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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者觉得还不够,不知何时又找来了一个管家,一个后生,据说是认识我的。
当年我到学校代过几天课,他就是我的学生。他拿来了钥匙,要领我到房子里面去参观一下。我却不过盛情,只好跟了上去,穿过曲折回廊,穿过两三个闸门,走入了咣咣当当的水中豪宅。里面装修得确实不错,一片金碧辉煌的吊灯和墙纸。可惜电压不够,空调机打不起来,管家只好给每人发一把蒲扇息汗。电视机也收不到节目,据说附近的差转台还没有建好。电话有两台,一台黑的,一台红的,从摇把话机的模样来看,这里也还没有程控化,再多几台电话恐怕也听不到多少声音——人们说乡政府那个接线员总是不守店,大部分时间用来带她的娃崽。
“你吃茶,吃茶。”有人对我客气了一番。
“好的。”其实我更想找水洗一把汗。
“你看电视,你看。”
“好的,我看。”
管家找着屁股调试了半天,电视里的斜纹布总算少了,浮出花花的图象,是一个外国广告性歌舞的什么录相带。放着放着又出了斜纹记我说可能是带子坏了,想给大家换一盘好的。找了半天,发现没有其它的带子可看,另一盘香港武打片,露得更加厉害。
我已经满头大汗。四周荷塘里蒸腾着热汽,脚下热烘烘的腥红色地毯,简直让每个人的身上都冒出熟肉的气味。我只好躲到门外大口喘气,等其他人把七零八落的歌舞看完。
我后来才知道,把这里叫作“天安门”,是指院子的大门楼,确实是仿天安门建筑,只是微缩了而已。一只被追急了的鸡,大概可以扑扑地飞跃到门楼上去。门楼左右有拱形门洞,有护城河及其跨桥,仿宫墙也一律刷出了深红色。大门前还有两座呲牙咧嘴的石头狮子。遗憾的是,护城河里没有水,只有杂草和偶尔蹦出草丛的一两只癞蛤蟆,站在门楼上的时候,前面没有广场,也不会有纪念碑,只有一排鼻子下面的商业小街,聚列着生意冷落的粉铺和杂货店一类,还有一个蒙着黄尘的空台球桌,有一群群在屋檐下的后生,包括几个蹲在条凳上的,像一些栖息的鸡,无所事事。
那里有一间房挂着大招牌:“天子国际文化俱乐部”,据说是天安门的主人无偿为乡亲们提供服务的。
作为俱乐部的一部分,在门楼的左侧,还有一个大戏台。导游说,今年三月间,县里的剧团到这里唱了整整三天的戏,也是盐午一个人出钱,让乡亲们免费娱乐。
随行人谈论着县剧团一个旦角的什么事。他们的争论被屋檐下蹲着的鸡们关注着,一道道发黄的目光总算有了目标。
我当然惊讶盐午盖起了这么大的宅院,也惊讶他盖出这么可忧的式样——要是早盖十多年,岂不犯下了抗君谋反的杀头之罪?我后来碰到老熟人志煌,才知道其中的原委。志煌说,盐午读中学的时候,家庭成分大,做不起人,有一次在床头贴了张天安门的画片,也被班干部没收。班于部说,贫下中家子弟都没有这样的照片,他这样的地主崽子还有什么资格想念毛主席?天天看天安门?是不是想拿炸药包去谋害伟大领袖?
想必是这件事太让他伤心了,太让他刻骨了。他现在有了钱,什么事也不做,先做一个天安门再说。
他以前没有权利看天安门,好吧,他眼下要让人们知道,他不但可以看,甚至可以造出一个来,就造在你们大家的鼻子前。他可以让他的婆娘和两个娃崽在天安门上耍蛐蛐,耍狗,吃香油饼,打喷嚏。
他为了这个工程欠了不少债,好几次被追债人抓住要割脚筋;还被检查院的警车带走过一回。
民主仓(囚犯的用法)
魁元离开我家之后,并没有回乡下去。大概十来天后,有人敲我的房门,开门一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有两行圆珠笔写下的字。笔头显然没有油了,好几次把纸都诚破了还没有留下笔划,让我对着亮处猜读。
“少功叔,一定一定要来就(救)我,快!”落款是“魁元”小至(侄)“。
我问这是怎么回事。来人也说不清楚。他不认识魁什么元。只是今天获释之前,有人塞他十块钱,请他送字条,就这么回事。他要是早知道我的家这么难找,给他三十也不会干。他磨磨蹭蹭地不肯走,直到我另外付给了他五块钱才离开。
事情很明白,魁元犯事了,进去了。
我又气又恼,如果魁元那个家伙眼下在我面前,我恐怕就忍不住要拳脚相加了。
