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半的情景;先把藏书室壁炉前的桌子拉出,房门准时打开,接着就是千篇一律的放置
茶具的那套程序:银质的托盘、茶壶,雪白的桌布。杰斯珀耷拉着大耳朵,对端进来的
糕点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架势。每天总有许多食物放在我俩面前,但我们吃得极少。
现在我看见那种滴着奶油的煎饼,小块松脆的尖角吐司,刚出炉的薄片面包;那种
不知什么东西做成的三明治,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闻得叫人觉得愉快;那种非
常特别的姜饼;那种放在嘴里即刻融化的蛋糕;还有与之成双配对的成分较浓的水果蛋
糕,上面缀满果皮和葡萄干。这些食物,够挨饿的一家人受用一个星期。我从不知道这
一桌子东酉是怎么处理的。暴珍天物有时使我于心不安。
但我就是不敢启口问问丹弗斯太太,她怎么处置这一桌食物。要是我问了,她一定
会带着不屑的神情望着我,嘴角挂着那种带优越感的、使人浑身发冷的隐笑。我想她一
定还会说:“德温特夫人在世时,可从来不抱怨什么的。”这位丹弗斯太太如今在干什
么呢?还有那个费弗尔。我记得,正是丹弗斯太太脸上的那种表情,使我第一次感到局
促不安。直觉告诉我:“她在拿我与吕蓓卡相比呢。”接着一个魔影就像利剑似地插到
我俩中间来了……
啊,现在这一切总算过去,总算与之一刀两断了!我不再受到折磨,我俩终于自由
了。就连忠心耿耿的杰斯珀也进了愉快的天国,而且曼陀丽也已不复存在!它是深埋在
密林杂乱之中的一个空壳,就像我在梦中见到的那样,一片荒芜,成了野鸟栖息的处所。
有时也许会走来一个流浪汉,在突如其来的一阵暴雨中想找个躲避的地方。倘若来人是
个胆大的汉子,那就不妨泰然在那儿走一走;但如果是个胆小鬼,是个鬼鬼祟祟偷人地
界的不速之客,那么曼陀丽的林子可不是他逗留的地方。他也许会碰上海角处的那座小
屋,在那倾坛的屋顶下,听着淅沥的细雨声,他决不会觉得自在。那里也许还残留着某
种阴森逼人的气氛……车道的那个转角——树木在那儿侵入沙砾路面——也不宜驻足流
连,特别是在太阳落山以后。树叶飒飒作响,很像一个穿晚礼眼的女人在踯躅走动;当
树叶突然一阵颤抖,纷纷飘落在地的时候,那啪哒啪哒的声响,说不定正是她匆忙的脚
步声,而沙砾路上的凹陷说不定就是她缎面高跟鞋留下的痕迹。
每逢我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我总要站在阳台上去看看景色,松一口气。这儿的阳
光耀眼夺目,没有一丝阴影偷偷潜来将它遮掩。石砌的葡萄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紫茉
莉花染着尘埃,泛出白色。也许有一天我会深情地看待这一切,而目前倘使它还未使我
产生爱慕之情,至少给了我足够的自信。自信是我十分珍视的品格,当然在这一生中,
我的自信心来得未免太晚一点。我想,最终使我一扫怯懦的因素,是他毕竟依靠着我了。
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摆脱了我的自卑、胆寒和怯生的羞态,与初次乘车去曼陀丽时相比,
已经判若两人:那时候,我充满着急切的希望,处处为极度的笨拙所掣肘,还拼命想取
悦于人。我所以会给丹弗斯太太之流留下那么恶劣的印象,自然是因为我举止失当。在
吕蓓卡之后,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呢?记忆像座桥梁,把岁月沟通,我可
以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形象:一头平直的短发,稚嫩而不敷脂粉的脸蛋,衣裙均不合身,
