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岸一行九人下车后,径直朝良恩怀的高门楼走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暴发户人家,水磨石地面刻花镂叶,青砖灰瓦白灰缝子,半厚的黑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良恩怀没有什么手艺,又不经商办厂,纯粹发的是意外之财。家里平时出出进进的人,有称他师傅的,有称兄道弟的。这且不说,楼房起梁的时候,县城里许多头面人物都来了,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好不红火。
何岸派两个人进门去做良恩怀的工作,街道上的人闻讯都慢慢凑了过来。就听里面高声说道:“你们找我不够档次,我要见你们何岸。”
两人出来,其中一个叫张建民的说:“何乡长,良恩怀说非要见你不可。”
在大门外瞅着良家门楼的何岸听言,大步走了进去。
良恩怀正在沙发上坐着,见又有人进来,就瞟了一眼:“怎么又进来了?我要见的是何岸,不就做个烂熊手术吗,有啥张狂的?何岸不来,你们不要烦我!”
“我就是。”何岸平静地说,“你让媳妇做手术嘛,有什么话要说,还非见我不行?”
就在这一瞬间,双方都打量了对方。
已经站起的良恩怀中等身材,小平头,扁鼻梁,薄嘴唇,被烟熏得黑黄的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嘴里,一双小眼睛眯着,射着精光,身子微胖,但不笨拙,半截皮大衣,皮夹袄,鲜红领带,灰衬衣却脏兮兮的。背微微有点驼,看起来干练精神。
何岸比良恩怀稍高些,高鼻梁,方脸盘,身单体瘦,灰色中山装罩住黑棉袄,领口露出的白衬衣也脏兮兮的。见人一脸的笑容,惟独那双眼睛大而有神。
良恩怀原想着何岸是人高马大,气势逼人,此番一见,方知是标准的书生一个,并没有什么。如果不是近些天听到何岸的名声,他绝不会从沙发上站起的。他就曾不冷不热地打发走过下村工作的许多干部,有时还半软不硬地奚落几句。今天这一站起来,已使自己在气势上输了半筹。
“要见你自有要见你的道理,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寒舍相遇,也不知这计划生育政策在兄弟这儿怎么个落实法?”良恩怀双手抱拳要先攻为上。
何岸刚要启口,良恩怀又突然把手向下一挥:“不忙,你们的道理我也听得多了,不外乎就是一上二刮三绝育嘛,我是生了三个光葫芦,不过你们那些政策不适合我。”
何岸也不恼,笑着说:“既然你什么都懂,那就好办,你也知道这件事谁也避不过,政策还是落实的好,也省得咱都不愉快。”
“不行!”良恩怀手一摇,头摆动着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们三番五次地找我,我首先烦了。既然是一项工作,总得先讲道理吧,这件事我这几年一直想不通、看不惯,想领教一下高论,让我这死脑瓜也开个窍。”
何岸还是笑着:“你是聪明人,想不通主要是没好好地想,计划生育也不是三天两天了,你使劲想,硬往通里想。至于看不惯嘛,那就是看得少,还是一个办法,多看,使劲看,看惯了也就不存在看不惯了。你在世上看不惯的事越多,说明你没有认真看,或者是不愿意看,但这不能说事物就没有存在的理由吧。”
良恩怀没想到何岸用这种绵里藏针的语气,轻轻地就把他反驳过去,并没谈具体道理,使他没得空子可钻,只好单刀直入:“你不就是让我媳妇绝育吗?这没有啥,不过你把道理得给我讲明白,不然的话,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何岸严肃了:“这你是知道的,按说快二十年了,这项工作对你已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不过,既然你愿意听听道理,咱们可以谈谈。”
何岸以为能坐下来谈,谁知话音刚落,良恩怀就双手抓起屋里的两把雕花高靠背椅子,大步往外走:“这不是说官话的地方,咱们往街上走,把理讲到明处。”
不待何岸有所准备,他已歪斜着出了门,街上围观的人很快聚拢,男女老少,各个年龄段的都有,足有二百多人。是乡上拿良恩怀开刀,还是良恩怀击败何乡长,看来今天是有好戏看了。
