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点了点头,跟随而出。
方才刚刚下马的时候,楚风便瞧见了一辆华盖马车在外面门口等候,果然是这位贵人出游用的。
这时候站在门口去瞧,齐大和她那匹神骏的身影早已不在,方才简单接触,只淡淡的说了几句话,如今便又消失在眼前,不知何时才会再见了。
一种淡淡的惆怅忽然从心头泛起,楚风自嘲的笑了笑。
“楚郎君,请上车罢!”
贵人已经蹬车,马公公帮忙掀着车帘,笑眯眯的看向楚风。
楚风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踩着下马石蹬车而上,坐在了贵人的对面。
车帘被放下来,马车徐徐而行。
微微一愣,楚风问道:“马公公不上车么?”
“他在前头车辕上坐着就好。”贵人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楚风一番,“几日不见,风度依然。只是你这身衣服,怎么看都显着寒酸。我看你们店里的其他朝奉,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也是很不错的,怎么偏生你如窘迫?”
“呃,”楚风挠了挠头,只好如实回答,“只是觉得布衣穿着舒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道理了。再说,白衣卿相,应该也不算寒酸罢?”
贵人闻言微微挑眉,笑道:“哦?‘才子词人’虽然是‘白衣卿相’,可是当年柳三变填完这首词后,仁宗皇帝可是批了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你就不怕步柳三变后尘么?”
楚风尚且不知道对面所坐的就是徽宗皇帝,当然不理解徽宗话里深藏的那一层意思,于是笑道:“‘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若是能够‘偎红倚翠’,其实也算是平生一大畅快之事了。”
“哈哈!你这小子果然有趣,看起来倒也是个温文尔雅的郎君公子,怎么,实际竟是这样的薄幸郎么?”
“‘十年一绝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在下怎么说也是在杭州城生活多时的,江左之地,风liu满怀,恐怕想不这么想都不能。”楚风笑道。
徽宗闻言。眼睛不免亮了亮:“江南真的那么好么?”
楚风笑叹道:“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绝对不是胡乱说的。”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话倒是头一次听说,不会是你小子随口胡诌的罢?”徽宗笑道。
楚风闻言微微一怔,心想难道这句话现在这个年代还未曾有?
他哪里知晓,这一句在后世尽人皆知的话语。是南宋诗家范成大说出来的。于是只信口胡诌道:“江南之地的百姓自夸之言,但是依我亲眼所见,的确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了。”
徽宗点了点头,赞叹一声:“若是有生之年能往江南走一走,恐怕也不枉此生了。”
明显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怅然,那种感觉仿佛在说“终生无缘下江南”一般,楚风不免觉得奇怪,开口问道:“江南距离东京城倒也说不上天涯海角,以客人您的财力和身份,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才是。”
徽宗听闻之后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楚风见状,便也不再就此事多说,心想不管对方的身份如何尊贵,大概也有一些不能言说之苦痛罢。有生皆苦,这也是难以抗拒的事情了。
“不知客人要我同去何处?”楚风看着车窗外缓缓流动的街景,心下好奇。
自己这样大的人了,一来没有钱,二来没有势,绑架自己完全没有意义,所以他倒也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只是好奇心的确是有的。毕竟对方一位贵人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找自己,想来定然有异常重要的缘由。
徽宗嘴角一扬,轻佻中显出几分雅痞的味道来:“你放才不是说了么,又要寻那‘烟花巷陌’。又要找那‘偎红倚翠’的。我今日便让你圆了这个心思,如何?”
“那敢情好。”楚风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便笑着应了一句。
见对方竟然不再反驳,不免又是一怔,眨了眨眼睛,表情复杂的笑道:“客人是在说笑吧?”
