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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二打恭作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的老爷子,这可不是看戏赶会,要出人命的!〃上官彤哈哈一笑说:〃我活了七十多岁,还没见过什么叫疯牛,倒要见识见识。〃小二想拦阻己经来不及;上官彤自己强开了门,踱着破鞋,〃挞啦啦,挞啦啦〃地走向街心。那些奔逃的人出于好心,一个劲儿地招呼:〃老伯伯,危险!快躲进屋里去!来了,疯牛过来了!〃上官彤不去理会,往街心一站,右手仍提着那只竹桶。
这是一头硕大无朋的疯牛!它低着头往前冲,头尾成一直线,那对牛角又长又尖,像装着两柄锋利无比的钢刀;四蹄蹦跳腾空,其势如山崩落石。近了,近了,它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浪已冲到上官彤的胸前。那些躲在屋内从铺板缝隙中;或楼头窗户里窥视的人;都为这老头儿捏一把汗,激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从口腔里蹦了出来。上官彤却不慌不忙,把右手的竹桶往空中一抛,手掌左右一挥,随即向前一推。说来也令人难以置信,他的手掌并没有击到疯牛身上,那牛却往后倒退数步,发出一声〃呼噜〃的闷叫,趵了一趵,直楞楞地倒翻在地上,四条腿抖动了几下,就动弹不得了。再说那竹桶徐徐落下来,上官彤正好伸手接住。
他若无其事地正要回身进客栈,顷刻间,欢呼的人群像潮水般涌聚拢来,看希奇的看希奇,道谢的道谢。可是一个农夫模样的壮汉连哭带叫地奔过来,一把抓住了上官彤,没命地嚷:〃赔我的牛,赔我的牛,快赔我的牛!〃
上官彤感到突然,他站定了脚步,手指一弹说:〃好罗!这疯牛倒有主儿出来认账了。〃那人纠缠不休地要上官彤赔牛,他说:〃这是我家唯一的家当;那牛并不是发疯,而是发情;发过一阵子就会好的;可于起活儿来一头顶仨,耕地种田全仗着它。这下我全完了,叫我一家靠什么吃饭?赔我的牛,赔我的牛!〃说罢,痛哭流涕不止。
边上有人打抱不平地说:〃你这人好没道理!那牛疯也罢,发情也得;反正已经撞伤了好多人,满街满镇人心惶惶,闹得大家连生意都做不成;要不是这位老伯,还不知该惹出多大的祸殃来哩!你还死乞白赖地要他赔牛,叫我们看着也气愤。〃上官彤在竹桶里捣了把东西,往嘴里一塞,边嚼边说:〃俗话说:风马牛不相及;可你那头发了风情的牛偏让我给撞上了。唉!看你又哭又闹的,倒也可怜;得,你去拿把刀来,我帮你宰了卖牛肉;白干活儿,不吃不拿,这总说得过去了吧!〃那人还囔着:〃我要活牛!我要活牛!〃
上官彤说:〃好,好,好,别吵嚷了,我老虽老,还有把力气,你把我拖了去驾辕,一天三顿照喂草料,怎么样?〃这话把围观者都逗乐了,连那纠缠着要赔牛的人也呆了呆。
正在不可开交处,从人群中挤出个人来,掌心托着一锭纹银说:〃他老人家为民除害,你也别蛮来了;这里有纹银十两,足够你买条壮牛的,拿去吧!〃那壮汉正待要接,上官彤头也不回地把那人的手一推:〃不要在人面前扮什么阔佬,瘌痢放火瘌痢收,我自有我的法儿。〃
天南怪叟排开人群,大步来到那牛的边上,一声:〃闪开了!〃一把拽起牛的尾巴,轻快地倒提起来,他把疯牛上上下下地甩来甩去,竟像抛动一个轻巧的弹丸,刷地往空一掷,那牛飞上了半天,又倒坍似地猛撞下来;人们惊呼着竞相躲闪。待牛将及地面时,上官彤一个下马蹲,在牛的腹背处〃嘭〃地一拍,扶着牛稳稳站定,那牛又〃呼噜、呼噜〃叫起来。说来奇怪,这回它一点也不疯了;乖乖地摆动着小尾巴。上官彤把牛鼻绳往那壮汉手中一递说:〃赔你条活牛行了吧?快牵走;快牵走!下回留神,闯了祸把你宰了也赔不起。〃原来刚才上官彤只是把牛震昏罢了。
