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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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下- 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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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安朝东指:街道在前面三百米,到路口再左拐,有牌子的。
  
  伍拾:北京。某高档公寓楼。
  明希愣愣地看着窗外。万福的身影消失在车里,车子发动。楼下有一个广场。几个孩子踩着滑冰鞋,绕广场中间几何图形的不锈钢雕塑来回兜圈。短发女孩儿滑得不赖,身子轻盈。那穿球衫年轻的傻小子竟然高高跃起,试图来一个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跌倒了。又继续跳。终于完成了。孩子们吹呼起来。短发女孩向穿球衫的男孩扬手抛去一个飞吻。
  明希抓起手机,拔电话。
  
  伍拾壹:街道办事处门口。门口有树。有几辆破自行车。还有一辆捷达。门口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乡下人,他们朝门里探头探脑,没敢进去。
  赵根掏出手机,看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背包自肩头滑落。赵根把电话贴近耳边。手机里有微微的呼吸。
  赵根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唾沫,挂断电话。
  
  伍拾贰:北京。某高档公寓楼。
  明希的脸,一张精致的脸,略显僵硬的脸。泪珠在眼眶处闪了下光,被睫毛迅速挡回去,更大的几颗又争先恐后涌出,跌落。明希细细长长的手指痉孪着,扯起沙发上的毛巾毯。上面多出几团水渍。明希捂脸失声痛哭,伸手去拽起毛巾去堵嘴,手指已经不听大脑指挥,将毛巾拧着,越拧越紧,拧出水。
  水滴在地板上。只有那么轻轻一滴。
  
  伍拾叁:街道办事处。
  赵根看墙壁公告栏上关于工作人员的简介与相片。然后进门。一个三十岁左右略有姿色的妇女干部坐在电脑边玩挖地雷,边漫不经心浏览网页。听见脚步声,没抬头:主任不在。
  赵根:我找你。
  妇女疑惑地抬头,看见赵根充满魅力的笑容,有点手忙脚乱,起身,打翻玻璃水杯。妇女去擦。赵根快步过去,掏出纸巾,拭净桌上的水渍。赵根的身子与妇女挨得很近。妇女拉开椅子,往后避让,鞋跟绊在电脑的线上,差点摔倒。赵根伸手扶住妇女的腰:于小姐,没事吧。
  妇女:没事,没事。
  妇女坐下,有点不大敢看赵根:请问,您是?
  赵根:我在这长大的。后来,去了国外。刚回来。
  妇女的眼睛现出亮色:海归?
  赵根嘲谑:过去是海龟,现在是海带。
  妇女露齿轻笑:你这人蛮有意思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赵根:我的一个朋友托我来找一个叫李桂芝的女人。当年,她住这里。像她这样的拆迁户应该还住在那个龙源小区里吧。
  妇女:这就说不准了。你得去户警那里查。
  赵根起身:谢谢于小姐了。您知道派出所往那边走吗?
  妇女:出门,回到大街上,往东五百米,再拐向西走二百米,再向南过一个十字路口,在一家刚开的超市旁边。
  赵根点头致意。妇女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出神,不知想起什么,脸刷地一下红了。
  窗外的树叶簌簌地响。
  衣衫褴褛的乡下男人:同志。
  赵根停下脚:什么事?
  乡下男人递来一张纸:这事是不是管这归?
  赵根瞄了眼,点头:你们进去找一位叫于淑兰的大妈吧。
  
  伍拾肆:派出所、内。
  小警察敲击键盘,搜索资料。
  小警察:李桂芝是你什么人?
  赵根:我朋友的母亲。
  小警察:她十年前死了。
  赵根:死了?
  小警察:死了。户口已经注销。她儿子叫赵根,十年前失踪了。你朋友是不是叫赵根啊?
  赵根:不。不是。我朋友叫万福。
  赵根走出派出所的大门。阳光把他的影子扔在地上,尺许长。赵根脸上没有泪。石头一样坚硬的脸庞。阳光慢慢挪动,从一株树上跳到另一株树上,越跳越远。一些从树叶里漏下来的光线围绕着他上下飞舞。
  
