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秘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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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的秘密生活-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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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还是有点疼爱我的,这话听上去似乎像疯话。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在教堂里唱赞美诗时将诗集拿颠倒了,而他只是微笑着看看我。现在,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上充满了厌恶和愤怒。“只要你生活在我的屋檐下,你就得听我的吩咐!”他大声说道。那么,我就另找一个屋檐,我在心里说。“听明白了吗?”他说。“是,先生,听明白了。”我说,而且,我也的确明白了。我明白了,一个新的屋檐会为我创造奇迹。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又捉到了两只蜜蜂。我横趴在床上,望着蜜蜂在瓶子里不停地转着圈子,飞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找不到出口似的。罗萨琳从门口探进头来。你没事吧?”“没事,我很好。”“现在我得走了。告诉你爸爸,我明天要去镇上,就不来这里了。”“你要到镇上去?带我一起去吧。”我说。“怎么,你也想去?”“求你了,罗萨琳。”“你得一路步行走着去啊。”“我不在乎。”“除了鞭炮店和杂货店外,其他商店都不开门。”“我不在乎。我只想在我生日这天出门散散心。”罗萨琳看着我,微微弯下腰来,重心落在她那粗大的脚踝上。“那好吧,但是你得问问你爸爸。我明天一早就到这里来。”她出了门。我对着她的背大声说,你去镇上做什么?”她背朝着我怔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她转过身来时,她的脸看上去神情柔和,像是变了模样似的,不是从前那个罗萨琳了。她一只手插进衣袋里,手指蠕动着在摸什么东西。她掏出一张折好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走过来挨着我在床上坐下。我揉着膝盖,看着她把那张纸放在大腿上展开抚平。她的名字罗萨琳?戴斯,至少在纸上写了二十五遍,草体的字母写得又大又工整,就好像刚上学时交的第一次作业。“这是我练字的草稿纸。”她说,“因为7月4日他们在黑人教堂召开投票人大会。我要去登记投票。”我心头觉得一阵忐忑不安。昨晚的电视报道说,密西西比州的一个男人因为登记投票而遇害,我自己也无意中听到教堂里的一个执事布赛先生对狄瑞说,“别担心,他们必须用完美的草体写出他们的名字,如果他们忘了写i上的一点,或者写y时画了一个圈,就可以拒绝发给他们投票卡。”我端详着罗萨琳写的她的名字的第一个字母R的曲线。“狄瑞知 
   道你在做什么吗?”“狄瑞,”她说,狄瑞什么也不知道。”太阳落山时,狄瑞拖着脚步回来了,一天的工作累得他汗流浃背。我在厨房门口碰见他,我穿着衬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明天我想和罗萨琳到镇上去。我要去买些卫生用品。”他没说什么就默许了。对于女孩子青春期方面的事情,狄瑞比什么都讨厌。那天晚上,我看着梳妆台上的蜜蜂瓶。可怜的蜜蜂栖在瓶底,几乎动都不动,显然是飞累了。于是,我想起它们从我房间的墙缝里溜出来,全然陶醉在飞行中的样子。我又想起我母亲用全麦饼干屑和药蜀葵,撒成一条线把蟑螂引到屋外,而不是抬脚踩死它们。我怀疑她是否会赞成我把蜜蜂关在瓶子里。于是,我拧开瓶盖,随手放在一边。“你们可以走了。”我说。但是,蜜蜂原地不动,就好像停在跑道上的飞机,不知道已经可以起飞了。蜜蜂那细长的腿在玻璃瓶里慢慢爬行,转着圈子,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个玻璃瓶子里面了。我拍拍玻璃瓶,甚至将瓶子放倒,但是那些傻乎乎的蜜蜂还是原位不动。第二天早晨,罗萨琳来到时,蜜蜂还在瓶子里没有飞走。她带来一个白蛋糕,上面插着十四根蜡烛。 