9。
何岸随后跟了出来,他为良恩怀的蛮横举动感到气愤,这些天来,连跑带撵,推托躲藏,吵闹阻拦,飘凉话的人都有,可像这样盛气凌人对着干的计划生育对象是没有的,但他还是微笑着。农村这些年工作环境复杂,各方面的矛盾都在这个层面爆发出来,乡村干部直接面对的是最底层的农民,打工的,卖菜的,种田的,基建的,许多顺心不顺心的事都在农民中搁着窝着,这几年在乡村工作,他已学会了冷静地看待问题。
良恩怀这次也是下了决心。用他的三寸之舌击败何岸,一可以继续逃避计划生育,二可以提高自己在绛河沿岸各村的知名度。出点恶名掌控一方,不能说是政治解禁后他的人生理想,起码在日常生活中很受用很实惠。
人群很快让开一块空地,良恩怀把椅子摆好,伸手请何岸坐下,然后大声说:“何乡长,如果你把我说服了,我二话不说,不让你们用车拉,我推自行车送媳妇做手术,也省得劳你们大驾,三番五次地找我。可如果你们说不过我咋办?”
何岸站起来,左右转了一下头,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代表绛水乡政府表个态,如果我的道理说不过你,你们夫妇可以不计划只管生,乡上给你开个证明,保证日后再没有人找你。”
“那好,谁先说?”良恩怀显得胜券在握。
“你就先说,谁都一样,当众把话讲清楚,群众就是见证人。”何岸说。
“宪法明文规定,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我媳妇虽然生了仨娃,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没疙瘩没病的,凭什么要挨那一刀?”
“你讲完了没有?宪法同时也规定,公民都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你怎么避而不谈这一条?”何岸质问道。
“人身权利重要,义务归义务,义务可以尽,也可以不尽。人身权利必须得到保护!”良恩怀的声音高起来了,似乎很激动。
“义务和权利是相辅相成的,在我们国家,人口形势非常严峻,不履行这项义务的人还真不配谈什么权利,宪法规定没有任何超越法律之外的特殊公民,对于你这已经超生两胎的夫妇,要把履行义务当成首要事情,更不能钻法规的空子。”何岸慷慨陈述。
“不行,我这人就认准了权利,不管你义务不义务,反正是国家公民,我的权利得不到保护是不行的,刀架脖子上我也不服。”良恩怀开始撒野了。
何岸寸步不让:“还有一点必须向你说清楚,法律上还有这么一条,叫国家推行计划生育,这也是针对我们国情作出的一项基本国策。你作为一个村民,既要遵守法律,也要落实政策,不应该既脱离宪法又逃避国策的实行。”
“推行,我想就是推得开就行,推不开就算了,要么就推着动动,不推就不动了吧?”
人群里出现了笑声,有人高喊:“好!”“好!”
“恰恰相反,你理解错了,我们认为,所谓推行就是原则,必须坚决贯彻,不是手推车,而是铲土机,就跟你家这样的违章建筑一样,必须要推倒,否则势必影响到规划的实施和政策的落实。”何岸指着眼前的门楼,凛然道。
良恩怀没有想到何岸会捎带出他的房屋问题,因为他家的宅基占地太宽,正好距公路近,按规定属于违章建筑,首先身后这座威风凛凛的门楼是必须要拆除的。他恼羞成怒:“姓何的,你也管得太宽了吧?我媳妇做手术的事你并没有说服我,我们不是犯人,人身权利并没有剥夺,谁想硬要做,可别怪我不给面子。”
“我的理讲没讲过你,群众心里有数,你心里也清楚,我是乡政府干部,你是绛水乡的村民,我讲的法规政策再适合你不过了。你的生育超指标,住宅超面积,都属我所管之列,门楼下一步要拆,手术你非做不行。”何岸站起来说道。
空气开始紧张起来。
“哈——哈——”
良恩怀毕竟经了些世面,这时反而故作镇定,大笑两声后,拿出了看家本领:“想让我媳妇做手术,没门!谁要动她一指头,我和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哈哈——”何岸笑声更朗。
“你不是说讲理吗,怎么耍马脚的把拳头伸出来了?不够意思吧?你不过就是这点本事嘛!”何岸手有点抖,强压住激动,继续说,“让你们做手术的就是我何岸,你有种就把刀子拿出来,说不准刀子进谁的肚子哩!”
