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问。当我颤抖着手试图在身上找到一点钱时,他摇了摇头。我说了声谢谢,跌跌撞撞往门口走。他突然说了一句,你若是没哪里可去,就留在我这里帮忙吧。
我想摇头,可身体不听话,瘫倒在地上。
几天后,我成了这所专门替民工看病的小诊所里的帮工。我重新回到熟悉的底层生活。每天,我什么都不想,也不说话。来看病的人都叫我哑巴。我形若枯槁,心如死灰,绝望地等待着那双命运之神为我挑选好的手铐。
我甚至与一只老鼠交上了朋友。每天晚上十二点,它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床边。我用馒头屑喂它。它以欧洲绅士的礼节和风度,把馒头小口小口地喂入嘴里。馒头屑消失在它的嘴里。它抬起头,眼神柔软,优雅地望着我。有时,它还会在地上翻跟斗,就像田嫣为我表演瑜珈。我泪流满脸。
冬天过去了,春季快要来了。我准备回去自首,临行时向这个奇怪的老人告辞。老人点点头,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找了间网吧,想大致先了解一下北江市的情况。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命运却又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田嫣并没死,医学创造了奇迹。她醒了,什么也没说。她已经恢复理智。她如果说出真相,她将失去那些我没有带走的财富,更致命的是,这将对田省长造成不可弥补的打击。现在,田省长还可以通过他的影响力捂住盖子。只是我的那辆车已经被打捞出水面,关于我的种种传闻在网络上扑天盖地。有人说我被人绑架了,有人说我是卷款潜逃,有人为我觉得可惜,有人大骂我是披着羊皮的狼,有人说李国安不准在太平洋的某个岛国晒着日光浴,有人说李国安虽然犯了错但对北江是功臣。
我进入了北江市政法系统几个部门的相关网页,没有找到有关于我的通缉令。简单说,我从北江平空消失了,各方人马为争夺我留下的空白正在大打出手。我还能回去吗?编造出一个被人绑架的谎言?只要田嫣不起诉我,念在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我甚至有可能重返北江。我给李国泰打了一个电话。李国泰哭了,问我,现在在哪?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在北京。
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李国泰的电话有人在监听。
我的汗下来了,马上挂断电话。我不再是一个杀人犯,但现在想我死的人怕是不少。我怎么就这样没一点政治头脑?我给李国泰寄出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已遁入空门。我给田嫣寄出了一封信,说我爱她。此心不渝。我给陈映真寄出了一封信,说,这世上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请她原谅。我给李君强寄出了一封信,告诉他,父亲是一个罪人。我也给田省长寄了一封信,把事情的前后都如实说了,感谢他对我的提携,请求他的宽恕。我没提自己现在的狼狈处境。
我若回去,必然要置我所爱过的人于旋涡中,连位高权重的田省长也难置身事外。对他们而言,最后的结果就是从此以后,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要为自己犯下的过赎罪。只有灰尘满面,终日劳作才能减轻我内心的痛楚。我用了一张假身份证,在上海某工地找了一个钢筋工的活,过上了隐名埋姓的生活。
2003年的某日,上海下起大雨。工地上停了工。我像往常一样来到明珠花园的后面,坐在土坡上仰望着我与田嫣曾经的爱巢。雨浇透了我。我痴痴地望着。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来,停下。车门开了,是田然。她是怎么找到我的?也许,在手眼通天的田省长眼里,我的踪迹并不算神秘。也许我这两年的生活早已落入田嫣的眼里。田然颤声喊了句姐夫,放下一个手提箱,上车走了。在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恸哭的田嫣。
包里都是钱。田嫣把我当初未带走的那部分拿来了。我们之间的一切到此为至,谁也不再欠谁的了。上帝似乎准备原谅我犯过的错,但我无法原谅自己。我是罪人。我们都是罪人。这笔钱或许是田省长对我沉默的奖赏吧。
这些都是脏钱啊。
