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干部 作者:王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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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干部 作者:王渊平-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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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岸怕事情闹大,就大声呵斥说:“你嘴里少不干不净的,你说你家不是节育对象,为什么不及时去上环!我看得先把你家的东西押上,等落实了措施,交了罚款,再到乡上领取。”几个干部听言,就提了这家人的电视机、录音机,在婆媳俩的嘟囔叫骂声中走脱了。
  看完条子,何岸才知道被收押东西的是寇占山兄弟,怪不得那婆子那天横横的,原来大儿子在“朝”里办企业哩。寇占山能写条子来也有其原因,何岸一次去乡印刷厂检查安全生产,刚流露出出版社要出自己一本诗集,寇占山立即接住话茬说他愿意承印,纸张拣好的,并只收工本费。那个殷勤劲儿,真让何岸有些感动,随后就答应了,真是求人理亏!事情还没咋样,求情的条子就来了,唉,天理人情,中国特色!
  何岸拿着条子思忖着,就看见门外面还有个年轻女子,透过竹门帘,明月般姣好,赶忙向外招呼道:“你站在外面干啥?还不快进来!”这女子吃吃笑着张望了一下,怯怯地进来了。“请,请坐。”何岸含笑请她,却看她未坐,向屋里的书架走去,腰身软软的,何岸就忘了条子的事,起身也走到书架旁,说:“你喜欢看书?”对方“嗯”了一下,刚抬起手,又放下。何岸伸手给她取出一本书,封面上赫然几个大字:《 人工大流产 》,是一本报告文学。这女子脸刷地一下红了,瞟了一眼何岸,没有接书。何岸也不好意思了,看着她那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脖子,浑圆的肩膀,心里嗵嗵地跳。女子顺手又拉了一本小说杂志,翻开,这才打破了尴尬。
  何岸心里就想,这寇占山办企业,怎么掳了这么个美人。既大方,又腼腆,大方得像鹿,腼腆得像羊。都说好女难觅,原来是被这些“农民企业家”占了去。
  “好吧,你去把押的东西取走,也就不必罚款了。”何岸说。那男人听后忙不迭地说:“何乡长,麻烦您了,那好那好,您乡长一句话嘛。”何岸听言,突然想到那个不讲卫生、光知道上床“扇”的男人。
  女子听叫何乡长,抬头一笑,薄唇轻启:“还是乡长呢,都看的啥书嘛。”何岸也不好意思了,笑道:“我本来就是分管计划生育的嘛!”女子头一抬,眼一瞟,只哼的一声,何岸心里就麻酥酥的了。情感思想都急着想表述,却没有了合适的话语,只是窘着。女子嫣然一笑:“当领导忙得很,还有时间看书吗?”这话题是何岸的强项,他恨不得把读书的方法、好处,如何利用时间而不误工作,都向她炫耀一番。却又怕她笑话,只说:“你要看书只管到我这儿拿。”又看了她一眼,补了句:“只要不丢就成。”女子就挑了两本书、一本杂志,笑着看何岸。这瞬间,何岸就感到她目光眸子的闪动,嘴唇似动未动,姣面霎时红了,胸部也轻轻起伏起来,何岸的眼光完全被焊住了。
  还是来的那男人一句话打破了僵局:“小茉,咱们走吧,何乡长还忙着呢。”
  “噢,好。何乡长,你忙,我们走了。”
  何岸恢复了常态:“好吧,你们下楼去到计生办找同副主任,让她把押的东西给你们。”说罢就趴在桌上给同艳芬写条子,又悄声说:“小茉,有空来啊。”
  接下来的几天,何岸一直心神不安,怎样揣摸,小茉的眼神里都饱含着勾魂的情感。面对那么美妙又聪明的女孩,自己的失态分明是中箭,双方的灵犀都在取书那短暂的瞬间接通了。可这又能怎么样呢?乡领导的身份决定了自己不能主动找她,再说,就是找到了又怎么说呢?何岸感觉到自己三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一种怦然,一种焦躁,一种极度的不平衡感。他去了印刷厂大门口转悠,低头蹙眉,双手插在裤兜,装出一副忧虑工作的情状,不容别人关切和招呼,其实是等小茉,盼她奇迹般地能从厂里出来。明知是不可能的,可他还是去等,这个习惯后来如影随形,成了他的一种病症。等不到,何岸就回到乡上,深深地把自己陷进沙发,一支一支地抽烟,痴心地等待着,等待一种无望的情缘。
  18。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何岸从村上回来,刚到乡政府院内自来水管洗罢脸,一转身,小茉竟出现了。你?何岸的心狂跳起来。小茉瞪着一双大眼,笑着问:“何乡长,我今儿个晚上给你送书来,你在不?”