  伍拾柒:北京的中午、某大厦门前的草坪上。
  万福坐在草坪上的木椅上双手抱头。木椅上是一张证卷报。上面有一行黑体大字:恒大生物一跌到底。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绕着木椅奔跑追逐,欢声笑语。其中一个小孩子跑得太急,不小心摔倒。万福扶起他。
  小孩甲:谢谢叔叔。
  万福:不用谢。
  小孩转身欲走。万福喊住他:小朋友,等等,叔叔问你一件事。
  小孩甲:什么事?
  万福指指大厦,神情古怪:你知道,从二楼跳下来和二十层的楼上跳下来有什么区别?
  小孩甲茫茫摇头。小孩乙牵了牵小孩甲的手,两个小孩赶紧撒跑就跑,边跑边回头用惊恐的眼神看万福。万福咧嘴微笑,声音提高,做手势:记住了。一个是,‘叭,啊啊啊啊啊’;一个是,‘啊啊啊啊啊,叭。’
  
  伍拾捌:稻城的新街区。夜色。迷乱的霓虹。
  高架灯下的石阶。一个穿厚厚棉大衣满面污秽的疯子。疯子一边抠鼻屎一边挥手向着匆匆行走的人们演讲。声音嘹亮。手势鲜明。
  疯子:我们是经过美色轰炸过的,我们是泡在酒罐里成长起来的。我们做事是世界上最最认真的。我们有一双火眼金睛。你欺骗了人民群众,你欺骗得了我们吗?
  没人理会疯子。赵根背着包孤独地经过高架灯下。
  疯子手舞足蹈:你比这个世界还要愚蠢可笑。你,这个该死的东西!叽米叽米,阿加阿加;叽米叽米,阿加阿加……
  赵根看了疯子一眼,没停,走了几步,折回身,嘴里喃喃:于志强?
  赵根缓缓摇头。疯子见有观众,跳得更欢了,干脆甩掉了棉大衣,露出乌黑的伤痕累累的身体。赵根问路人:这人是怎么回事呢?
  路人甲:鬼知道。听说考公务员,笔试考了第一,结果被人顶替了,就疯了。
  路人走了。赵根痴痴地看。一个奔跑的小孩一头扎入他怀里。小孩搡开赵根,愤怒地喊:操你姐姐。
  赵根笑了。
  (方案A:疯子也笑。俩人对视,一起笑。
  方案B:疯子挥手对小孩的背影喊:总有一天,你会老的,会操不动的。)
  
  伍拾玖:北京。某夜总会。悠悠的萨克斯风。
  茶褐色的毛玻璃与实木板在里面隔出几何空间。吧台。打击乐器。钢琴。藤椅。酒吧的中心是一个小舞池。
  万福坐在藤椅上。身边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绝色美女,眉目嫣然,低衣胸领里不时露出两颗雪梨。
  万福欠欠身子:刘行长,请。
  美女甲向男人伸出柔软的手,声音娇嗲:刘行长。
  美女甲滑入男人怀里,滑入舞池。
  美女乙:万总,这次我们姐妹俩帮你摆平这件事,怎么谢我们啊?
  万福:绝不食言。
  美女乙微笑,掏出一粒药片,含入嘴里。一曲舞罢。美女乙投入中年男人怀里,舌尖吐进中年男人的嘴里。
  
  陆拾:宾馆房间。窗帘紧闭。
  一男二女赤裸交织在一起的身体。剪影。男人的喘息声。女人的呻吟声。
  镜头转向宾馆的另一个门口挂有请勿打扰牌子的房间。万福在屋里看着眼前的笔记本。屏幕上的画面赫然是隔壁房间一男两女交媾的画面。万福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
  