钱并没有罪,有罪的是我们。请原谅我这样的喋喋不休。人是复杂的,善与恶是硬币的两面。我不能因为我的赎罪,把他们拉入地狱。我所能做的,或许就是赚钱,用财富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在这两年已见过太多的不幸与悲伤。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里有一个伟大的民族,这里有着种种匪夷所思让人流不出眼泪的人间奇迹。
我注册了一个投资公司,进入疯狂的财富轮盘赌,期货、外汇、黄金、指数……我心如止水,等待着自己被这个长满鲨鱼牙齿的轮盘撕碎。
每一天,我都向上帝祈祷,祈祷他看见我的罪。我的财富以几何数字迅速增长。我用这种方式把一笔笔财富带出达官富人的游戏场,把它们还给百姓,并于2005年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慈善事业部。
对众神我们太迟
对存在我们又大早。存在之诗
刚刚开篇,它是人。
我的故事讲完了。讲得仓促处还请大家见谅。感谢耐心的读者能听完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絮絮叨叨。愿主保佑我们。
《肉体之门》 剧本
说明:
世界在变得越来越坏,而非越来越好。人与人彼此怀疑,而非互相信任。整个宇宙是一个熵。时间消失在未来的某个奇点。我们剩下所能做的,就是使自己努力去适应上帝给我们留下的这点时间。这段时间长度并不比蚍蜉的一生长多少。我们已无法再次重建,只能活着,卑微地活着,像狗一样争咬骨头,像狗一样撒尿,像狗一样交媾。
我们的肉体是我们的耻辱。灵魂偏偏装在这个污秽的躯壳。肉体之门,是开始也是结束。门后可能是我们的内心,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要讲述它们,有二个阶段:
一个是“后文革时代”。它是缓慢的,是我们的童年,那些遍布中国的小城市。我们在那里长大,被来自于成人社会的种种不为我们所了解的故事折磨,这是一种隐秘的疼痛。火柴盒一样堆积在马路两边的破败的房子。马路上湿漉漉被雨水浸透的梧桐的叶子。古老的巷子交织出落满灰尘的网。巷口一排出租小人书的地摊。几个蹲在书摊前翻阅小人书的光屁股的娃娃。邮局,医院和百货商店……一条从城市边缘流过的河。河边是父母工作的厂房。高大的烟筒孤独地挺立在蒙蒙细雨中。时间是屋檐慢慢滴下来的水。这是一个熟人社会,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好像河面飘过的种种垃圾。
一个是“万象沉浮的当下”。是我们的现在,是上海北京。我们在这里求学工作生活,被各种欲望撕扯。我们是上帝掷下的骰子。光与影穿透肉体,炙烤灵魂。我们在一个比一个大的浪头里,挣扎着透不过气来。或者浮出水面,开宝马,饮洋酒;或者沉下去,在霓虹的背后被世界遗忘。高楼如同坚硬的岩石,让被浪头裹紧的我们头破血流,无论穷人富人,皆不例外。时间急剧动荡,呈布朗运动。这是陌生人的社会,人与人擦肩而过。哪怕在同一个楼层相邻十年的邻居也互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正文:
壹:上海、外、春天。
一双手的特写。手的指头像在酸菜坛里浸过的不成形的白帮菜子。手的主人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男人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嘴里咬。咬了一会儿,拿出来,目光转向桌边的镜子,凝视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继续咬。血从指甲缝里一点点渗出。男人咂咂嘴,眉梢挑起笑容。似乎血的味道极其鲜美。镜子里出现各种几何形状的线条。镜子碎裂。碎片堆积出片名、主创人员名单。音乐。(巴赫。哈利路亚。渐隐。)
贰:一个小城市、稻城、夏日的下午。
“点滴油菜花,油菜姐姐会绣花,她绣的花像喇叭,滴滴答答回娘家。点滴油菜花,油菜姐姐会绣花,她绣的花像喇叭,滴滴答答回娘家。”
四五个女孩哼着儿歌在跳橡皮筋。其中一个女孩小脸尖瘦,眉心还藏有一粒小黑痣。
一个少年(十二三岁)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她们跳。山坡上有一些淡紫、大红、粉红、鹅黄、雪白的小花。少年手里拿着两个铅字,一个是我,一个是们。泥地上按上几行铅字印,“我们”。少年边印,边用手擦去。
圆脸的女孩对头上紧扎两根羊角辫女孩说:没劲。她怎么老赢啊?
