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长 作者: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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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书长 作者:洪放-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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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题其实是每年都要过的,主要讨论即将召开的全市经济工作会议有关事项。经济工作会议每年都在正月召开,总结上一年布置下一年,总结和布置都是走过场。重头戏还是表彰,其实就是排位次。
    分管经济工作的副书记王浩,向常委会汇报了经济工作会议的准备情况;市委政研室主任马洪涛汇报了会议的主报告。程一路就会议的会务安排作了汇报。一个一个议题地过,每个议题大家都发了言,都提了一些想法。会议总的来说还很顺畅。只是在讨论表彰时,有了一点分歧。按照经济发展总量实绩,湖东县排在第一;但是按照经济发展增幅,仁义县却远远高于湖东县,排在第一位。
    王士达喝了口茶,把手上的笔放在边上,开始说话了。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我认为经济考核关键还是要考核总量,总量是一个地方经济发展的硬性指标。湖东县经济总量占到全市的百分之三十,给财政的贡献也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五。而仁义县,虽然增长率高,但是经济总量小,对财政的贡献小。它的增长率高,是因为它的基数低。因此,我同意湖东县排第一。不能鞭打快牛,这不科学。”
    大家听了都在喝茶,会议往往就是这种局面,市长一开口,除书记外,再不会有别的常委开口。这一小段的寂静,除了喝茶来填补,没有什么别的好法子。大家的眼都望着茶杯。程一路看见茶叶从茶杯底下浮上来,绿绿的,像个顽皮的孩子。而会议里的气氛却好像凝住了。要解开这种凝固,只有任怀航了。
    任怀航用手摸了摸头发,又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说:“我们的经济发展,关键是要大跨越,大发展。南州经济的未来,是要在增速、在调优上做文章。我们现在有些地方,有些干部,喜欢躺在功劳簿上,喜欢求大求洋,经济发展的速度滞缓,缺乏创新,缺乏活力。”他停顿了足足一分钟,又说:“我建议政研室在今年的主报告中,重点强调要有速度意识,要有危机意识,要有赶超意识,要有进位意识。这方面工作,具体请一路同志负责。至于县级经济排名,请王浩同志牵头,同有关部门一起再研究,要真正反映南州特色。我的意见是首先要看增长,其次再看总量。”
    王浩听了道:“会后我就同有关部门再研究。”程一路没有发言,经济会议的主报告政研室已经搞了三稿。他看了,王书记看了,王市长看了,现在却要改。而且是改大的主题,也就是整个报告的调子变了。他朝马洪涛看看,马洪涛正苦着脸,低头坐着。
    出现这样的结果,按理说程一路也没有估计到,首先是主报告,早在年前的常委会上就定了调的,也是任怀航书记定的。至于表彰,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是任怀航和王士达在较劲。按经济总量和发展贡献,湖东县作为第一理所当然;但是,湖东县的书记刘卓照是王士达的人,任怀航一直很不感冒。而且,任怀航此时提出以增速为考核依据,也符合大发展、大跨越的主题。但是仁义县的书记冯军虽也是王士达的人,任怀航这一搅和倒有点让人意外。冯军和刘卓照都是程一路的战友,只是冯军更近些。在部队时,程一路和冯军是搭档。程一路当团长,冯军当政委。
    组织部长徐成看会议关于表彰的议题也差不多了,就说:“还有一个关于人事的问题提交常委会讨论。”任怀航点点头。徐成便将组织部考察的拟任市建委副主任吴太平的情况作了介绍。大家听了都不说话。人事安排十分微妙,心里没底的,在常委会上不可能表态。现在到了地市一级,处级干部的使用,说起来是组织部考察、民主推荐,其实主要还是一把手书记说了算。一把手定了,市长和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原则上没有意见,便算是定了。程一路参加了两年的常委会,还没见过哪个干部在常委会上被否决了。至于书记会,秘书长也是照例参加的,但是只参加不发言。
    常振兴副书记分管组织,自然要先发言。他明确地表态同意,并且说:“吴太平同志一直在建委工作,懂经济,有创新意识。而且年龄轻,提拔使用这个同志,不仅能进一步增强建委的班子,而且有利于改变建委班子整体年龄偏大的情况。”
    其他常委都朝王士达看着,是王士达表态的时候了。王士达把眼睛向上翻了一下,然后望着桌面,声音依然不高,说:“建委班子确实存在着老化的问题,这个问题要逐步解决。建委的工作,现在有很多问题,老百姓不满意,与班子的老化有关系。因此,调整充实建委班子,我同意。但是,对于吴太平同志,我觉得不太适合担任这个职务。吴太平同志我很熟悉,是个典型的业务型干部,不太适合于担任行政工作。我建议组织部再就建委副主任人选进行考察。”
    王士达的话说到中间,程一路已经听出他要表达的意思了。上次书记会,王士达是勉强同意了吴太平的任职建议,按理他不该在常委会上来反对。他明显的没有按规则来运作。但是,程一路觉得王士达也是事出有因,这两天任怀航仿佛有意似的,老是找王士达的别扭,刚才又否决了表彰提议。王士达自然不会放过还击的机会。吴太平就成了他还击的对象。王士达一表明态度,常振兴也不好说话了,只拿着眼看任怀航。任怀航又抬手摸了一下头发,喝了一口茶,轻轻地说:“也好,就再考察考察吧。大家还有什么?没有,散会。”
    程一路是常委中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心想:现在的事情也真怪,一个处级干部的任命,一瞬间就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能被自己掌握的真少,特别是身处官场,都是被动的。王士达站在走廊上,与方浩然说笑着。迟雨田却已经下楼了。任怀航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坐车回省城了。还有两天假期,他说好初七下午来的。
    马洪涛的脸还是阴的,程一路看着突然有些同情。这些耍笔杆子的,也真够辛苦。一个报告,往往要写上好几个来回。但是,再辛苦报告还是得改。他喊住马洪涛,让他召集政研室人员,明天上午开始按照任书记意思,重新修改报告,一定要突出任书记说的四个意识。马洪涛说:“秘书长,这年头我们这些人真是干不动了。一个报告,都看过,却说翻就翻了。难怪外面都在说: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中心不突出,主题不突出,椎间盘突出。”
    程一路听了也笑,说:“还真形象,就是你们自己编的吧?”
