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涌出门去,没见到黑牛的主人。兴甲爹的侄儿刚才多喝了一点,借着酒力,操一把火叉猛戳过去,居然一下就直溜溜地插人黑牛的腿瓜间。畜生大叫一声,带着晃晃荡荡的火叉把跑了。据说这一叉扎得太深,伤了心脏,牛跑回去当天还是死了。
牛是马桥的。马桥第二天就差人送来了带鸡血的黄藤。
一场械斗闹了上十天,马桥人没占到半点面子。龙家滩的彭家是一个大词堂,串通了远近三十六个弓的彭姓人来扑寨,要一举铲平马桥。马桥人寡不敌众,绝境之下只得请来中人调解。调解的结果,马桥人不但没有讨还牛钱,还拆屋卖谷,赔给龙家滩一面铜锣,四头猪,六桌酒席,才把事情了结。去龙家滩送礼的马桥代表敲着锣,四老四少一共八个,一律在头上扎着神头,背上背着一束稻草,表示接受失败的羞耻。他们虽然也接受了对方的一坛子和气酒,回到村里泪流满面,在祖宗牌位前一个个长跪不起,口口声声对不起先人,活着还有什么脸面?他们彻夜喝酒,喝红了眼,然后争着吞了黄藤。第二天早上,八具已经硬了的尸体抬出祠堂,全村男男女女呼天喊地一片哀嚎。我在几十年以后挖的野坟,据说有几座就是这些人的。
兆青叹了口气,说这些人的后人绝的绝了,跑的跑了。兆青还说,放藤的那年正是荒年,死的人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浆都不管饱,所以坟里现在长不出什么莴玮,是很自然的事情。
坟地上歇工的时候,马桥的男人们瞥一瞥乱七八糟的尸骨,离得尽量远一点,目光还有些虚,纷纷要万玉喊几声。大概这也是壮胆的一种办法。万玉蜷曲在一个避风的上坎下,把冻得红红的鼻子撤了一把,甩下一把鼻涕,懒懒地唱了一节:
四个兄弟四个角,
手拿牛角各走各,
五百年后叶归根,
手掌手背打不脱。
老大走了东南岭,
老二过了西北坡,
老三下了明珠海,
老四渡了通天风
五百年后五百年,
天天等到太阳落。
四方大路空悠悠,
兄弟何时角对角?
……
莴玮
冬天,公社一时要建粮食仓库,一时要建中学,总是往下来派任务:每人交烟砖五口。马桥没有钱买砖,只好到岭上去挖坟砖一当然是一些没有主的野坟
山里人多住茅棚或木屋,坟墓却里决不马虎,总是耗费不少烟砖,有一种千年万载永垂不朽的模样。这些坟历时太久,坟堆多已经坍塌,茂密的荆棘茅革覆盖其上,与平地的草木连成一片,随便看上一眼的话,不大容易想错坟的所在。我们用弯刀把坟上的草木砍除,用锅头将表土渐次掀开,让墓拱的青色烟砖一块块浮露出来。到这时候,胆子小的女知青便害怕地跑开了,躲得远远的。男人则一个比一个更勇敢,争着把钯齿插入砖缝,慢慢摇,摇得砖块松动,再猛地撬掉第一口砖。
如果是保存得比较好的坟,就像保温性能很好的一口锅,破坟之时,必有蒸腾的白色汽雾,一浪一浪从缺口翻涌而出,染开一片腥涩的尸骨之味,使我的胃不由自主地要呕。待白汽慢慢散尽了,我们怯怯地凑上前,从破开的砖孔里,窥见坟内黑暗的世界。借着一缕颤颤抖抖探入的阳光,可以看见曾经经历人生的骷髅,空大的眼窝或宽阔的盆骨。也可以看见乱糟糟的积土和朽木。一般来说,我们这些掘坟者不会期待能在坟里找到什么金银财宝,能找到一、两件铜器或陶器就算不错。
何况我们所见的骷髅好几个都是朝下俯伏的姿态,照当地人的说法,这样的人都是恶死,比如遭雷劈的,吊颈的,枪杀的,后人不愿他们重返旧世延续恶运,断断乎不能让他们转生、让们脸面朝下,就是让他们无法重见天日的重要措施。