  陆拾壹: 稻城。路边大排档。排档外面停着的板车、三轮车、人力车。
  人们兴高采烈地啃着猪蹄、牛筋、羊肉馍,额头冒汗。有人把脚架在椅子上一边吃一边抠脚丫子。他们笑声爽朗,放肆地说着各种荤话,并有人不时做出各种暖味的手势。
  赵根坐在最靠外面的一张桌上。吃炒粉。
  大排档对面是一家发廊。发廊没有招牌。灯光暗红隐晦。发廊里冲出一个人,飞快地跑,消失在夜色里。一个女人随之跟出,虽然穿了上衣也套了裙子,大半个身体还是暴露在外。女人试图去抓住那逃跑的人,追了几步,没抓住,鞋跟一歪,坐倒在地,嚎哭,边哭边诅咒那个逃跑的男人的祖坟将被扒开来,女儿将要去妓院每日待候几百个精壮汉子,儿子生下来没屁眼要被屎憋死……
  人们哄笑着围上去,七嘴八舌。哀哭的女人被她的姐妹们半搀半扶拖入屋内。一个模样更俊俏年纪也更小一点的姑娘转过身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凤目圆睁对着不肯散去的人群破口大骂:妈的,想进门就滚进来,老娘保证讲职业道德把你们搞舒服。不过,你们他妈的也得讲一点嫖客的职业道德!
  姑娘把手中捏着的一个避孕套放在嘴上,迅速吹出一个波霸一般大的汽球。汽球微微在微凉的夜色里晃动,呈现出细微的迷乱和各种光点,光点不断扩大,“嘭”一声,炸成碎片。姑娘仰起下巴,做出一个挥舞鞭子的手势,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们——他妈的——都是婊子!
  姑娘甩手进屋。人群暴出更大的笑声。
  
  陆拾贰:稻城。某宾馆。标准房。
  赵根开了灯。灯光蛾黄,像一盏即要死去的火苗。赵根的影子在火苗下微微晃动。
  赵根在左边那张床上躺下,蜷入被子里。躺了一会儿,起身,把右边床上的被子弄乱,在那床被子里塞了一个枕头。他举起手,勾了勾小指头,对那床被子说,明希,晚安。
  赵根放在床头柜上的腕表在蒙蒙夜色里指向十二点。床头电话响了,赵根爬起身,拿起,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先生,要服务吗?
  赵根愣了下,马上挂断。
  没有两秒钟,电话又响了,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先生,做全套只收三百块。保证让你舒服。不舒服不要钱。
  赵根继续挂断。黑夜沉甸甸压在窗口。赵根踱到窗前,凝望夜色。窗外一片死寂。微蓝色的天幕洒下一颗颗尘土。
  电话又响了。
  赵根愤怒地拽起电话:小姐,你需要服务吗?做全套只收三块钱,外赠精美避孕套一只。若嫌贵,我再打三折,一块钱,一块钱呐。
  赵根重重地摔下电话。
  
  陆拾叁:稻城新街区。
  高架灯下。半夜。长街无人。星星点点的光。疯子已不见踪影。赵根坐在高架灯下的石阶上。风吹起地上的垃圾袋。垃圾袋越飘越高,在空中或浮或沉,终于消失在房屋的后面。那堵朝向赵根的墙壁似乎已崩塌——人们以各种姿势在床上酣睡,像死了一样。也有交欢的人。他们在各自的身体里发出那样大的孤独的声响。
  赵根恸哭出声。用刀在手臂上刻。血流下来。
  
  陆拾肆:北京。某高档公寓楼。
  满嘴酒气的万福轻开房门,悄步进了明希睡房。明希睡熟了。万福弯腰在明希脸上一吻,掖好被角。明希惊醒,开了灯,皱眉:回来了?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喜气洋洋的万福掏出一个盒子,取出一条钻石项链,替明希挂上,左右打量,嘿嘿笑出声。转身拿来一面小镜子:漂亮不?
  明希看着镜里的自己,躺入万福的怀抱。
  灯熄了。夜色滚滚。万福与明希肢体交缠。被子激烈蠕动。床头柜上放的水杯轻晃。终于恢复平静。
  明希:万福,你说赵根现在干吗?
  万福:说不定他现在正与他的阿珂、双儿大被同眠。
  明希啐了一口:亏得你们是兄弟。明儿记得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他的近况。
  万福:夫人有令,自当遵从。
  万福翻了一个身,嘿嘿干笑:我就纳闷。古人说,兄弟若手足,女人如衣服。为什么这满大街没少见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可光身子裸奔的,这么大的北京城,一年四季有几个?
  明希:就会贫嘴。你才是我的衣服呢。
  万福:是。我是你的衣服。一辈子不准脱下。
  