不过事已至此;虱子上身甩不脱,我面子再要紧。现在也只得硬着头皮,与不三不四的囚犯打打交道。首先,我得打探清楚拘留所在何处,包括弄清楚省所与市所的区别,还有看守所与收容所与收审所的区别等等。所有回答我的熟人,都对我的耐心解释支吾一下就完事,透出一肚子不会说出口的疑惑。然后,我去单位上开具一些可能有用的证,带上钱,直奔风沙滚滚的郊外。因为摩托跑得太急,路上两次被交通警察拦住罚款,找到拘留所时已经黑,不办公了,只好第二天再去。第二天,我陪上很多笑脸和很多好话,打出了很多香烟,模仿各种方言向每一个大盖帽套个亲近。才得以从围堵着办公室的人群外挤进去,并且与一位操四川腔的女警察说上了话。我总算明白了,魁元的案情是这样的。在码头聚众赌博和斗殴——虽说属于严打范围,考虑到情节还不算太,加上监房也不堪拥挤,对这样的人也可以——作罚款处理。我对这最后四个字喜出望外,用四川话连声道谢。
我带的钱不够,下午又取了一笔钱去,替他交足了罚款、生活费、教育资料费等等,把他领了出来、领他之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波折:大概是因为囚犯太多,登记有误,监管人员不知道他关在哪个监仓里了。他们忙不过来,让我干等了两三个钟头,最后同情我。让我破例进入监仓区去,一个个仓号自己找。我看见两大排灰色的铁门一直排向远方,每张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挤满了面孔,或者说,是从各个角度拼揉成一个四方块的诸多眼睛,紧密程度超过了刚出冰冻盒的肉砖。我被所有的眼光咬住,被它们期待着。我从第一号开始,费力地要求每一个四方形的肉砖暂时分解一下,裂出一条缝,让我朝缝里大喊一声胡魁元的名字,然后把耳朵凑上去,静听里面的动静。我听到了嗡嗡嗡的嘈杂声音,闻到了某种尿和汗的酸腐气味,还有自己一次次的失望——无人应答。
二十几个窗口都过去了,我的喉头已经开始裂痛的时候,一声细弱的应答才从似乎很遥远很遥远的天边用来,成了铁窗对我若有若无的耳语。我十分奇怪,每间仓号最多也就二三十来个平方把,如何声音来得这么远?如何像来自铁窗后面无限深远的另一个天地?
“呵呵呵——”他好像被什么人掐住了喉管。
他从警察那里领回了拉链拉不上的黑皮包,向警察说了很多痛改前非的话,就不再吭声了,怯怯地坐上摩托后座,偷偷打量我的眼色。一直跑了几公里之后,我才觉得身后这个人挪了挪脚,臭味被风吹散了一些。
回到家里,我第一件事就是命令他站在门口不要动,不要坐,不要沾我家任何东西,立即脱衣进浴室,所有衣物也由我妻收缴成一大包塞进洗衣机。
果不出所料,我妻已经发现了虱子和臭虫,还发现了衣上的血迹,在洗衣机那边惊叫起来。钻出浴室的魁元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一边梳头一边说:“镜子呢?”
我指了指镜子的方位。
“运气不好,这次进了个民主仓……”
我没听懂。
“不死也脱了层皮。”
“什么民主仓?”
“你不晓得民主仓?”
“我没犯过法。”
“就是……就是……大家民主呵。”
“什么意思?”
“一民主就虱子臭虫多,就打架,就放血。”
我还是没有听懂。
他开始吃饭了。他说,在牢仓里最享福的是牢霸,一般来说,牢霸吃饭时有人打扇,有人献歌,有人递毛巾擦脸。饭菜来了首先由牢霸挑着吃,当然是首先把肉一类的好菜挑着吃了。然后由牢霸下面的“四大金刚”或“八大金刚”吃,再挑一轮。最后留下一些残汤剩饭,才是其它小人物的伙食。牢霸要睡觉了,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的。牢霸想看女犯了,窗口就由他一个人独占,还得有人在下面扛着他,让他爬到窗口的高度,有时候一扛就是两个小时,两腿累得发抖。
初来者不服还不行。根本不用牢霸动手,金刚们或者想晋升为金刚的人犯早就打你个半死。这叫先吃一通杀威棒。或者搞一搞假揭发,举起一根钉子或刀片,向管教人员揭发你违犯监规的罪行,害得你因此戴脚镣或者上脚枷。他说牢霸虽然毒辣,但凡有牢霸的仓,倒也让人活个安分,一般来说事事有个领导,不会打群架,比较干净卫生,毛巾挂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次一次二,让管教干部看得高兴、人犯最怕的是民主仓,牢霸还没产生出来,或者一个窝里两三个牢霸还未决胜负,在那里哪有人过的日子?一句话不对,就喊打,民主个把月下来,能够留着眼睛鼻子,还留着手脚出来,就算不错的啦……魁元摸着至今还留着的脑袋,心有余悸地说,他这次蹲的仓不在前,不在后,偏偏是个民主。里面有四川的一伙,有广东的一伙,还有东北的一伙,已经打了“三大战役”还没有结果。管教干部给几个带头打架的加了脚镣,还是不解决问。他在那里天天受骇,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我冷笑一声,“你坐牢还很有经验呵?”