  “在,在,我等着你。”何岸结结巴巴地说。
  小茉转身就走,何岸一种近于惊慌的幸福袭上心来。看着她那束浓密的黑发随着步伐跳荡,在粉红上衣的映衬下异常的夺目,款步扭腰,梦幻般飘摇,飘出了绛水乡政府大门。
  天黑了下来,何岸坐在临窗的桌前,关了顶灯,在台灯下看书,门留了一条缝。看书只是样子,等小茉才是真的,他心里被激情翻腾着,怎么也按捺不住积压在内心多年的祈盼和向往,放在桌面的手连书页都揭不好。随着一阵得得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小茉连同她的青春气息都裹了进来。
  何岸慌忙站起:“来了,请坐。”小茉一笑:“你专意等我?”何岸说:“是啊!”小茉的脸红了:“书我还没看完呢。”何岸笑着说:“看完就没我了。”小茉格格地笑了起来,在何岸对面沙发上坐下,二人寒暄了几句,一时都无话了,抬头勾首,四股青春的目光在逼近和躲闪。何岸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话语,突然感到语言的笨拙和拒人于情感之外的无奈,就轻声问:“你小茉这个名字谁起的?文文的。”小茉说:“我爸。”“你爸?”“我爸是个教师。”“啊,怪不得呢。”“其实,最早用的是泡沫的沫,我爷爷嫌不好,才改成了茉莉花的茉。”小茉有点羞涩,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何岸:“你的名字不也挺好的嘛,何乡长?”“哦,为什么?”何岸不提防地被叫了一声乡长,似乎有点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又好似全然没有被小茉的柔情吸引。“你的名字的谐音不就是河岸吗!俗话说,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本来就踩着水,想来该是成天都湿的了!”小茉打趣地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何岸情不自禁地想走过去,却又感觉一丝不妥,看着小茉,不觉就怔住了。一种柔情,悄悄地在他的心里缠绕,竟缓缓地揪起了一种深切的痛苦,这也有想到自己不幸婚姻的缘故。
  送走小茉,何岸斜躺在沙发上,回想着自己家里和绛水乡的一件件事情,平日的冲突、受气、顺与不顺,似乎都在这种幸福中消融。
  思绪又在迷幻中回到了以前……
  19。
  自到绛水工作以后,何岸很少回家,尽管现在的家就扎在终南县城。他妻子任彦在县面粉厂补面袋子,厂里效益不好,一年只生产两个月,发四个月的工资,每月也就二百多元。所谓家,不过是租赁当地农民二层楼房的一间,窗外搭个蜂窝煤炉子做饭。房内一隔为三,三分之一放锅碗瓢盆;三分之一放桌椅沙发,招待来客兼孩子做作业;三分之一做卧室。
  任彦当初跟何岸结婚前,人虽然黑些,但身材纤细苗条,嘴虽大些,但眼睛也大,鼻梁不高,却一头乌发,因而吸引了远近许多人来提亲。任彦自小死了母亲,十三岁初中没毕业就回家做家务,挣工分。由于体弱人小,生产队让她看果园,那时候她读了一些小说,对文学作品有了浓厚的阅读兴趣,在作品中设计着心目中的对象,特别是后来看了路遥的《 人生 》,她暗下决心要当个黄亚萍式的女孩,无论如何不能呆在家里当刘巧珍,她宁愿把别人的未婚夫夺来,也决不痴情地爱一个男人,然后又被别的女人夺走。几年后,有人给她介绍绛峪林场一个拉锯的临时工,见面之后,任彦听说他不光能吃苦,还有大的抱负,在干活之余还写一些诗歌、小说之类的东西,不甘一辈子拉大锯。这在当时国家已不再在农村招工的情况下,也是一门不错的亲事。第二次介绍人来时,任彦就提出只要能给她在县城找一份工作,就愿意嫁给他。
  任彦她爸任自亮却不愿意,他认为女儿是他一手抓大的,而这个叫何岸的年轻人虽然在外干临时工,可家境却太贫寒。他到何岸家里去了一次,除了祖先留下的几个能放粮食的老瓮和几根碗口粗的椿树,就只剩家徒四壁的两间破瓦房。再说,宅子也不整齐,前窄后宽,南边还有个破园子荒着,院墙几个豁口,娃娃们翻墙打派仗正好用上,是一个典型的破落人家。再说何岸也没了父母,姐刚出嫁,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因而这事就搁置了两年。
  后来何岸因写通讯稿,经常在终南县广播站播出,无意中被公社党委丁一彪书记注意到了,从林场叫回公社搞宣传。那几年中央号召大办广播,要高音入村,低音入户,家家屋檐下一个“舌簧”喇叭,可谓“巧舌”,它把中央的声音一下子传到千家万户,先批邓,再批“四人帮”;先学大寨,再学小靳庄;先狠抓革命猛促生产,再大干快上,甩开膀子大干,再强调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一个小喇叭把下边的社员们搞得晕晕乎乎又蛮有激情。