围观的人看事色不对,纷纷后退,全没了声息。
“叭!”年刚过,不知谁家孩子点了个鞭炮,在场的许多人都打了个冷颤。良恩怀见势想软下来,但又不肯服输,就冷冷地说:“何乡长,你家在哪里住着,改天拜访你!我就不信谁为了个烂工作,就不要他婆娘娃咧!”
“哦,还有这一手啊!”何岸冷笑了一声,“我家在县城东街九号租的民房住着,我随时恭候!怕死就不到良店来找你了!你以为你这一套能吓住人?笑话!战争年代有舍身的英雄,和平年代就没有烈士了?至于老婆孩子,你随便。人总归要死的,你良恩怀能干得出,我何岸就受得起。不过我警告你,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就和你良恩怀比着看谁死得其所!我死了怎么说也是为国捐躯,你如果死了,恐怕连一条狗也不如!”说完,何岸又是一阵大笑!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大伙听完这一段充满火药味的对话,纷纷议论开了。
良恩怀看大势不好,想转身走掉,何岸疾步走上前伸手将他拦住:“良恩怀,你今天的言行,前者还在理路上,后者性质已经变了,成了纯粹性的威胁,当众表明了你的动机,根本没有一点响应国家法规和政策的良好态度,既然这样,我们必须先落实一头。”
“你们想咋?!”良恩怀色厉内荏。
“你现在上车跟我们去医院!政策规定,夫妇双方都有实行计划生育的义务,你家的问题看来出在你身上,硬使这件事拖了几年,在良店村乃至绛水乡都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咱今天就先把你扎了,让政策不要落空!”
“你敢……我看谁敢动我!”良恩怀边后退边攥紧了拳头。人群已经散开了,何岸挥手大喝一声:“动手!”
几个工作队员冲上前去,只几分钟,就把良恩怀按倒抬起,塞进了吉普车。引擎发动,尘土扬起,何岸转身对围观的群众说:“村民同志们,据我们掌握,这良恩怀平时坏事干了不少,欺压人惯了,对政府的工作已经构成障碍。今天对他的落实政策,也是治一治恶人,净化一次社会风气,希望大家能够理解!……”说完,坐上车走了。
10。
车出了村,径直往县城医院开去,良恩怀没有想到何岸能作出这样的决定,特别是他带的这些人出手干净利落,不由分说就轻而易举地把他装上了车,这种毫无思想准备的场面使他打心底慌了,刚上车时还连踢带骂,这时见乡干部们根本不理他,就又摆出了无赖相,扑通跪在车上,连连告饶:“哎呀我的妈呀!我算是服了,求求你们放下我,我让我媳妇去做手术,我亲自骑车子带她去行不行?”见没人搭茬,又喊:“何乡长,我不是人,你把我饶了,我一定按政策办,你把我硬扎了的话,我不就成了太监了嘛!”