还穿着我自己裁制的短褂,像个羞怯失措的小妞儿,跟在范?霍珀夫人的后面。她总是
领着我去吃午饭,她那五短身材在摇晃的高跟鞋上很难保持住平衡;那件过分俗艳的折
边短外套,衬托出她肥大的胸部和扭摆的臂部;还有那顶新帽子,上面插一支其大无比
的羽毛,歪斜地覆在脑袋上,露出一大片前额,光秃秃犹如小学生裤子的膝盖部。她一
手拎个大提包,就是人们放护照、约会录和桥牌得分册的那类手提包;另一只手总是玩
弄着那副永不离身的长柄眼镜——他人私生活的大敌。她总是走向餐厅角落临窗处的一
张桌子,那桌子通常总由她占坐。她把夹鼻眼镜举到自己猪似的小眼睛前,左右巡视一
番,然后就让眼镜听其自然地落下,悬在黑缎带上,再发一通表示厌烦的感叹:“知名
人物一个也没有!我要对经理说去,他们必须削减我的旅馆费。他们不想一想我到这儿
来干什么的,难道是专来看那些茶房的不成?”接着她就把侍者召到身边,说话的声音
尖利而继续,像把锯子撕裂着空气。
今天我们进膳的小饭馆,同蒙特卡洛“蔚蓝海岸”旅馆富丽豪华的大餐厅相比,真
是大相径庭;拿我眼下的伴侣与范?霍珀夫人相比,更有天壤之别:他这会儿正用那双
稳健的、长相很美的手,沉静而有条不紊地剥着一只柑桔,时而还抬起头来朝我莞尔一
笑;而那位范?霍珀夫人则是用戴着珠宝戒指的圆滚滚手指,不住地在自己堆满五香碎
肉卷的盘子里东翻西扒,还不时疑神疑鬼地朝我的盘子膜上一眼,怕我的口福比她好。
其实她根本用不着操这份心,因为侍者凭着干这一行的不可思议的敏感,早就觉察到我
是她的下人,地位微贱,于是给我端来一盘火腿拼猪舌,这盘茶大概是哪位顾客嫌切割
得不成样子,半小时前退还到冷食柜去的。侍仆们的那种嫌弃态度,还有那种明显的不
耐烦,也真有点怪。我记得有一回同范?霍珀夫人住在乡下,那客店的女佣对我胆怯的
铃声从不理会,我的鞋子也不给拿来,而冰冷的早茶总是像垃圾似的堆在我的卧室门外。
在“蔚蓝海岸”情形也一样,只是没有这么过分罢了。但有时故意的冷淡竟变成了恼人
的无礼嘻笑,以致从旅馆接待员那儿买张邮票简直是活受罪,巴不得能躲开才好。那时,
我一定显得年幼无知,而自己当时也深深感觉到这一点。一个人要是太敏感,太不识世
故,听着一些其实很平常的言词,就会从中辨出许多影射和挖苦的意思来。
那盘火腿拼猪舌,至今仍历历在目,它们被切成楔形块儿,于巴巴的没有卤汁,一
点也引不起食欲。但我没有勇气拒绝这个拼盘。我们一声不吭地吃着,因为范?霍珀夫
人喜欢把全副心思放在饭菜上。辣酱油打她下巴上流下,从这一点,我看得出那盘五香
碎肉卷很合她的口味。
看她吃得那么欢,可一点没能使我对自己点的那盆冷菜引起兴趣,因此我就把目光
从她身上移开。这时,我看见挨着我们的那张桌子,三天以来一直空着,如今又有人来
占坐了。餐厅侍者领班正用他那种专对特殊主顾施行的躬身礼,把新客人引到座位上来。
范?霍珀夫人放下餐叉,去摸夹鼻眼镜。她直勾勾盯着邻座,我真为她害臊。可新
来的客人并未注意到她对自己的兴趣,径自对菜单扫了一眼。接着,范?霍珀夫人啪地
一声折起长柄眼镜,从桌子那头探身向我,小眼睛激动得闪闪发光,说话的嗓门稍许大
了些。
“这是迈克斯?德温特,”她说。“曼陀丽庄园的主人。这庄园你当然听说过罗。
他脸带病容,对吗?听人说,他妻子死了,给他的打击太大,一时还没恢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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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三章
如果范?霍珀夫人不是个势利鬼,我真不知道今天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想想也真有趣,我一生走什么道路竟完全有赖于这位太太的势利。她那种病态的好
