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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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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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就心慌意乱。

  他还找过罗伯,找过复查和煌宝,甚至找过公社领导。最后,他还跑到县里去打听希大杆子劳改的地方,因为他很怀疑自己是希大杆子的种,他要亲眼看一看希的模样,拉着希去验血。如果希是他的生父而又不认他的话,他就要一头撞死在希的面前。他一生没有什么所求,只有一条,就是要揭开自己的出生之谜,要孝敬他真正的父亲,哪怕只孝敬一天,孝敬一刻,他也心满意足。

  他到县里去过两次,没有找到希。他不灰心。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能是他毕其一生的使命,他对此有充分的准备。他不像神仙府其他的金刚,成天躺着睡觉,或者游山玩水。他一天到晚忙得很,忙着寻找和调查,也顺便忙一忙世界上的很多忙不完的事。他内懒外不懒,供销社、卫生院、粮库、林业站、学校一类,都是他常去的地方,好像天天在那里上班。他帮郎中碾药,帮屠夫吹猪尿泡,帮老师挑水,帮粮库里的伙房打豆腐。只要是朋友的急难之事,他都愿意两肋插刀。

  村里的盐午因家里成分太大,从长乐街的学校里开除回来了。想进公杜的中学也被拒之门外。三耳朵对此十分打抱不平,气呼呼地拉着他跑中学,把自己积攒下来的纸烟,统统献给校长,请校长给他一个面子,收下盐午。

  校长说,不是他不肯收,问题是县属中学开除的学生,又有点政治上的那个那个,他不大好说话。

  三耳朵不吭气,把一只袖子挽起来,另一只手抬出一把镰刀,在赤裸的皮肉上一划,一道血线立刻滚滚壮大。

  校长大惊。

  “你收不收?”

  “你你你这不是威胁么?”

  三耳朵横刀一勒,又一道血口了裂开。

  盐午和校长都骇白了脸,扑上来夺他的刀。三人扭打成一团。每个人的衣上都沾了血,校长的蚊帐也染红了一块。三耳朵高举镰刀,嘶哑着嗓门说:“唐校长,你说,要不要我死在这里?”

  “话好说,有话好说。”校长以哭腔相求,跑出去找来了另外两位老师,商量了一下,让盐午马上去办入学手续。

  三耳朵两只手臂上已经有了密密刀痕,也有了很多朋友。只是有一条,就是不回马桥出工。他情愿在外面流血,也不愿意回到马桥流一滴汗。他穿上一套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旧军衣,更多了面色的严峻。他说他正在卖血,等卖血卖够了钱,他就要到县城里买一些零件来,还要买皮带和电线,买锣丝刀和扳手,他要造一台挖土器,在天子岭上开铜矿。他的铜矿是要让马桥人享福,以后都不作工了,不种包谷棉花红薯了,天天吃了就是耍。

  人们没有料到,三耳朵尖嘴猴腮的模样,居然还敢骑在本义头上屙屎,闹出后来的那件大事。那一天,本义从八晶洞水库工地回到了马桥,操着一支日一途的三八大盖步枪,把五花大绑的三耳朵拥到晒谷坪里,闹得村工鸡飞狗跳。本义红着眼,说三耳朵好大的狗胆,竟然想强奸他书记屋里的人,恐怕是活腻了呵?他不是考虑到党的俘虏政策,早就一刀割了他的龙根。他在朝鲜战场上连美帝国主义都不怕,还怕他一个烂杆子?

  他这样说的时候,人们惊讶万分,注意到三耳朵鼻子在流血,衣服扯破了,下身只有一条短裤,光光的腿上青一块紫一块。他脑袋已经无力支起来,软软地耷向一边,也无力说话,眼睛眯缝里地一线灰白。

  “他落气了吧?”外有人看着看着害怕。

  “死了就好,社会主义少一个孽种!”本义没好气地说。

  “他如何敢起这样的歹心?”

  “对他亲爹老子都敢操钯头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喊仲琪帮忙,把他吊在树上。又舀来一瓢大粪,举在他头上。“认不认罪?

