹奏舒伯特的“死亡与少女”,她可以一边弹一边放一炮连一炮的无声臭屁,看着客人你望我我望你,皱着眉又不好意思,她原来可以暗笑了事,她弹完向客人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刚放了屁。”看着母亲的脸一直一直涨红,张悦还可以小天使一样微笑,张悦想自己跟别的少女可能不一样。她要取悦她渴望有个男孩子的父亲,坚持剪短发,跟父亲一起钓鱼踢足球,她想这些游戏笨极了,但她的父亲还相信她真心沉迷,每星期都推了约会陪她,这个出名狡猾的政务官其实不过是个大笨蛋,为什么会没人知道。学校里她是麻烦学生,她上物理课时突然哭泣,老师好言相劝她只是说母亲日前交通意外逝亡,害得那年轻的物理老师天天下了课都陪她说几句闲话。待老师一天发觉张悦母亲开一辆墨绿色平治接她放学,还握着老师的手说太谢谢你照顾小女,老师方白了脸对张悦说:“魔鬼。你真是魔鬼。”张悦淡淡的说:“因为我曾经喜欢过你,但不再了,因为你已经老了。”因为男老师已经二十五岁。因为这样的缘故,张悦时常自己一个人。她喜欢在杂草丛生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有人来了,是王无忧和莫可欢。张悦见地上有一根还点着的香烟,或许是什么人走过,丢进学校草丛里的。她急忙将烟拾起来,衔在嘴里,做一个飘飘欲仙的表情。“呵,你。”无忧高声道。“你抽烟。”“我才不抽香烟这小儿科。这货真好。”张悦深深的吸了一口。“哎,有蚊。”可欢“啪”的拍在无忧脸上。“你死八婆。”无忧骂她。
“到里面去吧。有人会看见。”可欢接过了香烟。她不觉得这香烟和普通香烟有什么分别。她没见过也没有吸过什么“好东西”,可能是大麻,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