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艺学愈满意了,双眼眯起来,哼了一阵子小曲,道:“一会儿那边的事情你亲自去办,你定要做的了无痕迹。”
仆从躬身应了下来:“事情若是放在夏日恐怕难做,现在倒是正好的时候,每个房间都有炉火,不管你是千金不换的画作,还是街头无人问津的胡乱白描,往火盆里一扔,不过都是瞬间化成灰的东西罢了。”
赵艺学心情大好,想着今日之后,再也不会见到楚风这个家伙在自己眼前晃荡,他就不免觉得十分爽快,喜不自禁了。
“不论那张奉之再怎么用心,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待诏罢了。”赵艺学拿着茶盏浅浅的饮了一口,忽然找到了一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咱们这偷梁换柱之计的高妙之处,又哪里他们这些寻常人能够猜得到的?那张奉之……呵,今日除去了楚风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日后,咱们就拿这个张奉之开刀……王学政那边早就隐隐约约的有了态度的,诸如张奉之这种叛徒,自然不能轻易姑息。如果咱们帮着王学政搞定了这一位,以后的日子,自然会过得十分舒坦的。”
“大人言之有理。”仆从在一旁应和着。
“去定一桌酒席,再问问彩彩姑娘今夜的安排。”赵艺学微扬了下巴,安排了一句。
仆从当然明白赵艺学想要做些什么,立刻应了下来,出门打理去了……
多少繁花似锦自诩风流,种种安排计策环环相扣。
只是,这一切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事情的结果到底如何,又哪里是寻常人能够清楚、知晓的?
赵艺学自诩运筹帷幄,只是不知到了一切真相揭开之时,他如今喜笑颜开的脸上,又会显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
……
“听说大人家中有一位老母亲?不知高寿?”
“六十有四了。”
赵艺学看着眼前的人物,忽然觉得有些诚惶诚恐,这种感觉,他已经许久都没有过了。
“赵大人怎么如此拘谨?咱们在宫中见过的次数也不少,如今又是在您的地盘,您要是表现的太过拘束了,其他不知道的人怕是要以为我这个宦官作威作福,打压朝臣了。”
坐在赵艺学对面是马公公,马公公的一双眼睛眯缝起来,脸上洋溢着笑意,看起来和蔼可亲。
赵艺学却知道这位马公公是什么样的人物,许多年之前,这宦官又做过什么样的事情……那是连赵艺学想起来都觉得惊悚的往事,如今这样的人物笑眯眯的出现在眼前,他又哪里会不惶恐。
“您真会开玩笑。”赵艺学连忙硬着头皮打趣,脸上的笑容去不免有些僵硬。
马公公呵呵笑着,大概是觉得耳朵有些凉,于是往双手中哈了一口气,搓一搓,捂了捂自己的耳朵,笑道:“年纪大了呀,就愈觉得自己不中用。以前还不觉得,只当做是那帮老家伙矫情。如今自己也成了老家伙,一旦入了这冬日,少不得见天的腰酸腿疼,耳朵也冻的要命,自己都觉得可笑喽!”
“您才多大,怎么就说起这个‘老’字来!”赵艺学笑着奉承,“您是贵人事忙,操持的疲累了,大概才感觉出几分不舒服来。我知道一家医馆,那郎中拿手的就是这么一份拿捏揉握的手艺。您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如去他那里试一试手艺?”
“那敢情好!”马公公笑道,“宫中的御医们老奴也不敢随意惊动,偶尔开两幅方子吧,老奴还最怕吃那苦药。哎!改明儿就去大人说的哪家试一试,若是真的有些效用,老奴必有重谢!”
“不敢!不敢!”赵艺学恭敬的笑道,“马公公日理万机,我们这些人能够稍微帮得上忙,也是我们的运气了!”