人活着不一样,死后也有不同的待遇。
有一次,我们挖出一具女尸,发现她虽然已成白骨,但头发乌黑发亮宛然还有活气,长度足可齐腰。两颗门牙也居然没有腐败,独秀于嘴而且向外延伸,似有三寸多长。我们骇得四散逃跑。最后,还是队委会研究,以两斤肉一斤酒为代价,请出最不怕祸的黑相公,给那具尸骨浇了些柴油,一把火烧了,防止这个女鬼再闹出什么事来。多少年后,我从一位学者那里得知,这其实不算什么稀奇。人的死其实是一个慢慢的过程,头发和牙齿这两种器官比较特殊,在某种合适的环境里,相当时期内还可以继续生长。外国医学界已有这方面的研究。
从岭上担回来的坟砖越来越多了。尸骨当然抛散在岭上。据说那一段岭上多老鹰,在天上飘来滑去,大概是嗅到了什么腥味,发动了食欲。还有人说,晚上听到岭上男嚎女叫,一定是鬼都跑出来了,冻得受不了,在那里咒骂挖坟的人。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天天上岭干缺德的事。
兆青的胆子本来也很小,挖祖坟却从不落后。我后来才知道,他每每抢在前面,是想找到坟穴里的一种稀贵之物;形如一颗颗大小不等的包菜,色彩鲜红,耀眼夺目,长在死者口舌处,似乎是呼吸的一种凝结,在墓穴悠悠岁月里绽开一朵惊人的美丽。农民把这种包菜模样的东西叫作“莴玮”,说是一种最好的补药,聚人体之精气,可理气补血,可滋阴壮阳,可祛风,可保胎,可延寿。《增广贤文》里有“黄金无真,,莴玮无假”一语,就是指的这种东西。他们还说,不是任何人死了之后都能从嘴里吹出莴玮的,只有那些富贵人,尝精品细,着绵枕皮,阳世里保养出金玉之体,才会有百年以后嘴上的成果。
有一天,兆青挖着地,突然长长地悲叹一声。
“想不得,想不得。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他摇摇头,“老子的嘴巴里以后是长不出莴玮来的。”
旁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面容也戚戚然。想一想每天日只吞下一些红薯丝和老包谷,只吞下黑乎乎的干菜,连屁都放不出什么臭味,还想嘴上长莴玮?
“罗伯是长得出的,”万玉很有信心,“他有干崽子在夷边寄钱来。”
“本义也有点指令他身上的精气足,肥料多。”兆青说,他贼娘养的三天两头到上头去开会,一开会就杀猪,肉坨坨把筷子都压驼。“
“干部开会是革命工作。你嫉妒呵?”仲琪说。
“什么工作,还不就是养莴玮?”
“话不能这么讲。要是人人都长得出莴玮,莴玮也就太便宜了,太不值钱了,还上得了《增广贤文》?”
“土改那年,老子也差点当了干部、”兆矮子无眼神往地回忆当年。
“你兆矮子连自己名字的倒顺都看不清,拿什么当于部?你要当得了于部,我天天倒起来用手走路”仲琪自己觉得这话好笑,咯咯咯地干笑了几声。
兆青说,“仲拐子,你看你那龙根样,天天把语录袋背起,把毛主席像章挂起,给哪个看呢?你还以为你嘴巴上也长得出莴玮?”
“我不要。”
“你长不出。”
“我不长,免得别个来挖坟。”
“你也有坟让别个来挖?”
兆青这句话很恶毒。仲琪无后人,在众人眼里,一直有死后无人埋的危险,而兆青一窝养了五六个娃崽,由他说出这句话,显然是仗着自己的优势,踩对方的痛脚。
“兆痞子,你烂肝烂肺的家伙。”
“这个猪嬲的货。”
“你爹娘没给你洗嘴巴呵?”