“哈哈!怎么。你这个想要‘赢得青楼薄幸名’的‘薄幸锦衣郎’,如今竟畏缩不前了么?”徽宗哈哈大笑一番,又道,“不必担忧,是好事情,不会害你的,反而对你来说也有些好处。”
徽宗再度打量了楚风一番,明显对自己的选择十分满意。
这时候也不知到底想到了什么,再度发出一道笑声来,让楚风完全摸不到头脑。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马车穿过闹市与宽阔的街道,真的来到了东京城里最为出名的一道烟花巷陌当中。
这是位于东宋门御街的北端小巷,道路微窄,楼牌林立,即便没有到夜中灯火通明十分,也隐约能够看出其中的喧嚣与热闹来。
徽宗与楚风驾车到达的时候,还只是申时初刻,天光大量着,距离入夜还有一段不少的时间。
领了吩咐下车,楚风站在车门口四下去瞧,还没等他注意到对面风月之地的种种,首先夺了他的眼球,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马车周遭那些林林总总的护卫与仆从。
在书画行的时候尚且没有来得及细瞧,还以为这位贵人身旁带着七八名精壮下人,已经足够多了。可是如今到了这前后都清静的街道上,这些仆从侍卫无处可藏,楚风才发现,原来这贵人身后竟带了二三十的手下,只是大概害怕惊扰到贵人的游玩,所以只穿了寻常百姓的衣服,藏匿于热闹的市井之间了。
只是如今这烟花巷子里,前后无人遮蔽,这时便完全显露出来。
楚风自然吃了一惊。
他的吃惊自然逃不过徽宗的眼睛,徽宗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拍了拍楚风的肩膀,示意他跟上来。
楚风不敢大意,一面在心里猜测着眼前这人的真实身份,另一面退后半步坠在徽宗身后。
楼前挂着一个烫金的匾额,上面用纤秀的行楷写了“樊楼”二字。即便只是站在门口,一种异样的脂粉香气便已经扑鼻而来,就算是再清纯的少年郎,恐怕也能够猜出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楚风的年纪,虽然按照现在这个年代的看法,尚未行冠礼,算不得真正的成人,但不得不说,他的内心与这个年代的同龄人比起来,成熟或许不敢多说,但“清纯”与否,是楚风心知肚明的。
这个年代再怎么过了边际的春gong图、小黄书,说到底也终究只是依靠着人们的幻想做文章。而后世的东西究竟如何,能够到达什么样的程度……这恐怕是这个年代的人再怎么幻想也贴不到边儿的风景了。
进门的时候,自然有人姑娘来迎。
只是他们这时候来的实在早了些,姑娘们大多还在梳妆,但不知为什么,这樊楼与巷子里其他的青楼楚馆不大相同,整个大厅都在布置着什么,许多小厮上上下下的折腾着,虽然说不上喧闹,但也能够看出一些东西了。
花厅戏台的右边,一道红色的绢布从二楼阁楼上放了下来,发出一道“呼啦啦”的声音。
横幅似的东西在空气中颤动了两下,摇摆着平静下来,楚风这才看清,上面写着“樊楼会友以水墨”几个大字。
不过片刻的功夫,戏台左边的幅绢也同样呼啦啦的放落下来,上书“胭脂旖旎向丹青”。
楚风瞧着,心里猜出了七七八八,这时不免有些好奇。
“杭州城这等风月巷子里,可曾办过类似的事情?”徽宗看了楚风一眼,微笑而问。
楚风道:“未曾见过。不过,杭州城多是画舫,这等风月巷子并不多见。”
徽宗闻言赞叹一声:“江南水乡,到底不同于中原之地。”
“哎哟!这不是萧郎君!您许久不曾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家妈妈今天早上还在念叨,说若是萧郎君您不来的话,这一场丹青会友怕是也无甚意思了。”
看来徽宗是这里的熟客,小仆远远的就认出了他,这时候恭恭敬敬、满脸堆笑的奉承着,把徽宗往里面引。
“姑娘们还没有梳妆完毕,这时辰还早,萧郎君您看我们是先为您置办酒席,还是找小丫头来唱唱小曲?”
徽宗熟门熟路的往二楼阁楼走去,边走边笑着吩咐:“先找个位置最佳的房间,酒席先置办着,其他的事情并不着急。还有,今天的主角不是我,而是边上这位楚郎君。要参加这场丹青会友的,也是他。”(。)
第三十章 又见何君昊()
暮夜,帝易服,杂内侍四十馀人中,出东华门二里许,至镇安坊。镇安坊者,李姥所居之里也。帝麾止余人,独与迪翔步而入。堂户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礼,慰问周至。进以时果数种,中有香雪藕、水晶频婆,而鲜枣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为各尝一枚。姥复款洽良久,独未见师师出拜。帝延伫以待。
——《李师师外传》
太阳向西方渐渐沉下去的同时,阳光的色泽也会开始逐渐的变化。
刺眼的光芒渐渐染上淡黄与淡红的色调,一点点的蔓延开去,直至这种色彩笼罩了整个东京城,于是,御街北巷这边的热闹便也渐渐的散发开来。
樊楼在这样的热闹里,就像是一片宽大蜘蛛网的核心。若是从半空中俯视,周遭的人流会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延绵成一缕缕的丝线。
可若是真正离近了去瞧,就会发现,这些丝线所代表的人流是不断涌动着的。时不时的,就会有三五成群的人,走进这蛛网的中心——樊楼当中。
花灯缓缓的点亮起来,热闹的气氛以一种缓慢却又确实的速度升腾起来,这其中,自然夹杂着人声与车马声的往来。
一只流浪狗趴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这里常年不见阳光,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霉味儿,好在平素无人打扰,于是就成了这流浪狗最安全的窝。
转头的街面上,热闹的声音传来,让这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有些惊醒,竖起了耳朵。
吱嘎一声轻响,流浪狗头顶上打开了一扇窗子。
已经在这里安家落户多时的流浪狗早已熟知了这扇窗子的作用,这时候哀鸣一声,连忙起身往旁边跑了两步。
几乎是它跑开的瞬间,一盆脏水泼洒到了狗儿原本趴着的地方。
“动作快一些,这人可都往店里涌了。我可跟你们说,今天是了不得的大日子。要是哪里做的让樊楼丢了面子,那可不是扣扣工钱就能够解决的事儿!”