徽宗年间,最为出名的宦官自然就是童贯。那一位是真正手握兵权的人物,其身份地位没有人能够撼动的,如果不是日后徽宗失势,童贯怕是要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孤独终老的。
内廷上下,尤其是这一帮宦官,自然以童贯为。而另外一方面来说,如果谁敢对某一位宦官下手,那都要掂量掂量这人在童贯心中的地位。换句话说,没有人敢轻易动宦官的。更何况,马公公还是在皇帝身边出入照料的一号人物。
赵艺学偷偷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寒冬腊月的,也难为他紧张出一身汗来。
即便他贵为艺学,一年能够见到徽宗的次数其实也是有数的。徽宗虽然喜欢书画,但是这些画院、书院的官员们,更像是他后宫的佳丽三千。不是官职越大他就越喜欢,宠爱哪一个,欣赏哪一个,纯粹看徽宗的个人喜好。
混成待诏之后,一辈子也没见过徽宗的大有人在,与徽宗的亲近程度,自然比不上马公公这种日夜在一旁侍候的人物了。
“说起来,老奴最为佩服的就是这里的诸位大人。老奴是大字不识一个,哪里像诸位大人呢,胸中沟壑万丈的,随便挥挥笔墨那都是传世的东西。哎!老奴真是羡慕啊!”马公公笑着说起这些闲话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主题,东拉西扯的随意说着。
赵艺学心中不免纳罕,却又无法真的问出什么来,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应答着,你来我往,却是越聊越摸不到头脑了。
从自己近日的种种行径,想到身边手下之人回报的东西,似乎并没有什么的的得罪宦官的地方。这马公公与自己素日里不过是点头之交,如今竟然从宫中出来,点名来找自己,甚至都跨过了大学士和王学正那边,直接来会见他一个艺学。其中缘故到底是什么,赵艺学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他心中十分忐忑,却又不敢直接问。
“赵大人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何老奴会跑来找您?”马公公呵呵笑着,眼角的皱纹愈深邃。
“这……”赵艺学有些不详的预感,背脊凉,“还请公公您明示。”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马公公笑容不减,从怀中摸出一个手心大小的小油纸包来,放到桌子上,“老奴奉命而来,其实只是想要请教一件事情。”
马公公缓缓将那油纸包打开了,露出其中泛着淡淡青色的粉末,微笑着问道:“赵大人,可曾见过这种药么?”
赵艺学看着那日光下晃着淡淡青色的粉末,心中立刻就是咯噔一声,整张脸刷的一下子苍白起来。
“马、马公公,我……下官……”赵艺学的声音开始颤抖。
“呵呵,赵大人不必太过紧张。”马公公呵呵一笑,“今日不是来质问你的,但的确,老奴听到了一些消息,所以来证实一番。问题不在你这里,或者说,在你这里的问题并不算大。不过从赵大人的反应来看,自然知晓这是什么。宫中御用的东西,有人在外面使用,这种罪责……呵!即便我不说,大人应该也是清楚的。”
赵艺学面色惨白,他不知道事情到底暴露了多少,不可能现在就做出扣头求饶之类的事情来。于是他只是紧张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忐忑的等待着马公公的下文。
“这漫言散泄露到宫外的事情,官家交给老奴来查。我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更没有什么问罪的想法。官家交代下来的事情,老奴若是能够查的清楚,汇报回去,老奴脸上也觉得有光。可若一时间查不到其中的关键环节,到底宫中哪里出了老鼠,将这些东西往外搬的……呵呵,若是抓不住老鼠,官家追问下来,老奴也只好把老鼠把偷出来的粮食藏到了何处,告诉官家了。赵大人,您说呢?”马公公笑呵呵的,看不出半分问罪的意思来,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让赵艺学冷汗直流。(。)
第一百零四章 时不可兮骤得()
“呵呵,若是抓不住老鼠,官家追问下来,老奴也只好把老鼠把偷出来的粮食藏到了何处,告诉官家了。≧ 赵大人,您说呢?”
马公公笑呵呵的问,不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没有什么质问的意思,甚至可以用“温和”这个词语来形容,可是其中的落在赵艺学耳中,却是依旧的雷霆万钧。
赵艺学略显慌张的站起身来,身体轻晃的,他冲着马公公一揖到地,诚恳道:“马公公救我啊!这东西……哎!我的确知道是宫中流出来的,可是买卖的人并不少,我也就,也就……哎!卖给我那家伙还是喝酒时认识的,只知道他叫做罗陈刚,三十出头的年纪,贼眉鼠眼的……马公公,您可得相信我啊!我知道的真的不多!只是大家觉得有趣,都买来玩,我也跟着凑了一回热闹,这才买了这些禁物!”
“呵呵,赵大人如此配合,老奴自然不会追究什么。”马公公也站起身来,笑呵呵将赵艺学扶起来,感受着后者微微颤抖的身躯,心里有些难以言表的畅快感,“罗陈刚是吧?老奴将这个名字记下了。如此,赵大人买卖这漫言散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赵艺学大松了一口气,感恩戴德对马公公谢了又谢,几乎将他当做了再生父母。
念叨感谢了许久,才算是从畏惧中回过神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艺学大人的模样。
马公公淡笑着旁观赵艺学面容的种种变化,这时候笑着道:“不过……买卖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使用的事情,赵大人,咱们恐怕还要谈一谈。”
赵艺学一愣,只觉得仿佛被人从头顶上淋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而且这一次的厉害程度,要比之前第一次更加恐怖。
赵艺学在没有什么求饶求情的心思了,双腿一软,瘫坐到了椅子当中。
“漫言散这种东西,用一指甲可以让人觉得飘飘欲仙,两指甲会让人口吐真言,若是到了五倍的用量……呵呵,别看这么一丁点的东西,取人的性命也不过就是一夜的功夫了。赵大人的胆子不小,不但敢用,而且,还敢往楚风的身上用。”马公公笑眯眯的说着。
“楚……风?”赵艺学的嘴唇不停的颤抖着,“他到底……是什么人?”