   “给你的。生日快乐。”她说。我们坐下来,每人吃了两块蛋糕,喝了几杯牛奶。牛奶在她那乌黑的上唇留下了一弯新月形的白印子,但她懒得去擦它。将来,我会记住那个情景,记住她的起步过程,记住这个生来就出类拔萃的女人。西尔万有好几英里远。我们沿着公路路肩前行,罗萨琳的步伐快得像银行的安全门,她吐痰的小瓶子紧勾在手指上。薄雾低笼于树下,空气里弥漫着熟透了的桃子味。“你的腿瘸了?”罗萨琳说。我双膝阵阵作痛,我得花很大力气才能跟上她。有点儿。”“那样的话,我们干吗不在路边坐一会儿呢?”她说。“没关系的,”我告诉她,我能走。”一辆轿车驶过,带过一阵热浪,扬起一团灰尘。罗萨琳热得汗津津的。她抹了把脸,喘着粗气。我们来到埃本泽浸礼会教堂——我和狄瑞做礼拜的教堂。教堂的尖塔矗立在一丛树阴之上;下面的红砖墙看上去甚是阴凉。“走。”我说着,拐上了车道。“你到哪里去?”“我们可以到教堂里去休息一下。”教堂里的气氛幽暗肃静,亮光从两侧的窗户里斜照进来。窗户上装的并不是彩色玻璃,而是乳白色的毛玻璃。我带路走到前面,在第二排靠背长椅上坐下,给罗萨琳留了位置。她从放赞美诗的架子上抽出一把纸扇,打量着扇面上的图案——一个笑盈盈的白人妇女走出一座白人教堂的大门。罗萨琳摇着扇子,我能听见她扇出的一缕缕轻风。她自己从来没去过教堂,但是,狄瑞曾经允许我到她在树林深处的小屋去过几次,我曾看见过她有一个特别的架子,供着一截残烛、几块溪流里的岩石、一根略带红色的羽毛、一块征服者约翰根茎,正中间供着一张女人照片,支在架子上,没有装镜框。我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时,曾经问过罗萨琳,“照片上是你吗?”因为我可以发誓,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和她一模一样,梳着毛毛糙糙的发辫,深色的皮肤,狭长的眼睛,身体的大部分集中在她的下半身,身材像一只茄子。“这是我妈妈。”她说。她的手指捏着的照片边缘已经磨掉了光泽。她的那个架子与她为自己创立的宗教有关,交织着对自然和对祖先的崇拜。她很多年前就不去真理教礼拜堂了,因为那里的礼拜上午十点钟开始,下午三点钟才结束,这样的宗教足以扼杀一个成年人,她曾经说过。狄瑞说,罗萨琳的宗教是古怪十足的宗教,让我离它远点。但是,她的宗教却使我接近她,认为她喜爱水中的石头和啄木鸟的羽毛,另外还像我一样,也有一张母亲的照片。教堂的一扇门开了,我们的牧师杰拉尔德修士走进圣所。“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莉莉,你在这里做什么?”然后,他看见了罗萨琳,开始使劲地揉着他脑袋上的秃顶,他揉得那么用力,我好像觉得他也许会揉到头盖骨了。“我们要到镇上去,进来凉快凉快。”他嘴巴的形状好像想说“噢”似的,但是却没有说出口;他两眼不住地看着出现在他的教堂里的罗萨琳,而罗萨琳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朝她的瓶子里吐了口痰。真有意思,你竟然会忘了规矩。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教堂里。每当传言说,星期天上午一群黑人要来与我们一起做礼拜时,执事们便会手挽手站在教堂台阶上将他们挡回去。在主的国度里我们也爱他们,杰拉尔德修士说,但是他们有他们自己做礼拜的地方。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说,希望转移他的注意力。“是吗?哦,生日快乐,莉莉。那么现在你多大了?”“十四岁了。”“问问他,我们能不能拿两把扇子做你的生日礼物。”罗萨琳说。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声音,似乎想笑。“如果我们允许每个想借扇子的人都借一把的话,教堂里就一把扇子也不剩了。”“她只是在开玩笑。”我说着站起身来。他微笑着,一脸满意,和我一起一直走到门口,罗萨琳紧随其后。教堂外面,白云漫天,地面光亮四溢,尘埃在我们面前扬起。当我们穿过牧师住宅的院子走回到公路上时,罗萨琳从她的衣襟里变出两把教堂的扇子,学着我一脸可爱眼睛向上看的样子,说道,“噢,杰拉尔德修士,她只是在开玩笑。”我们是从西尔万镇最破烂的地方进城的。那儿的旧房子都是用煤渣空心砖砌成。风扇嵌在窗户上。庭院肮脏。女人满头夹着粉红色发卷。没套项圈的野狗四处乱跑。走过几个街区之后,我们来到了西市场和公园街拐角处的埃索加油站。这里一般被认为是终日无所事事之人的闲留杂聚之地。我注意到没有一辆汽车来加油。三个男人坐在车库旁边的餐椅上,膝盖上平放着一块胶合板。他们在打牌。“叫你压我的牌。”其中一个人说,然后,头戴S F牌帽子的加油站老板甩了一张牌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们,罗萨琳正摇着扇子,慢吞吞地走着,身子左右摇摆着。“嗨,你们瞧,谁来了,”他嚷嚷起来,黑鬼,你要去哪里啊?” 