扎羊角辫的女孩:她是谁啊?
脚下穿尖尖布鞋的女孩:跳不赢就撒赖。哼,落夜,咱们不与他玩了。
穿尖尖布鞋的女孩拉着小脸尖瘦的女孩的手离去,少年用铅字在泥地里写落夜两字,再用脚擦去。
不远处传来火车轰隆隆的声音。
少年把铅字藏入口袋,吹起口哨,吹的是小小少年没有烦恼无忧无虑阳光照。声音断断续续。一伙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从山坡后转出,拦住了他。
为首少年说:赵根,你妈是破鞋。
赵根咬紧嘴唇。
为首少年:你手里拿的是啥?
少年飞快地把铅字藏入口袋。
少年们扑上来,从他手中夺下铅字。为首少年把它们放进自己的裤兜,咭咭怪笑:你爸从厂里偷的吧?
赵根奋力挣扎,眼里冒出怒火。
为首的少年过去扇了两记大嘴巴:知道不?你爸不是你爸哩。你是狗杂种。
赵根在他手上一咬,咬出牙印。为首的少年勃然大怒:你敢咬我。他妈的。小军,石头,替我按住他的头。
为首少年在赵根嘴里吐浓痰,吐了一口又一口。赵根哭了。哭声响亮。山坡上飞起几只鸟。小脸尖瘦名叫落夜的女孩停下脚步往哭声传来处看。哭声被又一辆轰隆隆驶来的火车淹没。拦在路口的铁栅栏放下。推自行车的从工厂下班的人们像石头一样滚动。没有人在意附近山坡上一个少年渗满愤怒的悲声。
人群中有一张被岁月污秽的脸。那是赵根的父亲,赵国雄。穿着印刷厂的工作服。
叁:巷子里的一排民房。躺在门口竹椅上摇着扇子纳凉的老人、抱着红灯牌收音机听广播的男人,系围裙交谈的脸庞衰老的女人。屋子阴暗潮湿。墙壁生满青苔。
赵国雄进了屋。赵根蹲在厨房的水池边呕吐,手里抓着一个大木瓢,一边吐一边骂:于志强,我操你奶奶。于志强,我操你妈妈。于志强,我操你姐姐。
赵国雄大步过去甩来一个蒲扇大巴掌。赵根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看见是父亲,眼睛就发了直。赵国雄咧开嘴,露出焦黄的门板牙,自两节厨橱里掏一个缺了口的大海碗,手指在碗沿抹过,勾下腰,在橱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食用酒精,捡起地上的木瓢,兑上水,靠厨柜蹲下,一仰脖子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碗,咳嗽几声,抹下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根。后脑勺往墙壁上轰地一撞。厨柜里跌下一只碗。因为是泥地,碗没有碎。赵根慢慢爬起身,把碗搁进厨柜,开始淘米。赵国雄端着酒碗,出了门,也没看四周的人,靠着墙壁蹲下来,愣愣地盯着天空里白一块灰一块的污渍,眼睛渐渐通红,神情愈发痴呆。
赵根的妈妈李桂芝从外面回来了。这是一个被生活摧残过的女人,面容上依稀有着年轻时的风韵,急急地走,腰肢一扭一扭,样子很好看,似乎是一片在水上飘的叶子。瞥见门口的赵国雄,也不说话,低头进了屋。赵国雄一仰脖子把酒倒入喉咙,起身跟进屋。
李桂芝见赵根把米淘出了水盆,一把拽起赵根,手在赵根胳膊上重重一扭。赵根的眼里出了眼泪,缩入灶间劈柴。
赵国雄在屋子里和衣躺下。
时间像灰尘一样落在屋外与屋内的人们的身上。米饭熟了。
李桂芝:叫你爸来吃饭。
赵根走到卧室门口:爸,吃饭啦。
赵国雄在桌边坐下,扒了几口饭,又起身去拿那瓶酒精。李桂芝从他手中夺下,也不看赵国雄,死死地盯着屋角:老赵,你咋可以这样?老赵,你咋能这样?