    马洪涛说:“哪是?人民群众的同情心是普遍存在的。”
    程一路说:“明天晚上我请你们政研室的同志,你通知一下。新年新气的,大家也热闹热闹。”
    马洪涛望着程一路,道:“秘书长还真有同情心,同情我们这些劳苦大众。我代表兄弟们感谢秘书长了。”程一路笑笑,马洪涛又说:“秘书长什么时候也给我举荐举荐,这政研室我真不能再干了。再干就真的不该发言的发炎,不该突出的突出了。”
    程一路问:“洪涛到政研室也该十年了吧?”
    马洪涛上前笑着说:“十年多一个月了。我的美好青春都奉献给了南州的政研事业。现在老了,再不挪窝,动不了了。其实我愿望简单,到哪个市直单位干个闲差就可以。”
    “你老了?”程一路拍拍马洪涛的肩膀,说:“还是小伙子呢。不过干得太长,也是不好。下一步再看吧。”
    马洪涛赶紧说:“那我可等着,拜托秘书长了。”
    03
    程一路醉乎乎地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政研室的一班笔杆子们,今天发挥得淋漓尽致,个个都仿佛练了喝酒神功,酒量大增,就连平时喝酒最差的方言,也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程一路自然要醉,秘书长请政研室吃饭,这在南州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他开了个头,同时来参加的市委副秘书长王传珠,是个滴酒不沾的人,一喝酒身上就过敏,因此也就只有干坐的份儿。程一路来者不拒,拿出了当年在部队喝酒的豪气。再大的英雄也经不过死缠烂打。到天涯海角唱歌的时候,他就醉了。但是他还是唱了好几支歌,都是军旅歌曲。他的嗓子因为喝了酒,往往是唱到高音,就变成了无声。无声也有人鼓掌,而且掌声热烈,比电视里真的歌唱家们唱时气氛还要好。
    张晓玉几乎是扶着程一路坐在沙发上,一边替他脱鞋,一边嘴里咕噜着,说:“都不知道自己多大了,还跟一帮年轻人拼酒。这不醉了?”程一路笑着,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道:“我没醉,只是有点多了。我酒量多大?你不是不知道。当年……当年,我喝一个团都……都……行。”
    张晓玉用手拍了一下程一路的脸,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程一路的头有些昏,靠在沙发上,房间竟然旋转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喝多了,是醉了。他有个坏毛病,酒越醉,越不能睡觉,只有睁着眼躺着。一闭上眼,天地就旋转不停。胃也就大浪汹涌。以前在部队,他是团长,喝酒全师都出名。到了地方后,当处干时,还经常醉酒。到市委来当秘书长后,酒醉得少了。每回喝酒,跟在书记后面,一般是意思意思,别人也不强求;如果他是主宾,酒更少喝,现在酒桌上,领导的喝酒标准是自己定的。其他的人的标准是领导定的。他作为市委领导,只要轻轻地沾一下嘴唇,就是很给面子了,别人不可能只喝半杯。
    张晓玉当然知道程一路喝酒后的这个毛病,就坐在边上用热水烫了毛巾,放到他的额头上。程一路感到舒服了些。张晓玉说:“跟政研室的人喝这么多?你真是。”程一路笑笑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只有跟他们喝,我才能喝多。他们都是耍笔杆子的,说一句好话不觉得,说你一句坏话,却最有影响。”
    “那你也没必要这么喝。你还怕他们给你什么影响。他们不求你,就不错了。”
    程一路将毛巾拿下来,张晓玉又换了一个。张晓玉在女人当中还算是个贤慧的,她在市医院当护士。医院几次要调她到行政岗位上,都被她谢绝了。她的理由是自己还是干自己的专业踏实。张晓玉端起脸盆,去换了盆热水。回过来时,对程一路说:“这两天要是有空,我们到省里去一趟吧。”
    程一路知道张晓玉的意思,是要去看看她的叔叔张敏钊。张敏钊是上一届的南州市委书记,省里换届时去省里当了副省长。本来年前程一路就准备去看张敏钊的,只是太忙;而且张晓玉不同意,说都是一家子人,不要像有些人一样,在年前乱跑,搞得不伦不类,还是正月正式去拜年好。程一路觉得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与张敏钊保持着亲戚关系。他不想因为张敏钊省长,而让别人对他有什么感觉。在官场上,他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他靠的是实力和努力。但是,对于张敏钊省长,他也不能不去。于情于理都不合。他抬头问张晓玉:“不行就明天吧?”