奇差不多成了怪癖。起初,我十分震惊,并常常为此窘得手足无措。人们在她背后窃笑,
见她走进屋子就忙不迭溜走,甚至匆匆躲进楼上走廊里的侍者专用门,避之唯恐不及。
每逢这种时候,我就好比一个代人受过的小厮,非得承担主人的全部痛苦不可。多年以
来,她一直是“蔚蓝海岸”旅馆的常客,除了爱玩桥牌,还有一种目前在蒙特卡洛已臭
名远扬的打发时光的消遣,那就是把有地位的旅客强攀为自己的朋友,尽管这些人她只
在邮局里远远见过一面。她总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作一番自我介绍,而在猎物还没有觉察
到危险之前,她这儿已经提出正式邀请,要对方到她房间来作客了。进攻的时候,她采
用的方法倒也别致:直截了当,而且乘人不备;所以,对方很少有机会逃脱。在旅馆休
息室里,在接待室和通向餐厅走道的中途,她老是占着一张非她莫属的沙发。午饭和晚
饭后。她总在那儿喝咖啡,这样,所有进出的客人都得经过她面前。有时她还把我用作
勾引猎物的诱饵,派我捎个口信到休息室那头去,要不就打发我去借书报,或是打听某
家铺子或其他什么别的地址;这样,突然间就会发现一个双方都认识的朋友。我是极厌
恶这类差使的。有名望的人似乎都得供她饱餐一顿,就像卧床的病人要别人一匙一匙地
喂果子冻一样。她最喜欢找有头衔的名人,不过其他人,只要相片见过报,她也爱结交。
还有那些名字曾在报纸闲话栏里出现过的人物,作家、艺术家、演员之类的三教九流,
甚至他们之中十分不堪的角色,只要她曾在书报上读到过他们的事,她都想招讪。
时至今日,我仍可以忆起她在那个难忘的下午——且别管是多少年之前——的样子,
仿佛这只是昨天的事。她坐在休息室那张特别中意的沙发上,盘算着进攻的手法;从她
仓促张皇的神态,甚至还用夹鼻眼镜轻叩牙齿,我看得出来她正在煞费苦心。她匆匆吃
完餐后水果,没来得及用那道甜食,从这一点,我就知道她想在这位客人之前吃完午饭,
以便安坐在他必经之路上守候。突然间,她转身向我,小眼睛闪着光,说道:
“快上楼去把我外甥那封信找出来。记住,就是他度蜜月时写的那封,内附照片的。
马上拿来给我!”
我知道她的计划已拟订就绪,准备用外甥来作媒介了。我讨厌自己非得在她的诡计
中扮演这样的角色。这也不是第一回了。我就像一个耍戏法的副手,专在一旁把小道具
递上去,此后就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地等待主人给我暗示。这位新来的客人不喜欢别人
打扰,这点我敢肯定。十个月以前,她从几份日报上搜罗了有关此人的零星的流言蜚语,
一直把它贮藏在记忆中,以为将来之用。吃午饭时她曾对我说了一鳞半爪。尽管我还年
轻,不识世故,但从这些片言只语中我想象得出,他一定讨厌别人突如其来地闯来打扰。
他为什么选中蒙特卡洛的“蔚蓝海岸”,到这儿来,这与我们毫不相干。他有自己的心
事,这些心事别人不可能理解;当然,只有范?霍珀夫人是例外。这位夫人从来不懂得
怎样处世才得体,也不讲究谨慎行事,飞短流长倒是她生活里须臾不可缺的。因此,这
位陌生人必须经她细加剖析。我在她书桌的鸽笼式文件分类架上找着了那封信,在下楼
回到休息室前犹豫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我感到,这样仿佛就给了他更多一点幽然独
处的时间。
我多希望自己有勇气从侍者专用楼梯下去,绕个圈子,跑到餐厅去告诉他有人埋伏
着等候他。但是,社会礼俗对我束缚至深;再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才好。所以
我只有坐到范?霍珀夫人旁边那只通常由我占坐的座位上去,任她像一只得意的大蜘蛛
似地编织那令人讨厌的大网,去纠缠那陌生人。