车上的人都笑了,笑他把绝育手术想得那么可怕。
何岸原来也不想对他施以强硬手段,只是被他的蛮横无理所激怒,这一段路的行车已使他情绪平静下来,就让司机调转车头,向乡政府开。
“辛苦了,何乡长!”正在乡政府大院背抄手赏花的关建堂见何岸跳下汽车,热情地招呼道。
“关书记,今天带回来一个胡搅蛮缠、对抗计划生育政策的家伙,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是吗?对这种刁民不要手软,该整就整,该罚就罚,做他个娃样子!”关建堂愤慨地说。
可是,当他看见车后门最后跳下来的那个人时,一下子愣住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春节前冒着危险骑车救他到县城医院的良恩怀!关建堂的脸刷地灰暗了下来。
那天晚上的事惟有他和良恩怀二人知道,今天怎么了,为何偏偏就把他带了来?莫不是有什么风声?他疑惑地想。
良恩怀也看见了关建堂,顿时长了精神,他听说县上已把关书记调离了,怎么还在绛水乡?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良恩怀并未去招呼关建堂,装着不认识。倒不是因为处境不光彩,而是想着不能让何岸他们发现这层关系。
默契即刻形成。
“何乡长,这人是哪个村的?”关建堂假装不认识。
“良店村的,刺儿头,气焰嚣张得很,满嘴威胁的话,我临时决定把他带回乡上,准备通知派出所查一下他的案底。”何岸笑着说。
“是吗?何乡长,先把他带到我办公室,让我来见识见识。”关建堂心里盘算着,外表却不动声色。
“杀鸡焉用牛刀,关书记,你别管他,先让乡治安办治他一回再说。”
关建堂不好再争执,就给良恩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接着转了话头,就一些闲事扯了两三句,当得知工作队员们还没吃饭时,就让何岸带他们先到街上吃饭,转身进了自己的房子。
关建堂思忖:也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就把良恩怀给带了来?怎么搞的?是何岸知道其中奥秘,有意出我的丑呢?还是良恩怀仗势撒野,被何岸抓住了把柄?一想又不尽然,这何岸来绛水时间不长,不会这么快就和我作对吧?良恩怀一肚子歪理论,又有势力,怎么这么容易就败在何岸手下?是不是张甜甜从中做了手脚?又不对!张甜甜又怎么知道那天晚上是良恩怀救了自己?关建堂点燃一根烟,吸了两口,突然想到何岸干事这么利落,还爱追根究底,杜康和何岸又一道从风兴来,本身就是一股势力,天长日久,如果知道了自己在乡上的情况,会不会联手将自己架空?关建堂久经官场,已是深谙其中后果和滋味,又想:何不使上一招,用良恩怀这小子给杜康他们一个下马威,杀一杀他们的威风,让他们知道绛水的深浅。想罢,他唤来干部李小刚:“小李,你快到治安办把良店村那个货给我带来,我今天要亲自审问他。另外,你通知何乡长,就说我说来,让他和同志们在街上吃好,工作要好,生活更不能马虎。”
不大一会儿,良恩怀被带到关建堂的办公室,关建堂让小李出去,然后静静地看着良恩怀:“让你受惊了,他们打没打你?”
良恩怀双膝一跪,刚要开口,关建堂赶忙将他扶起,悄声说:“你这是干什么,我这儿又不是别处,你就将就着和我站着说话。”
“关书记,我给你丢人了。”良恩怀一出言竟流下了眼泪。
“怎么,你把咱们的关系给人挑明了?”关建堂慌忙问。
“还没有。我以为你调走了,早知道你还在绛水,我不会轻易服输的。”
“这不就对了。你不公开,我反而能解救你。”关建堂松了一口气,问:“事已至此,你给人家怎么答应的?”
“他们先要硬把我结扎了,这成了啥事了嘛!我再三求情,才把我拉到乡上,我已经答应自己骑车子带媳妇做手术了。”
“你们村还有多少对象户?”
“还有不少。都是这些王八蛋拿我做挡箭牌,硬逼我上梁山。”良恩怀忿忿地说。
“孙英的儿媳妇手术做了没有?”
“赵拴才一个娃,还轮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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