  何岸被安排着给广播站写稿,一方面反映大批判的情况,一方面报道学大寨的形势。那时候公社经常开社队三级干部大会。一开会就要办大灶,做饭烧火经常抽调的是一班子人。任彦她爸任自亮就常被叫到公社烧火,他看到当初他不愿意结亲的何岸怎么从广播室出出进进,一问才恍然大悟,于是瞅了个机会拿了两个油饼进去,问这问那,末了又问:“你认识我女儿彦彦吗?”何岸略觉难堪地说:“听人说起过。”任自亮就撂下话:“日后有空了到我家坐坐,你看,天快冷了,穿得这么单薄。”说得何岸红了脸。过了一段时间,何岸的姐姐回娘家住了几天,突然拿了一件毛衣让何岸试穿。何岸说:“姐,你的日子也清苦,还有钱买毛线?”姐边给他穿边说:“这是两年前给你提说的任家女子可摸着给你打的。”何岸一听,双手交叉往上一提,脱下来说:“我不穿,这算什么事啊。”姐说:“你穿上吧,只怪咱们家贫,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当初人家嫌咱家穷,现在不嫌弃了,还不成吗?”何岸说:“我看这是有所图谋,现在我到了公社,她家才硬往近贴。”姐说:“也不能这样说,你在公社能咋?还不就挣三十几块钱,表现得不好还会重回生产队的,不如借机先成了这门亲吧,我看任彦这娃挺懂事,待人很客气,把个家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何岸也就不说什么了,后来提到结婚,任家发话说还是得给任彦找个工作。再后来三来两往的,生米已做成了熟饭,何岸姐弟两个只得到处托人,让何岸的舅舅在县面粉厂给任彦找了份临时工,算是成了这门亲事。
  20。
  任彦生性浮飘,爱追求新的生活方式,怎奈几年来生活拮据,窝了她的性子。为此二人没少吵嘴,何岸平时写诗,任彦读不大懂。县城的生活环境已使她对捉襟见肘的日子失去耐性,鼓动何岸跑生意挣钱。何岸就给她讲朱买臣马前泼水的典故,让她忍耐点,等日后大展宏图时,再扬眉吐气不迟。任彦就把脸拉下:“指望写诗能展宏图,哄鬼去吧,即使到那时有了钱,我也老了,一件好衣服都没穿成,谁能那么傻。”何岸劝不了,也就作罢。过了几年,何岸诗写得有了点名气,被省上一个文艺刊物借去当助理编辑,到了省城,何岸整天忙于编务,很少回家,任彦耐不得寂寞,和街上一个服装个体户有了来往,对何岸说是给他帮忙卖衣服。何岸看那小老板一本正经的,也就没有了戒心。这年夏天,何岸随主编去沪宁杭一带出差,走了整整三个多月。回来的当天正值午夜,从秦都火车站坐了一辆顺路车赶回县城家里。扭开门拉灯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岁多的孩子何可睡在床上,小家伙睡得很死,身上什么也没盖。何岸细看脸上似有泪痕,就来了气,转身下楼在街上找任彦,没找见回来,就坐在床上思量,把和任彦在一块过的几年想了一下,心里渐渐起了疙瘩。这任彦平时讲究穿戴打扮,不太像会过日子的女人。为了保持身段,给小何可半岁就断了奶,平时对家里的穷困颇有微辞。何岸越想越觉得不对,又翻身下床上了街,悄悄往任彦上班的服装店走去,里面灯灭着,想趴在门上听,街上零零散散有人过往,又觉得不妥,万一被人当成贼了咋办?又想俩人就是再胆大,也不至于睡到服装店吧。想想真是没趣,就又折了回来,刚进院子,听见小何可哭,忙进去,见孩子尿湿了褥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困顿和恼怒一齐涌上心头。哄瞌睡孩子,自己也不知不觉入睡,一觉到了天明。
  21。
  任彦在窗外用铁钳通炉子的声音惊醒了何岸。他一骨碌爬起,见任彦一脸的笑走进屋里,他板起脸问:“你夜里到哪里去了?”任彦回答:“我不知道你回来了,我和我们厂几个女工友麻将打得晚了,她们硬是不让回来。”何岸不高兴地说:“打麻将连孩子都不管了,成一夜着走,谁知你去了哪里!”任彦就变了脸:“咋了,你去南方浪荡,我连个牌都耍不成了?一回来还没一句好话,想必我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了。”何岸想再辩下去,又怕任彦说自己鸡肠狗肚,就放平了声说:“我还没吃饭呢。”“这不是,我正给你烧水打鸡蛋呢,你就醒了。”何岸隔窗见案板上并没放啥,也不想再问,就围被坐在床上拿起一本书胡乱翻着。任彦自然忙前忙后,嘴里边唠叨着委屈,诉自己在家里连给人卖衣服带管娃的难场。
  不一会儿,服装店老板蔡二规嗒嗒嗒上楼来了。还没进屋就喊:“彦儿,甭动火了,我买了几个油饼,热牛奶吃,看把你细密的,忙着回……”任彦忽地在窗外站起,咣当的一声撞翻了什么,上楼的蔡二规噤了声,稍停片刻,任彦边收拾锅边说:“看把你急的,还不到上班时间。是不是有人要买衣服?你是大款,咋没多买几个油饼,我和掌柜的一块儿吃。”话没完,蔡二规就大大咧咧进了屋,一手放下油饼:“哎哟!是何大诗人回来了,咋也没听彦儿吭一声,让俺也为你接个风嘛!”何岸正下床穿鞋,一听这个“彦儿”就来气,心想怎么你比我叫她还亲,这还不见得是你的女人嘛。就冷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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