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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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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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直有条船泊在那里。嗨,回来,杰斯珀!”
    我俩不再说话,折入左手的小径。回过头去,我看见杰斯珀也跟着跑来了。
    迈克西姆说:“这条路通向我曾跟你说起过的那个山谷,你马上就会闻到杜鹃花香。
雨没什么关系,反而会使香味更浓一些。”
    看来,这会儿他又恢复发了常态,神情轻松愉快。这才是我所了解并深爱着的迈克
西姆。
    他开始谈到总管事弗兰克?克劳利,说这个人怎么怎么好,多么周到,何其可靠,
对曼陀丽确是赤胆忠心。
    我想:“两人这样在一起多好,这才像在意大利度蜜月的那些日子。”我抬头朝他
微笑,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些。看到他脸上刚才那种反常的疲惫神态渐渐散去,我松了
一口气。我一边应着“是的”,“真的吗”,“真想不到,亲爱的”等等,一边却又不
由自主地想起比阿特丽斯。姐姐来访为什么使他不高兴呢?她做错了什么事?我还想到
她关于迈克西姆的脾气的那些话,说什么他在一年里头总要发作一两次,等等。
    当然,她是了解他的,毕竟是姐姐嘛!可她说的这些与我理想中的迈克西姆不是一
回事。我能够想象他郁郁寡欢,跟人闹别扭的样子,也许有时脾气也很急躁;可我无法
想象她话里所暗示的迈克西姆:金刚怒目,大发雷霆。也许她在夸张,人们对于自己亲
人的看法往往是不正确的。
    迈克西姆突然叫起来:“喂,看那边!”
    我们正站在一座草木青葱的小山坡上,脚下小径蜿蜒,通向一个山谷,山谷边是一
条潺潺的溪流。这儿没有黑压压的大树,也没有纷乱交错的矮树丛。小径两边是杜鹃和
石南。这儿的石南花与车道上血红色的巨怪也不同,有的呈检红,有的呈白色和金黄,
在蒙蒙夏雨之中低垂着婀娜娇柔的花穗,既秀美又优雅。
    空气里洋溢着花香,其甜美熏人欲醉。我觉得鲜花的芬芳仿佛和潺潺的溪水融合在
一起,同落地的雨滴以及我们脚下湿漉漉的茂盛的苦薛融成了一体。这儿除了小溪流水
声和恬静的雨声,再没有别的声响。迈克西姆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仿
佛不想去打扰四下的宁静。
    他告诉我:“我们把它叫做‘幸福谷’。”
    我们默不作声地站着,观赏距我们最近的那些洁白的花朵。迈克西姆弯身捡起一片
落地花瓣,塞在我手里。花瓣已经压碎,皱卷的边沿处开始变色,可是当我搓着手里的
花瓣时,仍然闻到浓香,简直同长在树上那活生生的鲜花没什么两样。
    接着,鸟儿开始啾鸣。起初是一只画眉,它的歌声清越而爽朗,在泪泪流水之上飘
过。过了一会儿,藏在我们背后林子里的鸟儿应和着唱起来,四下的沉寂顿时化作一片
嘈杂的鸟语。鸟儿的歌声尾随我们步入山谷;白色花瓣的清香一路伴着我们。这儿简直