  陆拾伍:稻城的早晨略显苍白,宛若位失血过多的女子,而笨手笨脚的太阳却粗鲁地解开她衣襟上最后一粒黑颜色的钮扣,并伸出舌头到处乱舔。
  赵根坐在汽车上。
  身边有两个女孩。
  圆脸的女孩:姐,知道为什么自古便有“刁民”,而无“刁官”一说吗?
  姐疑惑的眼神。
  圆脸的女孩:“官”顶多前面加一个“贪”字。“贪”念起来是平声,语调平和。“官”不“贪”如何为官?大家都理解,就算不理解,也没关系,造字的蔡伦等先人们早就把“贪”这字的发音准备好了,由不得你不心平气和。至于这个“刁”字,音调上扬,怎么念,就怎么感觉有一种咬牙切齿刻骨仇恨的味道。姐,你不信?不信,你就念念?
  姐姐横了妹妹一眼:少说一句不会死人。这世上就你聪明。
  圆脸的女孩儿吐出舌头。模样还真可爱。
  赵根瞥了一眼,漾起笑容。
  女孩儿的脸通红。
  
  陆拾陆:班车。一辆辆颜色各异的大巴车。车身摇摇晃晃。不断叠加。田野、河流、村庄。盘山公路,山连山、山叠山,山脚猛地蹦出几排房子。房子门口多半停着一辆老式的轧谷机,几个正在啄食虫子的母鸡听见滚滚的车轮声惊惶失措地往四周散开。
  赵根始终坐在车厢的某个位置,慢慢地啃着手指甲。身边的人走来离去。戴瓜皮小帽的老汉、头顶髻圈的白发老媪、用毛巾裹头上了年纪的农妇、穿劣质西装着解放鞋的青年男子、坐下来就低头纳鞋底眉眼姣好的女子,还有套虎头鞋戴凤翅帽的男娃女娃。
  镜头终于落定。
  一个坐在赵根旁边的矮个中年人侧过身与另一个酒糟鼻子的中年男人说话。他们穿三截头皮鞋底。鞋面沾土,西装质地甚为粗劣,手指节粗大,指甲里有着污垢。
  酒糟鼻子说,这年头,卖啥也比不了卖逼。拐子有福气哇,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二个女儿在外面,每个月的票子哗啦啦地淌进来,挡都挡不住。房子盖得比谁家的都要高大,还带影壁。
  矮个男人:赶明个从外面买个小女娃子搁家里头,现在外面又不是没得卖,价钱也便宜,养好了,以后孙子念书什么的不就有着落了吗?
  酒糟鼻子呸了声:那狗东西怕连女人屄毛都没嗅过,连个房子都盖不起,哪来的孙子?
  赵根探手在行囊里找出本书,撕下两个角,捏成团,塞住耳朵,继续往窗外看。手机响了。赵根看了看,没接。
  酒糟鼻与矮个男人继续说话。
  赵根起身:下车。
  售票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赵根背着行囊下了车。脚。
  
  陆拾柒:北京。某商场。
  一辆加长林肯。车门开了。下来一只脚。是万福。万福跑到车另一侧,开了门。明希的肚子已经很大。万福搀扶明希下车。车后厢上已堆满婴儿的各种衣物。俩人手牵手走向豪华的商场。明希美兮明眸,幸福溢出眼角。
  明希的身子突然僵住。万福一脸紧张:怎么了?
  明希摸大肚子:他在踢我。
  万福:哎。以后你就别出来吧。宝宝的奶瓶、衣物我会买回去的。
  明希娇嗔:你买我不放心。
  
  陆拾捌:深山。破烂的山村小学。
  一个女老师领着七八个孩子在山坳上破落的学校门口对着太阳唱歌,唱《任逍遥》。女老师穿了件素色的褂子,样子瘦小,头发干黄,马尾巴上扎橡皮筋。
  赵根:请问这是哪?
  女老师:这是上元村。你是去仲家岭看瀑布吗?
  赵根:瀑布?
  女老师嗤嗤地笑了。孩子们在赵根身边跳来蹦去,脏兮兮的脸蛋上充满好奇,还用手去拉赵根的背囊。几个孩子手中捏着几枚晶亮的铜钱。
  女老师揽住一个孩子的头说。你不是来看瀑布的吗?仲家岭的瀑布特别漂亮。不过,现在似乎并不是看瀑布的季节。还有,上元村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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