  你说,认不认?“

  三耳朵横了本义一眼,鼻孔吹出一个血泡,不吭声。

  一瓢大粪淋了下去。

  人们没有看见铁香的影子。有人说她早就骇晕了,又有人说她躲在屋里哭,口口声声要饶不了强奸犯,口口声声她的大腿和腰都被抓破了,一个个部位说得很具体。男人们在地坪里交头接耳。再一次投入了对她各个体位的关心。如果说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引导过这种关心了,那么三耳朵这次是不是充当了她又一次引导的工具?她是不是担心人们已经淡忘了她的大腿和腰?

  直到深夜,才有人把三耳朵从树上放下来。他扶着墙或者树,一跛一跛,短短一节路竟走了足足两个钟头,一路上气喘吁吁,歇了好几次,浑身上下都痛。他吃力地叉开大腿,最重的伤在胯下,龙袋子被抠破了,一颗睾丸都差点掉了出来,痛得他天旋地转。但他不敢到卫生院去,怕被那里的熟人看见,怕人家大惊小怪添油加醋说三道四。他也不愿意回家里去,母亲虽然会收留他,但一到了这时候,兆青那个货的脸上肯定更不好看,他何必去讨这个没趣?他只好还是回神仙府,请同屋的马鸣帮他找来针线,凑着油灯,自己粗粗地给龙袋了缝了几针。缝到最后,胯下血糊糊的一片,自己手抖得稳不仁针,浑身汗得水洗一般,还没收线就晕了过去。

  村里的狗叫了整整一夜。

  马鸣醒来时,三耳朵的一窝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一连几个月没有看见他。

  人秋后的一天,妇女在红薯地里翻藤。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大家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发现路上立着一个人,马鬃般的长发下两只大眼睛朝这边盯着。有人总算看出来了,是满脸怒气的三耳朵。不知他是从哪里拱出来的,也不知他已经这样一声不吭地盯了多久。

  马鬃背着个袋子走了过来,一直走到铁香的面前。

  铁香连连后退。

  扑通——人们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一把柴刀对铁香脚下一甩,马鬃已经跪在铁香面前,颈根极尽力地伸出去,“嫂嫂,你杀了我!”

  铁香朝其如其他女人大师“来人呵!来人呵!”

  “你杀不杀?”

  铁香一脸惨白地扭头就跑。

  “站住!”三耳朵大喝一声,喝得铁香身子晃了晃,不敢再动。他站了起来,横戳戳我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嫂嫂,你不杀我,你如何有安生的日子?你往我脑壳上扣了个屎盆子,你以为我忍得下这一口气?”还没等铁香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突然从腰间解下一条粗粗的藤鞭,一声脆响,把铁香拾得一个趔趄,又一声脆响,铁香已经栽倒在地。她尖叫着举臂招架,但周围的人看见三耳朵那发了横的样子,谁也不敢上前拦阻,只是赶快回村里报信。

  “你这个臭婆,你这个臭婊子,你不杀了我这个事情如何有个了结……”三耳朵骂一句就抽一鞭,抽得女人满地流滚,远远看去,没着见人,只有尘沙扬起一阵发霉,一堆绿色的薯叶翻来滚去,沙沙沙地响;间或有几片碎叶飞扬起来。最后,叫声微弱了,叶子不再摇动了,三耳朵才住了手,丢了鞭子。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布袋,拿出新的皮鞋,新的塑料凉鞋,丢到不再动弹的薯叶堆里。“你着好了,我马兴礼还是心痛你!”

  然后扬长而去。

  走到路口还回头对女人们喊:“告诉本义那个老货,我马兴礼还要找他算帐!”