像个魔境,我不禁一怔。我没想到一切竟是如此之美。。
    天空乌云密布,十分阴沉,与午饭后的晴朗相经,大不一样。雨不住地下着,却丝
毫不去惊扰山谷的静谧。雨声和溪水声交融在一起,而画眉那婉转的曲调在湿润的空气
里回荡,与前面两者非常协调。我一路走去,身子擦过杜鹃往下渐沥滴水的花朵。杜鹃
花沿着小径的边沿生长,成簇成团。小水滴从浸湿透了的花瓣里落在我手上。我的脚边
也有不少花瓣,因浸泡多时已开始变色,可芳泽犹存,甚至变得更浓郁,同时却又不免
带点陈腐。此外,还有多年苔藓的清香,泥土的苦涩味,羊齿梗和扭曲入地的树根的气
息。我紧紧抓着迈克西姆的手,不敢出声。幸福谷的魔力把我整个儿摄住了。这儿才是
曼陀丽的精随,我将熟识这个地方,并逐渐爱上它。站在这儿,我忘记了给我留下第一
个印象的车道,忘记了黑糊糊的密林,和那色彩过于俗艳、姿态过于矜持、冲着你瞪眼
的石南花。此外,我也忘了曼陀丽大宅,忘了那回响着脚步声的肃穆的大厅和蒙着罩单
的哑寂的西侧厢房。在屋子里,我是个冒昧闯入的外人,在那些陌生的房间里来回浏览;
我坐在那写字桌旁的椅子上,但桌椅都不归我所有。在这儿,情形完全两样,就幸福谷
而论,无所谓冒昧闯入不闯入的问题。
    我们走到小径的尽头,鲜花在我们头顶构成拱形,我们不得不弓着腰从下边钻过去。
当我再次站直身子,抹去头发上的雨珠时,我发现幸福谷已同杜鹃花和树林一起被抛在
后头。好几个星期前的一个下午,迈克西姆在蒙特卡洛曾对我描绘过这儿的景色。一点
不错,我们此刻正站在一个狭小的海湾上,脚下是坚硬的白色圆卵石。再过去一点,流
潮冲刷着海岸。
    迈克西姆低头看着我脸上痴狂的表情,微微一笑。他说:“太美了,对吗?谁都没
想到在这儿会突然见到大海。景色的骤变出人意料,甚至有点惊心动魄哩。”她拾起一
块石子,丢到海滩那一头,让杰斯珀去追逐。小狗飞奔而去,它那黑色的长耳朵在风中
啪啪扇动着。
    于是,我俩不再痴狂出神,就好像魔法突然被解除了,我俩又变成在海滨嬉戏的普
通凡人。我俩走到水边又扔出不少石片,看它们在水面上漂削而过;我们伸手到水里去
捞取随波逐流的木片。涨潮了!波浪冲进海湾。小礁岩顿时被海水淹没,流潮带着水草,
冲上岩石。我们捞起一块漂浮的木板,把它拖上岸,搁在满潮水标上方。迈克西姆大笑
着向我转过身来,把技在眼睛处的头发掠上去。我卷起被海水打湿的胶布雨衣袖子。接
着,我们回头四望,这才发现杰斯珀不见了。我们吆喝着,打着唿哨,可小狗还是没有
出现。我焦急地朝海湾口子望去,只见潮水冲刷着礁岩。
    迈克西姆说:“不会的,要是被海水卷走,我们肯定会看见的;它不会掉进大海。
杰斯珀,你这个笨蛋,你在哪里?杰斯珀!杰斯珀!”
    我说:“会不会它跑回幸福谷去了?”
    刚才它还在那块礁岩旁边,嗅着一只死海鸥。”迈克西姆一路呼唤:“杰斯珀!杰
斯珀!”
    远远地,从海滩右边的礁石堆背后传来一声短促而凶恶的狗吠声。我对迈克西姆说:
“听见吗?它从它儿翻越到那边去了。”说着,我便爬上那些滑溜溜的礁岩,朝狗吠方
向赶去。
    迈克西姆厉声喝住我:“回来!别朝那边走,这条笨狗,让它去吧!”
    我站在礁岩上,往下张望,迟疑着说:“也许它摔下去了。可怜的小家伙,让我去
把它带过来。”这时候,杰斯珀的吠声再次传来,不过,这回像是离得更远。我接着说:
“啊,你听。我得把它叫回来,该不会有危险吧?潮水不会把它隔绝在那一边吧?”