“你洗了嘴巴也没有用。一肚子粪。”
两人嘴里越来越不干净,越来越有戾气,好容易才被其他人的话插断。为了缓和气氛,复查便说起公社的周秘书,说本义算什么呢就算一个月开五个会,也只是间或油一下嘴巴,一肚子著丝包谷是化不开的。只有公社干部最好过,今天转到这里,明天游到那里,都有人招待,都是过年。你看周秘书那白里透红一身好肉,煎油都煎得一大锅。一条金嗓子中气最足,作一昼的报告还锣样响,比铁香的声音还好听。他以后长的莴玮还会小得了?
罗伯接过话头,“正是正是,不怕不识人,就怕人比人。要说本义嘴巴里长莴玮,顶多也就长出个芋头大,十个也比不上周秘书的一个,以后要是挖坟,还是要挖周秘书的。”
他们从周秘书说到何部长,说到县里、省里的大人物,最后说到毛主席。他们一致相信毛主席福气最大,福份最高,百年之后的莴玮肯定了不得——岂止是治百病,定是长生不老之神药。这样的国宝恐怕要用高级化学方法保护起来的,重兵日夜把守。
大家想一想,觉得也是这么回事。这时日头已经偏西,就悠悠地把把头拖上肩回家去。
几天之后,周秘书来马桥检查派砖找砖任务的完成情况,顺便要我帮他用复写纸复写一份材料,一个劲地表扬我的仿宋体标题做得好看。看着他笑眯眯的肿脸,我时常有片刻的恍惚,在他的嘴上想象出一颗包菜大小的莴玮——被他顶着到处走。
他嗓音确实很亮,总是随着广播里的音乐,唱着最新的一支关于北京的颂歌,还不时问我他唱得如何,听取我重复了多次的吹捧。他还问我,他到县里当个文化局长怎么样?我说,当然,当然,凭你的艺术细胞,明摆着是文化局长的料。他更加高兴,不但继续哼哼唱唱,而且见什么人都亲热地招呼,问问娃崽如何,问问猪如何。他对自己今后嘴上长出更大的一颗莴玮,似乎浑身洋溢着自信。
他让本义领着去看烟砖去了。在我看来,是一颗大莴玮被一颗小莴玮领着去了,看以后不会有莴玮的人们挑成砖去了——这种胡思乱想居然挥之不去,让我有点惶然。我猜想一定是这一段挖坟挖得太多了,挖得一脑子都有了尸臭,没有什么好东西。
“你说,除了仿宋字还有什么好看的字?”
“莴玮”
“你说什么?”
“哦,你是问……”
“我问还有什么好看的字体。”
我恍然醒悟,赶忙回答关于字体的问题。
三秒
牟继生在马桥的时候,精力过人,下了工还要打篮球。知青都累得不想打的时候,他就带着几个本地后生打,有时还跑上几里路,到公社的中学里去打到半夜,一只球拍得月光震荡。
他对他的学生要求十分严格,有时候哨子一吹,指着场上的一个说:“你裤子系上点!”