我走开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些。等我口到休息室,他已离开餐厅,而她则担心对
象溜走,来不及等我取了信来,已经厚着脸皮另外设法作了自我介绍,此刻他竟已坐在
她身边的沙发上了。我穿过大厅向他们走去,一言不发地把信递给她。他立刻站起身来。
范?霍珀夫人因为自己计谋得逞兴奋得满面红光,她朝我这个方向胡乱地挥挥手,含糊
不清地介绍了我的名字。
“德温特先生与我们一起用咖啡。去对侍者说再端一杯来。”她说话的语气非常之
简慢,以让他知道我的地位。她的意思是说,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妞儿,谈话时大可不
必顾及。每当她炫耀自己时,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而她把我介绍于人的方法也是一种
自我护卫,因为有一次我竟被人误认为她的女儿,两人同时感到莫大的窘迫。她这种无
礼的样子告诉人们:可以把我撇在一边而毫无关系。于是太太们向我略一点头,既算是
打招呼,同时又是遣我走开的意思;男客则大大松一口气,知道他们可以重新舒舒服服
地就座,而不必有失礼的顾虑。
因此,看到这位新来的客人一直站着不坐下,并自己招呼侍者取咖啡来,我是觉得
很奇怪的。
“恐怕我非得同您抵触一下不可,”他对她说。“是你们二位同我一道用咖啡。”
还没等我发现是怎么回事,他已坐在通常总由我占坐的硬椅上,而我却已坐在范?霍珀
夫人身边的沙发里。
好一会儿,她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因为这不符合她原先的设想,但过后马上又眉飞
色舞了,把她肥大的身子横插在茶几与我的中间,俯身向着他的椅子,大声唠叨,手里
则挥舞着那封信:
“你知道,你一进餐厅我就认出你了,我想:‘咦,这不是德温特先生,不是比尔
的朋友吗?我一定要把比尔和他新娘度蜜月时拍的照片拿给他瞧瞧。’呶,就是这些照
片。这是朵拉,真是个尤物,对吗?瞧她那杨柳细腰,那一对大杏眼。这是他们在棕榈
海湾晒日光浴。你可以想象得到,比尔爱她简直爱得发疯了。当然,比尔在奇拉里奇大
饭店请客那当儿,还没认识她呢!就在那次宴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你。不过,我敢说,你
决不会记得我这样一个老太婆的。”一边说,一边挑逗地飞眼,还把闪闪发光的牙齿露
出来。
“恰恰相反,我清楚地记得您,”他说,接着,还没等她来得及布下圈套来扯着她
没完没了地回忆第一次会面的情景,他已把烟盒递过去,擦火点烟使她一时无法开口。
“我并不喜欢棕榈海滩,”他一边说,一边吹熄火柴。我扫了他一眼,觉得他如果出现
在佛罗里达州的背景之前,一定得非常不协调。他应当属于十五世纪颓垣围着的那些城
市,城里有狭窄的、鹅卵石铺成的街道和细长的尖塔,居民都穿着尖头鞋和长统的绒线
袜。他的面容非常吸引人,很敏感,神奇而不可思议地带着中世纪的味道。我看着他就
想起在一个什么地方画展里曾见到过的一幅画像,某位无名绅士的画像。只要有人剥去
他那身英国式的花呢服装,给他穿上黑衣服,领口和袖口都镶上花边,他就会从一个遥
远的古代,凝视着我们这些生活在现代世界的人。在那遥远的古代,绅士们披着大氅在
黑夜里行走,站在古老门庭的阴影里;狭窄的梯级,阴暗的地牢,漆黑之中的低语声,
剑的闪光,还有那种无言的优雅礼仪。
我真希望能够记起作这幅画像的大师。画像挂在画廊的一个角落里,画中人的双眼
透过布满尘埃的镜框一直盯住你……
可是,这会儿他们俩却正谈得起劲,两人刚才谈些什么,我都没听见,此刻只听得
他说:“不,即使在二十年前也不是这样。那类事情我从不觉得有趣。”
接着我就听见范?霍珀夫人放纵而自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