集镇上万人空巷,都来看这奇迹。可他们想寻那老头儿时…上哪儿去找?上官彤早己猫着腰,一溜烟儿地潜回了〃祥云客栈〃。
只有刚才取出十两纹银的那个人;紧跟在后面。上官彤怕人纠缠,进了房正要关门,那人的脚已经跨入,恭恭敬敬地作揖:〃老前辈别来安康。〃上官彤眯起眼睛瞅了瞅,扬声大笑:〃辨声音,你就是方才那位扮阔佬的;难为你,难为你,排难解纷,很有点儿鲁仲连的遗风。咦!…〃上官彤把他扶起来:〃原来是你,钻天鹞子朱崇义!〃
那人说:〃老前辈端的好记性!只在'清风阁'短暂一会,就把贱名记下了。分别以来,崇义无日不在思念你老人家;请问老前辈,此番来到洪都地面,敢莫是应姜剑川兄上天峰之邀?〃
上官彤点了点头,朱崇义接着说:〃请稍待,崇义去去就来。〃不一刻,跟在朱崇义后面的店小二发来一桌洒菜;朱崇义拱手说:〃此间是小地方,办不到美酒佳肴,不成敬意,只供你老人家消渴解闷。〃
(注:鲁忡连:战国时齐国人;善于计谋策划;常常周游列国;排难解纷。)
两人边喝边谈起来;随即,朱崇义问上官肜,是一人前来,还是另有人相携同行?上官彤叹息一声说:〃别提了,别提了!俗话说,光阴似箭催人老;朝如青丝暮成雪。我四外绕了一圈儿,可我那些老朋友病的病,死的死,还是我老头儿,阎王不来催,小鬼不来吵,留在人世喝酒吃饭!人活一天就要讲信用,所以我一个人也赶着来了。…有几个朋友外出不在家,我给他们留了个信,也不知他们会来不会来?〃朱崇义说:〃能和你老人家称上老朋友的想必都已是花甲、古稀;耄耋之年的人罗。常言道得好:寿无金石固;谁能保得住没个不测风云的?就像晚辈尚在壮年,也是满饭好吃,满话难说呀!在'清风阁',已经见到过您老高超的技艺,适才更有幸目睹老前辈非凡的内家功力。
就是您老一人上山,已经为上天峰大增光彩了。剑川兄早回山寨报信,家师雀跃非常,派出不少人在四处流动侯驾;也是天成其美,这份荣光落到了晚辈我的头上,真有说不尽的欣喜。〃
上官彤蹲在那里,好像只顾喝酒,其实他时时在偷觑朱崇义。他感到此人的容貌虽然丑陋,但所行所说,倒不失江湖道上一个正直者的风尚,不由得有几分好感。
当晚,朱崇义也搬来〃祥云客栈〃住,只为便于伺候上官彤,礼节周到,全无差池。第二天,朱崇义坚持要雇一辆骡车;护送上官彤上山。天南怪叟两手乱摇:〃自我出生以来,除了坐过妈妈的摇篮外,还不知道坐车是个什么味儿哩;算了,算了!弄不好,会把我折磨出一身病来的。〃
朱崇义见这位老人风趣可爱,感到很可亲近,也就不敢勉强。两人离了望城岗,安步当车,一路观赏景色;行到璜溪附近,西山山脉逶迤连绵,山色秀丽,树木掩映,瀑布飞泻,溪水潺潺。
朱崇义遥指东边说:〃这里原名散原山,是黄帝之臣洪崖炼丹之处。〃又指指云雾深处说:〃那边有采鸾岗、会仙亭,相传仙女吴采鸾和文箫曾相会于此〃上官彤听得津津有味。
过午不久,已到上天峰山麓。山下有一座〃叠泉酒楼〃,这是上天峰开设的,供上山的贵宾歇脚。朱崇义把上官彤让到里面,柜台里账桌上坐着个掌柜模样的人,急冲冲地走出来招呼;朱崇义向他介绍了儿句,那人竟对上官彤跪了下来,说:〃早就听说童老前辈要驾临小山,日日在扫榻恭候;阿弥陀佛,今日总算盼来了。〃说完,〃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弄得这位玩世不恭的天南怪叟,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难为情。
朱崇义告诉上官彤说:〃他叫释怀悟,原先是个皈依佛门的出家人,是家师来山后还的俗,在此掌管'叠泉酒楼';不过,说到底,现在他还是个知客僧。〃朱崇义的打趣,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朱崇义对释怀悟说:〃我要上山禀告,你要好生伺候着,若有半点儿差错,当心在你头上烧香眼儿。〃