   远处传来焰火的爆响声。继续往前走,”我小声说,别理他。”但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罗萨琳会那么弱智。她对他们说,“我要去登记名字,那样我就可以投票了。”她那口气就像是在对幼儿园的小朋友解释一件很难懂的事情。“快点走。”我说,但是她还是走得慢腾腾的。加油站老板旁边那个梳着大背头的人放下手里的牌,说道,“你们听见了吗?这儿来了个模范公民。”我听见风在身后的街道上缓缓地低吟,顺着排水沟移动。我们继续向前走,那几个男人推开他们的临时牌桌,径直抄到路边等着我们,仿佛他们是观看游行的人,而我们则是获奖彩车一样。“你们见过这么黑的黑人吗?”加油站老板说。大背头男人说,没有,我也没有见过块头这么大的黑人。”当然,第三个男人也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他看着泰然自若大摇大摆地走着、手里拿着画有白人妇女扇子的罗萨琳,说道,“黑鬼,那把扇子从哪里弄来的?”“从教堂里偷来的。”她说。真是实话实说。我曾经与教会团体一起乘坐木筏在查图加河里顺流而下。这时,同样的感受涌回心头——感觉到自己被激流抛了起来,被我无法逆转之事件的旋涡往上抛去。罗萨琳走到他们身边时,举起她手中装满了黑色痰液的瓶子,神色平静地将痰倒在那几个男人的鞋子上。她的手转着小圈圈,就好像在写她的名字——罗萨琳?戴斯——就像在练习写字一样。他们低头看着鞋子上的痰液,像汽车润滑油一样流下鞋面。他们眨巴着眼睛,试图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抬起头来时,我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由惊愕变成了气愤,继而是一览无余的狂怒。他们朝她扑过去,于是,一切都开始旋转起来。罗萨琳左右开弓,大打出手,把吊在她胳膊上的那几个男人像手提包一样摇来晃去。几个男人嚷嚷着要她道歉,要她擦干净他们的鞋子。“把它擦干净?”这是我一遍又一遍听到的话。然后,头顶上传来鸟啼声声,尖厉如针,掠过主枝低垂的树木,激起松树的清香气味。即便在那时,我也知道自己将终身害怕闻到那种气味。“赶快报警。”加油站老板对屋里的一个人喊道。这时,罗萨琳已经四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手指捻着草丛。鲜血从她眼睛下方的伤口流出。鲜血在下颚底下曲流如泪。当警察赶到时,他说我们必须坐到警车里。“你被捕了,”他对罗萨琳说,“攻击、偷窃、扰乱治安。”然后,他对我说,我们到警察局后,我会打电话给你爸爸,让他处置你。”罗萨琳爬进车里,滑坐到座位上。我跟在她后面,像她一样滑进警车,像她一样坐好。车门关上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啪嗒一声关门的气流声。这声轻响好生奇怪噢,那么小的声音怎么会响彻全世界呢? 