    张晓玉说:“明天不好,明天是人日,不好,后天吧?”
    程一路道:“后天怕不行,后天上班了。要么再推迟点,反正到省城也近,哪天有空就过去,只要在十五之内都行。”
    张晓玉也不说什么,程一路就说:“我还真的要找张省长,下半年要换届了。我想动动。”
    “这事你跟他说。”张晓玉说着就像想起什么来了,到书房里拿出一个信封,说,“今天晚上来了一个人,我不认识,走时非得留下这个。我也不好推,你看看。”说着递过信封。程一路不看就知道信封里是什么,但是还是打开了。里面是一张贵宾卡,上面的数字是一万元整。张晓玉看着,惊道:“这些人真敢,一出手就这么多。一路,这钱不能要。”
    程一路说:“当然不能要。我一贯坚持不收一分钱。条把烟瓶把酒,算是礼节,送钱,就是行贿了。”他再看看信封,里面果真有一张小纸片,写着寥寥的两行字:“恭贺秘书长新年。方良华”原来是桐山县的县委书记,是个很年轻的书记,上上一届市委方老书记的大公子。
    “这就麻烦了,”程一路说:“要是别人好办,这个方良华,就不好办。”
    张晓玉问:“怎么不好办?退了算了。以前又不是没退过?”
    “县委书记送的年礼,你给退了,这怕不好说吧。他会觉得没面子,以后对我的工作也不利。这样,先放着,慢慢想办法。”
    “也好,不过我还是不放心。”张晓玉起身坐在程一路的边上,用手揉着他的脖子。程一路翻了个身,正好面对着张晓玉的胸前。他伸手在张晓玉的胸前轻轻地摸了一把。张晓玉没有推,说:“酒多了,还乱动。”程一路望着她笑,说:“我在家动,又不是在外动。”张晓玉有些羞涩地说:“尽胡说,酒多了。”说着将程一路的头抱到了自己的胸前……
    下半夜,程一路醒了过来。嘴里干渴,又不想打扰张晓玉,就一个人悄悄地起来,到客厅里喝了一口冷茶。然后坐在沙发上,这时他的大脑已经完全清醒了。不仅仅清醒了,甚至比不喝酒时还要清醒。酒精仿佛给大脑擦洗了一遍,脑子里变得清亮空落了。他回忆起晚上喝酒的情形,想着自己一杯接一杯的喝着白酒,就有些想笑。方良华送来的信封就放在茶几上,他再拆开看了看卡,心想:这方良华也够胆大的,给他这个市委秘书长一送就是一万,那么,送其他人还不知多少?
    这卡,程一路知道他是不能退回去的,这会让方良华有想法。方良华有想法,就是桐山县有想法。他更不能像纪律条例上说的上交到纪委,倘若他一个人交了,其余人都不交,那他只能成为众矢之的。枪打出头鸟,你出了头,把送上嘴的食吐了,而别人正在吃,你不挨打就不正常。
    收下,当然也不可能。从在部队里当上排长开始,程一路就给自己立了规矩,不接受任何人送的现金和礼卡。他的当了一辈子干部的老父亲,每回见到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虽然烟酒一类的东西,他也收一些,但钱从来不收。外面很多人都知道程一路这个习惯。这样想,方良华给他送卡,也是对他这个习惯的一种挑战。
    既不能收,又不能退,这卡像一块烫人的红薯,程一路把它使劲地扔到了一边。方良华才干了三年的桐山县委书记,虽然出身官宦家庭,但是这个人身上的纨绔习气还不算多。干事也还踏实,任怀航十分欣赏,几次在大会上直接表扬,说:作为一个地方一个县的主要负责人,就要敢于创新,大胆跨越。我看桐山县这几年有起色,就是与我们用对了人有关,就是与主要负责人有关。王士达市长却一直不太看得起方良华,有时在一些私下的场合,王士达宣扬:都是些干部子弟,纨绔习气害人。说桐山搞的都是花架子。王士达这样说有理由,他自己是个典型的农民的儿子,考大学后一步步走到今天。而方良华,王士达的意思很明显:靠的是他的老爷子。这话其实还针对着任怀航,任怀航的父亲原来是省委的副书记。
    程一路对于方方面面对方良华的议论,采取的方式是他到政府当秘书长后就一贯使用的方式,“姑妄听之,听而不言”。作为一个秘书长,他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传闻和花里胡哨的消息,他只能听,不能说;他毕竟是最贴近主要领导的人,也是知道上层秘密最多的人。虽然职务上他只是最后的一名市委常委,但是因为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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