  对于马桥人来说,马兴礼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 

 
清明雨
  

  我无话可说,看见山冲里的雨雾一浪一浪地横扫而至,扑湿了牛栏房的一面土墙,扑皱了田里一扇扇顺风而去的水面,向前推去,一轮轮相继消逝在对岸的芦草丛里。于是草丛里惊飞两三只无声的野鸭。溪流的和声越来越宏大了,粉碎了,以致无法细辨它们各自本来的声音,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处,只有天地间轰轰轰汇成的一片,激荡得地面隐隐颤抖。我看见门口有一条湿淋淋的狗,对着满目大雨惊恐地叫。

  每一屋檐下都有一排滴滴嗒嗒的积水窝,盛满了避雨者们无处安放的目光,盛满了清明时节的苦苦等待。

  满山树叶都是淅淅沥沥的碎粒。

  春天的雨是热情的,自信的,是浩荡和酣畅,是来自岁月深处蓄势既久的喷发。

  比较来说,夏天的雨显得是一次次心不在焉的敷衍,秋天的雨是一次次募然回首的恍惚,冬天的雨则是冷漠。恐怕很难有人会像知青这样盼望着雨,这样熟悉每一场雨的声音和气味,还有在肌肤上留下的温度。因为只有在雨天,我们才有可能拖着酸乏的身体回到屋里,喘一口气,享受弥足珍贵的休息机会。

  我的女儿从不喜欢雨。春天的雨对了她来说,意味着雨具的累赘,路上的滑倒,雷电的可怕,还有运动会或者郊游的取消。她永远不会明白我在雨声中情不自禁的振奋,不会明白我一个个关于乡下回了的梦境里,为什么总有倾盆大雨。她永远错过了一个思念雨声的年代。

  也许,我应该为此庆幸。

  现在,又下雨了。雨声总是给我一种感觉;在雨的那边,在雨的那边的那边,还长留着一行我在雨中的泥泞足迹,在每一个雨天里浮现,在雨浪飘摇的的山道上落人白茫茫的深处。 

 
挂栏
  

  马桥的牛都有各自的名字。人们对牛还有很多说法,比如牛中间有“懂”牛,是指悟性好的牛;有“挂栏”的牛,是指养得亲的牛,不大容易被盗牛贼拐走。三毛虽然脾气丑一点,倒是一条挂栏的牛。

  它死的两个多月前,两天没有见影子,队上派人四处寻找也一无所获,都以为它是找不回来了,早被盗牛贼杀了或卖了。没料到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志煌的屋里下棋,志煌解了手回头,说他的牛鞭在墙上跳,肯定是有事了,有事了。兴许是三毛回来了。我们还刚刚出门,就听见有三毛的叫声,看见牛栏房前有一团熟悉的黑影。

  它正在用头角嘎嘎嘎地顶着栏木,想进栏里去。它鼻子上吊着半截牛绳,尾巴不知为何断了大半,浑身有很多血痕,须毛乱糟糟的,明显地瘦了下去。想必是从盗牛贼那里逃出来以后在岭上钻来钻去,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三毛
  

  我还要说一头牛。

  这头牛叫“三毛”,性子最烈,全马桥只有煌宝治得住它。人们说它不是牛婆生下来的,是从岩石里蹦出来的,就像《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不是什么牛,其实是一块岩头。煌宝是岩匠,管住这块岩头是顺理成章的事。这种说法被人们普遍地接受。

  与这种说法有关,志煌喝牛的声音确实与众不同。一般人赶牛都是发出“嗤——嗤——嗤”的声音,独有志想赶三毛是“溜——溜溜”。“溜”是岩匠常用语。

  滔天子就是打铁锤。岩头岂有不怕“溜”之理?倘若三毛与别的牛斗架,不论人们如何泼凉水,这种通常的办法,不可能使三毛罢甘休。唯有煌宝大喝一声“溜”,它才会惊慌地掉头而去,老实得棉花条一样。

  在我的印象里,志煌的牛功夫确实好,鞭子从不着牛身,一天犁田下来,身上也可以干干净净,泥巴点子都没有一个,不像是从田里上来的,倒像是衣冠楚楚走亲戚回来。他犁过的田里,翻卷的黑泥就如一页页的书,光滑发亮。细腻柔润,均匀整齐,温气蒸腾,给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神形兼备的感觉,不忍触动不忍破坏的感觉。如果细看,可发现他的犁路几乎没有任何败笔,无论水田的形状如何不规则,让犁者有布局犁路的为难,他仍然走得既不跳埂,也极少犁路的交叉或重复,简直是一位丹育高手惜墨如金,决不留下赘墨。有一次我着见他犁到最后一圈了,前面仍有一个小小的死角,眼看只能遗憾地舍弃。我没料到他突然柳鞭爆甩,大喝一声,手抄犁把偏斜着一抖,死角眨眼之间居然乖乖地也翻了过来。