    迈克西姆暴躁地说:“它才不会出事呢!要你操什么心?它认得路,自己会跑回家
去。”
    我装作没听见,径自爬过礁岩,朝杰斯珀那边跑去。嶙峋的巨石遮住了视线。我在
潮湿的礁岩上时而滑一下,时而绊一下,可还是尽快赶过去。我想,迈克西姆真忍心,
竟扔下杰斯珀不管。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况且,这会儿正在涨潮。
    我爬到那块遮住视线的巨石边,举目四望。我惊奇地发现脚下又是一个小海湾,与
方才那个海湾很相似,只是略宽阔一些,环形的海岸线也比较整齐。海湾里横贯着一道
防波石堤,防波堤里边,海湾便形成一个天然的小埠头。那里有一只浮筒,但没有船泊。
这儿的海滩,同我背后的海滩一样,也全是白色的圆卵石,但这儿的滩头更陡峭些,突
兀地探头伸入大海。树林一直蔓延过来,与满潮水标处的水草交错缠绕,几乎要长到礁
岩上去了。树林边有一座狭长低矮的屋子,既像海滨小别墅,又像是一座船库。屋子是
用造防波堤的那类石块砌成的。
    海滩上有一个人,可能是渔夫,穿着长统靴和油布雨衣。杰斯珀正冲着此人吠叫,
绕着他打转,还不时扑向他的靴子。可这人根本不予理会,自管自弯腰在砂石中摸索。
我向长耳狗大声吆喝:杰斯珀!杰斯珀!过来。”
    长耳狗摇着尾巴,抬头看看,但并不服从命令,仍然一个劲儿朝着海滩上这孤独的
陌生人吠叫。
    我回头望望,仍不见迈克西姆的影子。我只好翻过礁岩,朝下面的海滩走去,圆卵
石上响着我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听到这声音一,那陌生人抬起头来。这时,我才发现此
人长着一双白痴那样眯缝着的眼睛和一张流口水的发红的嘴巴。他朝我笑笑,张开的嘴
巴里没有牙齿,只有光秃秃的牙床。
    “白天好,”他说,“真是邋遢天气,对吗?”
    “下午好,”我回答道,“是的,天气是不太好。”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一边憨笑不止。他向我说明:“我是在挖贝壳。吃中饭前
就在挖了。可是这儿没有贝壳。”
    “啊,”我说。“那可太遗憾了。”
    “真的,这儿没有贝壳。”
    我呼唤着长耳狗:“来,杰斯珀,天不早了。快来,亲爱的。”
    可是,也许因为海上起了风浪,惹得它过分激动,杰斯珀这会儿火气正旺。它缩着
身子从我身边循开,莫名其妙地吠个不停,一边又开始在海滩上漫无目标地乱窜乱跑。
看来手边没有牵狗绳,它是不会乖乖跟我走的。
    我转身对那陌生汉子说道(这时他弯着身子开始了一无收获的挖掘):“你有绳子
吗?”
    “啊?”
    我只好重复一遍:“你有绳子吗?”
    “这儿没有贝壳,”他摇摇头说。“吃中饭前就在挖了。”接着,他朝我点点头,
还擦了擦他那水汪汪的淡蓝色眼睛。
    “我想找根绳子拴着狗,”我说。“它不肯跟我走。”
    “啊?”他又露出了那种白痴般的憨笑。
    “没有的话就算了,没有关系的。”
    他茫然看着我,接着弯身向前,用手戳戳我的胸口说:“我认识这条狗,它是宅子
里养的。”
    “不错,”我说。“现在我要它跟我回去。”
    “它又不是你的狗。”
    我轻声说:“它是德温特先生的狗,我要把它带回宅子去。”
    “啊?”