马公公笑着叹息,走到赵艺学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你知道么。很多人都觉得,知道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可世界上,问对的问题,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你应该问的,是‘楚风背后,是什么人’。而我可以回答你,楚风的背后,是一个你觉得惹不起的人。只是很可惜,你不但惹了,而且惹的有点彻底。”
赵艺学只觉得五雷轰顶,浑身无力的瘫软在座椅上,目光呆滞。
“真是可惜了,赵大人你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艺学的位置上,自然是个很不错的人物。至于楚风……宫中已经传了话,这一次考校的评判不需要赵大人您劳神了,官家会亲自决定。而且……”马公公和蔼的笑了笑,“我之前问了一下吧,听说赵大人家中有一位老母亲?年纪大了必定会身体不太好,儿子又不在身边,这样的母亲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可怜罢!赵大人拳拳孝心,官家早就已经知道了。您明日就可以回乡侍疾,哦,对了……”
马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奏折来,递到赵艺学面前,笑呵呵的说着:“这是赵大人您请辞的奏折。麻烦您落款。”
……
……
之前花钱雇人伪造楚风的落款,如今却被人逼迫着签下奏折的款识,这其中的讽刺味道,让赵艺学凄惨的笑出来。
他无法猜测到楚风身后到底是什么人,可是这个世界上,能够一言兴废朝廷官员的人物并不多,尤其是到了他这艺学的身份上,能够随意罢黜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而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跺跺脚就能够让山河变色的人物,在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低微如同爬虫生物,既然敢螳臂当车,那压过去就好了,简简单单。
赵艺学用颤抖的双手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的心中没有不甘,只有恐惧。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有关白祗候的种种。白祗候那时候为何称病请了长假,到底是因为与楚风对垒之后没有全胜致使他无法面对周遭众人的目光,还是因为……他那个时候,也遇到了自己今日见到的事情?
赵艺学不敢多想了,他落下自己的名字,瘫软到座椅上,看着满面春风的马公公笑呵呵的离开,脑子里一片的空空如也。
几年辛苦,蝇营狗苟,四处钻营,到得最后,也不过就是换得一个被迫归乡的结局。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莽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返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楚风不由得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
“楚郎真是学识渊博,出口成章的。只是老奴在这里听着,却有些听不明白了。”马公公笑着道,“什么破袄啊,紫莽啊,都是些什么意思?”
“只是在感慨富贵易逝,风云翻覆罢了。”楚风笑了一下,冲着马公公深深一揖,“今日之事,如果不是马公公在其中斡旋,离开画院的恐怕就是在下了。”
有关这件事情,马公公对楚风的讲述十分简单。其中细节的东西都被省去了,原因与幕后的决策者自然也都免提,只有简单的一个结果——赵艺学因病归乡。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楚风却已经明白了其中暗藏的种种,甚至感慨着对自己道谢,马公公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一位与以往那位王希孟,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人物了。
忍不住打量一番屋内的陈设,马公公回忆着那个同样年轻,同样惊才绝艳的天才少年,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摇了摇头。
“听说这里原本是王希孟的住处。”楚风见马公公表情如此,心里不免有些好奇,“是画了《千里江山图》的王希孟?”
“是。”马公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真正的少年天才,却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如今零零星星的找了许多年,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结果。所以……大概也能够猜得到了。”
楚风的心中咯噔一声,有些震惊。
后世对于王希孟的经历一直存疑,在为徽宗画完那幅《千里江山图》之后,这个比流星还耀眼炫目的天才少年,便在史书之中失去了踪迹。终其一生,似乎再也没有画过其他的画作。
是天妒英才的早逝了?还是金兵南下的时候将王希孟一同掳走北上了?有关王希孟的下场,史书上几乎找不到任何记载,这一点,也成了书画史中的一大迷案。
可是如今,听马公公的意思……
“王希孟他……”楚风的心思微乱,“是怎么……”
马公公深深的叹息了一声:“那孩子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唯独性情孤僻了些。他在山水院里挑了这么一间屋子,从这一点,也就可见一斑了。这孩子平素不怎么与人往来,现在说起来,当年也是类似如今的季节,这孩子入夜之后自己出门归家,之后……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想一想,大概是失足落进了护城河,被流水冲走了罢。”
楚风的心脏突突的跳。
他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一个天赋异禀惊才绝艳的少年,在刚刚完成人生的一次创举之后,便从尘世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个世界上,似乎有太多人如此。
甘罗拜相后早夭,王弼开创一代风气后早亡,王希孟画出一片山河后就此消失不见……
有些人的使命,似乎只是为这天地之间填上一抹异彩,而后便驾鹤翩然,至此无踪。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命运天生带着一种无以言说的美感。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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