   离开原来的蜂巢后,蜂群通常只飞几米远便会安顿下来。侦察蜂负责寻找合适的地点建立新王国。最终,它们觅得一喜爱之处,于是整个蜂群便一起飞去。——《世界各地的蜜蜂》
  开车带我们去看守所的警察是埃弗里?加斯顿先生,但是,埃索加油站的人都叫他鞋子。这个绰号令人迷惑不解,因为我怎么也看不出,他的鞋子,甚至他的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身上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那一对小耳朵,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耳朵,像两个小杏干似的。我在汽车后排座位上盯着他的耳朵看,心想,他们为什么不叫他耳朵呢。那三个男人开着一辆绿色小卡车跟在我们后面,车内装有一个枪架。他们跟得很紧,都快贴着后保险杠了,每隔几秒钟就摁一次喇叭。每次喇叭一响,我都会惊跳起来,罗萨琳便拍拍我的腿。在西方汽车公司前面,那三个男人跟我们玩起了游戏,他们与我们并排行驶,朝着车窗外面大声吼叫,因为我们的车窗是摇上的,所以基本上听不清楚他们吼叫些什么。我注意到,坐在警车后车厢里的人没有车门把手可抓,也没有摇柄可摇下车窗玻璃。因此,我们在令人透不过气的闷热中被押送到拘留所。望着那几个男人摇唇鼓舌,我们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罗萨琳直视正前方,仿佛将那几个男人看作微不足道的苍蝇,贴在我们家的纱门上嗡嗡乱叫。只有我一个人能感觉到她的大腿在发抖,整个后座像一个振动床。“加斯顿先生,”我说,那些人不会和我们一起去吧,对吗?”后视镜里映出他的笑容。“气成那样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可说不准。”在驶上大街之前,那几个人玩腻了,便加速开走了。我松了口气,但是,当我们驶进警察局后面空荡荡的停车场时,他们已经在后门的台阶上等着我们。加油站老板用手电筒敲打着手掌。另外两个人拿着我们从教堂里带出来的扇子,来回挥舞着。我们走下警车,加斯顿先生将罗萨琳的胳膊扭到背后,给她戴上手铐。我紧挨着她朝前走,能感觉到她的皮肤散发出的热气。她在离那几个男人十码远的地方停下,不肯挪步往前走。“喂,我说,别非逼我掏出枪来不可。”加斯顿先生说。通常,西尔万的警察只有在接到报警,去居民院子里消灭响尾蛇时才会用枪。“走吧,罗萨琳,”我说,有警察在这里,他们还能对你怎么样?”就在这时,加油站老板抡起手电筒,举过头顶,朝罗萨琳的额头上砸过来。她双膝跪地倒下了。我不记得我当时是否大声尖叫,但我立刻意识到加斯顿先生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嘘。”他说。“也许现在你想道歉了吧。”加油站老板说。罗萨琳试图站起来,但是双手被铐在背后,她根本不可能自己站起来。我和加斯顿先生把她拉了起来。“不管怎样,你这个黑鬼必须道歉。”加油站老板说着,朝罗萨琳走过来。
  
   
   “慢,福兰克林,”加斯顿先生说,带着我们朝门口走去,“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道歉,我是不会罢休的。”那是我们进拘留所之前,我听到他叫喊的最后一句话。一走进屋子,我就恨不得立刻跪下来亲吻拘留所的地面。我对拘留所的唯一印象来自西部片,而这个拘留所则与影片中看到的镜头大相径庭。比如,墙壁漆成粉红色,窗户上还挂着印花窗帘。后来我才发现我们穿过的是看守的住宅。看守的老婆从厨房里走出来,边走边往烤松饼的白铁罐底部抹一层黄油。“又给你带来两张嘴。”加斯顿先生说,而她则继续干她的活,脸上没有一丝同情的笑容。他领着我们来到前面,那里有两排牢房,里面空空的。加斯顿先生打开罗萨琳的手铐,从盥洗室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他。她把毛巾敷在头上,加斯顿伏在书桌上填好了文件,接着又在一个文件柜里找钥匙,折腾了好一会儿。牢房里一股醉汉的气味。他把我们关在第一排第一间牢房里,里面一张靠墙的长凳上潦草地写着“狗屎宝座”几个字。一切恍然若梦。我们坐牢了,我想。我们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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