    我又一次呼唤杰斯珀,可它正在追逐一支随风飘荡的羽毛。我想在船库里大概总找
得着一根绳子,于是就沿着海滩朝那小屋走去。这儿原先肯定是一座花园,可现在杂草
丛生,同乱蓬蓬的芝麻连成了一片。窗子已经用木板钉死,由此看来门也一定上着锁。
我把弹簧锁往上一拨,心里可没存多大希望。可是出乎意料,虽然开始时有点不灵活,
门还是打开了。
    门楣很低,我弓着腰走进去。我本以为这儿一定是个寻常的船库,因为经久不用,
肯定脏得到处都是灰尘,绳子、木块和船桨会难得一地。不错,屋子里确实蒙着灰尘,
也有不少污渍,但根本没有绳子、木块之类的杂物。整座小屋是一个家具齐全的房间。
屋角放着一张书桌,另外还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坐卧两用的长沙发。
镜台上放着杯碟;书架上堆满了书,架子顶上还有几具游艇模型。我第一个念头是这房
间一定住人——也许海滩上那个可怜虫就以此为家。但是再四下一看,这才发现这屋子
已好久没人来过。炉格生锈,证明炉子里已多时没生过火;蒙着厚厚灰尘的地板上没有
脚印;镜台上的瓷器因为潮湿的缘故,也带上了不少蓝色的零斑。屋子里有一股怪异的
霉味儿。蜘蛛在游艇模型上结网,给它们披挂狰狞可怕的帆桅索具。
    房间里肯定不住人!这是一所人迹不至的弃屋。刚才推门时,铰链曾吱咯作响;而
雨点啪嗒啪嗒地敲打着屋顶和钉着木板的窗户,声音又显得那么空洞!两用长沙发的套
子已被耗子咬破,露着锯齿状的裂口和皱叠的破边。屋子里很潮湿,阴冷不堪,显得幽
暗而压抑。我害怕,不想再呆在这儿。我讨厌雨点拍打屋顶发出的那种空洞的声音,这
声音似乎在屋子里处处引起回响,我还听到生锈炉格里边漏水的滴答声。
    我环顾四周想找根绳子,可是房间里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拴狗的东西。房间的另一头
还有一扇门。我走过去把门推开,这时我已经有点战战兢兢,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生怕不知不觉中会碰上某种我不愿看见的怪物,某种会加害于我的极其可怕的怪物。
    这一切当然都绝顶荒谬。一打开那扇门,我发现我只不过是进了一座十足的船库,
这儿有我想象中的绳子和木块,还有两三张船帆、一些护舷用的材料、一艘小小的平底
船、几口漆锅和那些驾船出海时省不了的缆索杂物。架子上放着一团双股麻线,边上还
有一把生了锈的折叠式小刀。有这些东西,足够对付杰斯珀了。于是,我就把刀打开,
割下一段麻线,然后又回到刚才那房间里。雨还是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屋顶,漏进炉架。
    我不敢朝那张破沙发、那些发霉的瓷器和游艇模型上的蜘蛛网再看一眼,头也不回
地穿过吱咯作响的门,快步冲出小屋,来到白色的海滩上。
    陌生人这会儿已停止了挖掘,他瞠目望着我,杰斯珀在一旁守着他。
    “来,杰斯珀,”我向长耳狗吆喝。“过来,宝贝儿。”我弯下身,这一口它倒由
我抓着颈子上的项圈听任摆弄了。
    “在小屋里我找到了一段绳子,”我对陌生人说。可他仍然一言不发。
    我把绳子松松地挂在项圈上,拉着杰斯珀,一面对陌生人说了声“再见”。他点点
头,同时仍用那白痴似的小眼睛盯着我,说道:“我看见你跑进那儿去了。”
    “是的,”我说。“没关系,德温特先生不会责怪的。”
    “她现在不再上那儿去了,”陌生人说。
    “是啊,现在不去了。”
    “她出海了,对吗?她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是的,不会再回来了。”
    “我可什么也没说,对吗?”
    “当然,当然,别担心。”
    他又弯下身子去挖掘,一边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我穿过布满回卵石的海滩,这才
看到迈克西姆双手插在衣袋里,站在礁岩旁等我。
    我说:“对不起,杰斯珀不肯回来,我只好去找绳子。”
    他蓦地转过身,朝林子走去。
    我问他;“不从礁石堆翻过去吗?”
    “干吗要翻礁石?这不到了吗?”他简短地说。
    我们经过海滨小屋,走上一条林间小径。“对不起,我走开了这么久。都是杰斯珀
不好,”我说。“它冲着那陌生人吠叫,那人是谁?”
    “噢,那人叫贝恩,”迈克西姆说。“一个与世无争的可怜虫。他老父亲过去是曼
陀丽的看守人,家子就住在庄园附近。这根绳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那海滨小屋,”我说。
    “小屋的门开着吗?”他问。
    “是的,我一推,门就开了,绳子是在里屋贮藏室找到的,那儿有一艘小船,还堆
着些帆篷。”
    “噢,明白啦,”他应了一句,不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才又接着说:“那小
屋应该是上锁的,怎么会开着门呢?”
    我没有回答,这不关我的事。
    “是贝恩告诉你小屋的门开着吗?”
    “不,看上去,这个人对我的问话一点也不明白。”
    “他是装傻,让别人以为他什么也不懂,”迈克西姆说。“其实,他可以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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