他急急地分辩:“没有,没有,我是最守法的,人家的钱掉到我面前,我都不敢捡。”
“是几进宫了?”
“第一次,绝对是第一次。我讲假话就雷劈火烧好不好?牢里的一些事,我也是以前听盐午哥说的。”
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他很不理解,“你连盐午哥都不记得了?董事长呵,就是盐早的老弟呵!对了,那时候你还同他耍过球的呵!”
捧起盐早,我就想起来了,盐早好像是有这么个弟弟。我刚到马桥的时候,他还读书,后来听说,他在一座戏台上写过什么反动标语,还坐过牢——那时我已经调走了。我发觉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糟糕。
泡皮(以及其它)
进人九十年代的马桥,流行着很多新词,使用频度很多:“电视”、“涂料”、“减肥”、“操作”、“倪萍”、“劲舞”、“107国道”、“生猛”、“彩票”、“砌长城(麻将)”、“打屁车(摩托)”、“提篮子(当中介人)”等等。还有些老词,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不大用了,现在又纷纷出笼卷土重来、不了解实情的人,可能误以为是一些新词。比如;
做脱——即杀人,原是红帮用词。
了难——这个调其实也红帮的用词,多用在官司方面,后逐渐流行于江湖,词义范围越来越广,泛指一切解决问题和了却困难的行为。报纸上也用这个调了,比方出现过《靠改革了难》的新闻标题。
牛头——意指权威的调停人和仲裁人,一般由年纪最大而且德高望重的老人来担任。牛头不是由选举产生也不是由官方任命的,谁来当牛头,得靠众人在相当时间内自然而然形成一种约定。
草鞋钱——以前是指办公差的人远道而来,办完公差后向当事人索要的一种小费。这个词八十年代末期重新出现以后,词义基本没有变,只是现在的草鞋钱,多数给一些穿皮鞋或胶鞋的干部、治安队员、报喜或报表的热心人等等,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以谷米的方式支。
泡皮——意指懒汉和无赖,即普道话中的波皮,只是缺少“泼赖”、“泼悍”
一类用词中隐含的凶顽之义,更多一些卑微、怯懦、奉承巴结的所指,接近“泡”
的虚质和柔质。
等等。
我从魁元嘴里听到了“泡皮”这个词。其实,魁元自己身上就有这样一股泡皮气。在我家的客厅里,一旦我正色指斥他的懒惰,他立刻鸡啄米似地点头,一连串的是是是。他甚至目无定睛手足无措,百般讨好地附和我。我说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天要劳动十来个小时;他说哪止十个小时见,起码在十五个小时,两头不见天的。是不是?我说即便在农村,同样有前途的,只要肯钻,养鸡,养鱼,养猪,都有当万元户;他说哪止万元户呢,有的还当了董事长,公司都办到国外去了,电视里的报道作未必没有看见么?
他附和得过了头,反过来质问我。
总之,他只差没有打自己的嘴巴,只差没有愤怒多呼打倒自己消灭自己的口号,忙不迭地收拾自己刚才腾出来的短裤和袜子,塞进拉链坏了的黑皮包里,向我讨要一根红塑料带子,再把黑皮包紧紧地扫了几圈。他脱下我借给他的衬,说今天晚上就走,就回去,码头上最后一班船还是可以赶得上的。
他连茶都没有喝。
已经是深夜了。我突然觉得他惊慌逃窜的样子有些叫人不忍。他其实不必连夜就往回赶,也不必把我的衬衣还给我,至少——可以把一杯茶喝完再走。
“你们也不必这么急。既然来了,就算没找到活干,玩两天再走也好,难得来一次……”我的口气缓和了许多。
“耍了,耍够了。”
“明天吃了早饭再走不行?”
“反正是要走的,晚上走凉快。”
他和同来的那个后生争分夺秒,一刻也不耽搁,要赶回乡下去。他们对这个城市不熟悉,对自己能不能识路,能不能找到去码头的汽车,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船,万一误了船如何度过这个长长的长夜,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他们只是被我的责备吓住了,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急匆匆往下跳。当我去找朋友借汽车打算送一程时,他们远远地叫喊了几声,然后遁入黑夜,一转眼就无影无踪。
懒(男人的用法)
我有一个朋友在城里当老板,领着一支工程队。我把魁元以及随他同来的后生介绍过去,在那里当小工,也算是混一碗饭吃。
几天以后,他们敲开我的房门,苦着两张脸,说实在没法干。嗯啦,实在没法于了。
“怎么回事?”
“也没有什么。”
“晕街了?”
“我倒是从来不晕街,就是……晒。”
“你是说太阳晒?”
“就是”
“你没戴个帽子?”
“戴了还是晒呵。”
“你在乡下不晒太阳的?”
“我……从来不做田里的工夫。”
“你成天做什么?”
“不做什么,有时候帮盐午哥收点谷,讨点帐,大部分时候就耍一耍,打牌,坐人。”魁元笑一笑,朝同来的那个后生递了个眼色,后生正在瞟电视嗑瓜子,也适时地一笑。
“你们年纪轻轻的,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