他是个连裤子都要管的裁判和教练。
他让他的学生学会了球场上所有最严格的的规则,包括“三秒”。在此以前,马桥的后生也打球,只是规矩比较少,可以运球两次,可以情节严重的带球走,只是不准打人。牟用省甲级队的标准培训他的学生,成了“三秒”一词的传播者。很多年以后,我重访马桥时,村里已经有了一个私人开的文化室,还有半个篮球场,一些后生叫叫喊喊打球,都是我十分陌生的面孔。唯一感到熟悉的,是他们不绝于耳的“三秒”之声,使我心中砰然一动。
这些后生都不知道什么是知青。对于很久以前来村子里呆过短短几年的人,对于在村子里客居而已对马桥并无深人了解的夷边人,他们茫然无知,也毫无必要表示兴趣。我散步全村。马桥没有留下我们当年的任何痕迹,连土墙上一道眼熟的划痕都没有。我依稀还能记出的一些故人,一个个竟无觅处,在去年或者前年或者大前年或者大大前年相继辞世。他们使马桥在我的记忆中一块块沉落,眼看就要全部灭。我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年。现在,六年的日子风卷云散,只剩下了唯一的旧物,那就是“三秒”——虽然它的词义已经有变、在我的观察中,“三秒”
对于眼下球场上的后生们来说,不仅仅意昧着篮下禁区超过三秒的滞留,而且意味着篮下打手、推人、带球走等一切犯规动作、三秒就是犯规的同义语。这肯定是牟继生当年万万想不到的。
磨咒
对作恶多端的夷边人,马桥人的报复手皮之一就是“磨咒”。比如有人在马桥人的祖坟上随便屙尿,或者对马桥的妇人非礼,马桥人可以不动声色,偷偷绕着夷边人走三个圈。做完了这个手脚,静静地等待那贼养的走上岭,走进林子。他们到时候口里念念有辞,是一种把岭上各处地名拆散之后再加以混杂的极为复杂极为绕口的口诀,也就是他们的迷山咒。一般来说,咒语十分灵验。可恶的夷边人必定在林子里天旋地转,不辨东西,走着走着就撞回原地,面对越来越暗下去的天色,喊爹叫娘也不管用。他们可能要在岭上挨冻受饥,可能踏入捕兽的铁铰,也可能碰上马蜂或者毒蚁,蜇得一脸一身地肿。据说曾经有一个偷牛的夷边人,还在那里送了命,再也没有走出天子岭北面那一片并不怎么茂密的枫树林还有一种取魂咒。只要取了恶人的一根头发,把咒语一遍遍磨下去。恶人就会神志不清,最终变成行尸走肉。
黑相公病退回城以后,有一种悄悄的议论。有些人怀疑仲琪的婆娘在给黑相公磨咒。我当然对这种议论不以为然。我看见过那个婆娘,她虽然怨恨只相公,但也没有什么怨言,有时还在邻家的妇人面前痴痴地叹息。她这一辈子不求钱财不图高寿,只是想生两个只相公那样牛高马大的儿子,坐有坐像站有站如。要是那样,她也不枉两个奶子挂了一世。
黑相公
一天夜里,突然听到村里有人大喊大叫,“嗬——嗬——嗬”的声音此起彼伏,片刻后狗也欢成一片,好像出了什么大事。我爬下床开门来看,发现淡淡的月光里,万玉的嗓音特别尖亮可怖、原来是一只大山猪窜入村了,被男人们刀砍棒打,留下一线血渍和几束脱落的猪毛,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男人们都说可惜可惜,意犹未尽地朝黑黝黝的岭上又“嗬”了一阵。
这个时候所有的大门都大开,所有的男人都抄着家伙跑出门来,连万玉那种水蛇腰娘娘腔的人,手里也捏着一把柴刀,跟在别人后面东张西望。复查气喘吁吁地说,这不算什么。不光是黑相公,不管什么野物进了村,只要有人一声喊,哪一家都不会关大门的。这时候会关了门,以后就休想有脸面做人。
他们把山猪叫“黑相公”。
叫了一阵,叫出了给上一阵阵滚滚激荡的回声,估计今晚没有什么希望了,才怏怏地分头回家。我走到屋檐下,不留神一眼瞥见窗户下伏着个黑森森的家伙,差点魂飞魄散。我叫来了其他的几个知青,发现它久久没有动静,鼓足勇气靠上去一点,它还是没有动。踢一脚,原来不是山猪,是沙沙响的柴捆。
已有了一身冷汗。
黑相公(续)
马桥人的“赶肉”即围猎:“做鞋”即下铗套:“请客”即下毒药:“打轿子”
即挖陷讲:“天叫子”即粉枪火铳,等等。他们疑心动物也通人语,说猎事的时候即使坐在屋里,也必用暗语。防止走露风声让猎物窃听了去。
尤其是指示方向的调必须重新约定:“北”实际上是指南,“东”实际上是指西。反之亦然。这是因为围赶黑相公的时候,人们敲锣呐喊,人多嘴杂,为了隐蔽陷阱或枪手的方向,只有约定暗语,声东击西,虚虚实实,才可能迷惑畜生。
牟继生明明知道这一切,就是不往心里去,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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