一道人声从打开的窗子里传来,很快的,这扇窗户又被重新关上了。
流浪狗瞪着一双眼睛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窗子没有再次打开的意思,这才重新凑到了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头。
低头闻了闻,刚刚泼洒下来的水里混杂了一些鸡血的味道,这不免让流浪狗很是兴奋,伸出舌头舔了舔。
它所在的这一处地方虽然昏暗。却是一个足够好的地方。
打开的窗户经常向外面抛洒一些杂务,有时候的脏水,有时候是烂菜叶子。而在一些运气很好的时候,流浪狗还能够在那些烂菜叶子里面找寻到一两块骨头。
这也是它在这里安家的原因了。
骨头是有的,肉骨头肯定轮不到它。因为这扇窗子的另外一头正是樊楼的厨房,即便客人们真的有酒菜剩下来,酒肉之类总要受到小厮和厨子们的层层盘剥,连人都分摊不到,更不必说窗外的一只太平犬了。
厨子在这样的酷暑天里忙活的满头大汗,即便现在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可空气中的热浪依旧从四面八方的向毛孔里头钻,就好像要将人都烤熟一般。
厨房在这时候就成了一个天然的蒸笼,水蒸气与柴火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十分独特的视觉与听觉,让人下意识升起一种炙热的感觉。
在这样的世界里,各式各样的香气也聚集在这里。身份最高的掌厨颠了两下大勺,伸手从锅里捻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美滋滋的尝了尝,然后嘱咐旁边的人多加半勺盐。
然后,掌厨又横跨到蒸笼的所在,眯着眼睛从烟雾缭绕中掀起一层蒸笼来。看了一眼里面鱼肉的颜色,大吼一声:“还他妈等什么呢!还不快点装盘子走菜!”
连忙有人答应,过来一阵的忙乱。
各式碗碟菜色一一摆了,放在木制的托盘上。一声呼唤之后。自然有十二三的小仆快步冲进来。
“清雅阁的菜,还有一坛子酒,快点送过去!”
小仆痛快的答应,极有架势的单手托起托盘来,四平八稳脚步又极快的走出了厨房的大门。
酒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小仆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右肩上扛着的各色菜肴,干咽了一口吐沫。
他脚步飞快的穿过庭院,入得正厅,从后面的楼梯上了二楼。
还未等走到清雅阁门口,他便已经瞧见了那两个站在门外的守卫,眼睛向楼下一瞟,果然那几个同样跨刀的护卫如今仿佛楼子里的客人一般,正在下面的桌子旁围坐着。
唯一能够区别出他们与其他嫖客的不同,就是他们杯子里是水,而不是酒。
台子上已经有姑娘在弹唱,花厅早已热闹起来,座无虚席虽然说不上,但到了如今这个时辰,也已经差不多了。
整个东京城的热闹,有半数是在这条巷子里。尤其是到了掌灯时分,就仿佛整个帝都的活力都被吸进了小巷中似的,让人的脑子嗡嗡作响,伴着酒气一同混沌起来。
端着酒菜的小仆走近了清雅阁,看着那两个看起来就孔武有力的护卫,心脏不免下意识的缩了缩,觉得有些畏惧。
在樊楼这种地方干活,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偶尔带一两个护卫出门的人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样大张旗鼓带在身后的,的确并不多见。
傻子都知道这屋里人物身份尊贵的要命,小仆有些紧张,面对着那两个护卫审视的目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点头哈腰的赔笑:“二位大人,小的给里头送酒菜。”
护卫打量了他一番,两双眼睛在他的腰间、衣袖、靴子口纷纷过了一遍,确定他身上不可能隐藏什么凶器,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去。
小仆被那两双昭子打量了浑身冒冷汗。他曾经听其他的客人说过,这样的护卫,与寻常人家请的那些家仆完全不同。从目光和气度就能看得出来,必定是真正刀口舔过血的。只有真正杀过人的人,身上才会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小仆不知道那客人所言到底是真话。还单单只是酒后的胡言乱语。但畏惧却是他真真切切体验到的东西,所以他不得不选择相信。
为了避免对方一个动作把自己宰了,小仆小心谨慎的冲着那两名护卫点头哈腰一番,这才轻轻的叩了门。唤道:“萧郎君,小的给您送酒菜来了。”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发丝斑白的中年人开了门,笑呵呵的从小仆手中接过了酒菜,冲着他微微颔首:“好。你且退下吧,有事再叫你。”
这中年男人并没有身旁侍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恐怖气质,可不知怎地,小仆依旧觉得有点畏惧。他觉得,这人虽然脸上对着笑,却又仿佛像樊楼的妈妈板起脸来时一样,带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味道。
小仆不解,在这位身份太过恐怖的萧郎君身边,他总会见到许许多多令他疑惑不解的事情。
但他明白听话的道理,于是乖乖的应了。躬身退下。
花厅的热闹掀起了一个小小的高chao,众人欢呼鼓掌,一片觥筹交错。
越来越多的客人走了进来,二楼阁楼上的包间也渐渐被占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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