  让人难以置信。

  我可以作证,那个死角不是犁翻。我只能相信,他已经具备了一种神力,一种无形的气势通过他的手掌贯注整个铁犁,从雪亮的犁尖向前迸发,在深深的泥土里跃跃勃动和扩散。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他可以犁不到力到,力不到气到,气不到意到,任何遥远的死角要它翻它就翻。

  在我的印象里,他不大信赖贪玩的看牛崽,总是要亲自放牛,到远远的地方,寻找干净水和合口味的革,安顿了牛以后再来打发自己。因此他常常收工最晚,成为山坡上一个孤独的黑点,在熊熊燃烧着绛紫色的天幕上有时移动,有时静止,在满天飞腾着的火云里播下似有似无的牛铃铃声。这时候,一颗颗流星开始醒过来了。

  没有牛铃铛的声音,马桥是不可想象的,黄昏是不可想象的。缺少了这种暗哑铃声的黄昏,就像没有水流的河,没有花草的春天,只是一种辉煌的荒漠。

  他身边的那头牛,就是三毛。

  问题是,志煌有时候要去石场,尤其是秋后,石场里的活比较忙。他走了,就没有人敢用三毛了。有一次我不大信邪,想学着志煌“溜”它一把。那天下着零星雨点,闪电在低暗的云层里抽打,两条充当广播线的赤裸铁丝在风一摇摆,受到雷电的感应,一阵阵地泄下大把大把的火星。裸线刚好横跨我正在犁着的一块田,凌架我必须来回经过的地方,使我提心吊胆。一旦接近它,走到它的下面,忍不住腿软,一次次得住呼吸扭着颈根朝上方警戒,看空中摇来荡去的命运之线泼下一把把火花,担心它引来劈头盖脑的震天一击。

  看到其他人还在别的田里顶着雨插秧,我又不好意思擅自进屋去,显得自己太怕死。

  三毛抓住机会捉弄我、越是远离电线的时候,它越跑得欢,让我拉也拉不住。

  越是走到电线下面,它倒越走得慢,又是屙尿,又是吃田边的草,一个幸灾乐祸的样子。最后,它干脆不走了,无论你如何“溜”。如何鞭抽,甚至上前推它的屁股,它身体后烦地顶着,四蹄在地上生了根

  它刚好停在电线下面。火花还在倾泼,噼噼叭叭的炸裂,一连串沿着电线向远处响过去。我的柳鞭抽毛了,断得越来越短。我没有料到它突然大吼一声,拉得犁头一道银光飞出泥士,朝岸上狂奔。在远处人们一片惊呼声里,它拉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泥水里。犁把从我手里飞出,锋利的犁头向前荡过去,直插三毛的一条后腿,无异在那里狠狠劈了一刀。它可能还没有感觉到痛,跃上一个一米多高的土埂,晃了~下,跌得大块的泥土哗啦啦塌落,总算没有跌下来,但身后的犁头插人了岩石缝里,发出剧烈的嘎嘎声。

  不知是谁在远处大叫,但我根本不知道叫的是什么。直到事后很久,才回忆起那人是叫我赶快拔出型头。

  已经晚了。插在石缝里的犁头叶的一声别断,整个犁架扭得散了架。鼻绳也拉断了。三毛有一种获得解放的激动,以势不可挡的万钧之力向岭上呼啸而去,不时出现步法混乱的扭摆和跳跃,折腾着从所未有的快活。

  这一天,它鼻子拉破,差点砍断了自己的腿。除了折了一张犁,它还撞倒了一根广播电线杆,撞一堵矮墙,踩烂了一个箩筐,顶翻了村里正在修建的一个粪棚——两个搭棚的人不是躲闪得快,能否留下小命还是一个问题。

  我后来再也不敢用这条牛。队上决定把它卖掉时,我也极力赞成。

  志煌不同意卖牛。他的道理还是有些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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