赵国雄的脸色更加灰暗,手指不由自主地颤动,这是酒精中毒的症状。
五斗橱上摆着的钟在缓慢地敲响。夜渐渐拉下帷幕。
肆:青山路小学。教室里悬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还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唧唧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于志强穿件白色的确凉衬衫,下身套条黑色卡叽布长裤,梳着马桶盖头,坐在落满夕阳的门边,一只脚轻踢油漆斑驳的门槛,另一只脚打着节拍,头仰向结满蛛网的檐角,小声哼着。小脸尖瘦戴红领巾白底蓝花的碎花连衣裙的周落夜与几个女生从他身边走过。于志强的目光跟着周落夜细细的腰肢转动,一直目送她进了隔壁教室。于志强转身进了教室。从云层间漏下的一束阳光让教室里通亮。
上课铃响了。女老师进了屋,吩咐课代表把作业本分发下去。
女老师:赵根同学,你站上来,向全班同学念一下你的作业。
赵根吞吞吐吐:解放军叔叔先是在匍匐前进,就像一条条绿色的青虫在地上蠕动。后来,可能遇上了蛇,爬起来狂奔,又像一只只脱缰的野狗。
赵根还没念完,全班学生已哄堂大笑,大家的脸都笑红了。女老师愤怒地用黑板擦敲讲台:安静,安静。赵根同学,你站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
女老师转身板书,于志军领着一班男生朝赵根扔粉笔头。
赵根低头,把一块橡皮擦咬入嘴里。(赵根在隔壁班上偷周落夜的橡皮擦)
伍:国庆节。城市的市民广场。街上满是香焦皮、甘蔗渣,穿无肩装、露脐装青春灿烂的女孩,内衣外穿风情万种的少妇,边走路边晃呼啦圈快乐的学生,不时撩起衣襟察看腰间BP机趾高气扬的男人、还有小孩子拉在巷口的没有臭味的屎。公审大会。嘹亮的广播。手执钢枪的战士从解放牌卡车上押下数十名剃光头胸口挂牌子牌子上写名字、名字上画黑叉的人。战士雄纠纠气昂昂地反剪他们的双手,让他们服服帖帖站成两排。主要是青壮,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头与乳臭未干的少年。其中还有女人。女人不剃光头。
群众甲指着死刑犯中一个漂亮的女人不无惋惜地说道:太可惜了。
群众乙:这个女人比较冤,是单位上的会计,领导爱把她当支票使用,后来查帐,出现好几万亏空,就只好毙掉她。
群众丙:这老头儿居然是强奸犯啊?
群众甲:老头恶毒着呢。在一家工厂守门,看上去面目和善,肚子里花花肠子。老是拿花花绿绿的糖果骗小女孩子,真是太缺德了。
赵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脸上有快活的笑容。
赵根看见于志强。于志强与小军他们蹲在台阶上,用手抠着鼻子。指甲一弹,一块块鼻屎飞向路边。小军在抛图钉,一只只抛向脚下的台阶。
于志强:知道不?东元水库来了一个穿比基尼洗澡的女人。知道比基尼是什么吗?奶子啊屁股啊,都在外面。比录像里可要好看得多。
小军:是不是侏罗纪里跑出来的?
于志强捶了一下小军的肩膀:侏罗纪是什么?
小军:就是恐龙生活的时代。隔天我带你去新华书店看。瞧见不,我这盒图钉也是从那搞来的。哎,我的意思是说,那个穿什么比基尼的女人是不是恐龙啊。
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