释怀悟赶紧双掌合十说:〃罪过,罪过!我一定把他老人家当成佛祖对待。〃朱崇义对上官彤说:〃家师必定亲自下山相迎;恕晚辈先行一步。〃说完,大步出店而去。
释怀悟把上官彤安顿在〃叠泉酒楼〃最幽雅的〃白鹭台〃高层。上官彤凭栏眺望,已能看到上天峰的轮廓。
啊,好一个险要的所在!它如孤剑削空,中高,右缩,左展,迤逦峥嵘,层台幽远曲折,郁深的树木,为山峰如遮似掩地布下了一道森严不露的天然屏障。隐约中,见悬崖间有栈道穹窿,像独木桥架于其上;绝顶陡立如刀砍斧劈,猿猱也难攀缘。上官彤暗自庆幸:若非自己预见想到这一点,凭本领硬闯,肯定是事倍功半的。
过了片刻,楼梯被踩得〃噔噔噔〃响,上来的是八面玲珑姜剑川。他一见上官彤,忙不迭抢上几步,躬身就要下拜;上官彤眼快,一把扶住;姜剑川哈哈一笑说:〃老前辈真是言而有信;一路辛苦了。家师已然下山迎候,着我先带领众弟兄到此相陪;请,老前辈请下楼。〃走出〃叠泉酒楼〃,已是夕阳西照,跟着姜剑川而来的八个人都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他们陪上官彤蹊径迂回地走了一段路;姜剑川用手往前一指:〃童老前辈,你看,家师已前来迎候大驾了!〃
上官彤早已着到,在薄冥的暮霭中,上天峰自上而下左右似两条火龙,蜿蟋晃动;那是喽罗们举着的火把;中间众星捧月地簇拥着一个人,这是一位身穿员外服饰的老者,头上戴一顶好似四块瓦片合拢而成的员外巾;身穿古式寿字翅花袍褂;脚登黑帮粉底高靴;样子是斯文的;但一看他的脸,就会感到和他那一身雍容华贵的穿着太不相称了;他生一张长方脸,古铜色有黯淡的光,从额间到鼻梁下有一道半尺长一指宽的深陷的疤痕,由于结痂时皮肉收缩,形成一眉一眼上翘,一眉一眼倒挂;大鼻阔口,络腮下一排密而乱的虬髯,根根像刺猬一般地戟张,耳下两簇卷曲如发似须的毛丛;拉一把会重新盘旋回去。他就是紫脸金罗汉林霄汉。
当姜剑川上山来向他禀告上官彤在'清风阁'的种种行藏,林霄汉就感到有点儿纳罕。他知道只有练过〃易筋经〃和〃乾坤吐纳术〃的人才有这般功力;当今江湖上有几个能达到如此高超的境界呢?真是屈指可数。林霄汉想,自己并不孤陋寡闻,怎么会没听说过〃童观尚〃这个名字?也许是个不露相的真人,也许是个深居简出的隐逸,会不会是个懂点儿左道旁门的邪术,在 〃清风阁〃耍弄了遮眼法哗众取宠的欺世盗名者?但他又退一步想,哪怕自己博闻强记,交游广阔,但也总不可能把天下的能人都会个遍。据姜剑川说,此人答应到上天峰来;林霄汉倒是在盼望着,不知他敢不敢来?今天,这个人果然如约而来了,他想见识见识此公不知何许样人?所以特意摆出隆重的场面,掂一掂这个人有多少胆识,斤两。他一边走,一边在注视着来者。
上官彤生就的五短身材,几束稀疏的白发连头皮都覆盖不住,团脸小鼻子,须角上翘,身着单衣;趿拉没后跟的鞋子,手提竹桶;不用说没有出众的仪表了,简直还有几分猥琐相。
跟在林霄汉后面的人有几个在掩嘴而笑,觉得林头儿用这种盛大的排场来接这么个干瘪老乞儿,真是〃木偶戏敲金锣…小戏法大做〃了。但林霄汉却不然,他的如电双目是洞人肺腑的。
今年的初冬虽然还暖若仲秋,但穿单衣终究不耐其寒吧?可此人一脸红朴朴,头顶上腾着热气,这难道是闹着玩儿的?不过要使这位刚愎自用的林霄汉一上场就心服口服;这也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从表面上看,他是在快步迎上来;但心里却像风车儿般转着,计谋着。
这时,姜剑川走到两人中间,满脸堆笑地对上官彤介绍:〃这位就是家师。〃又转身对林霄汉:〃师父,那位就是你记挂着的童观尚童老前辈。〃林霄汉热情而尊重地跨上一步说:〃哈哈哈!辛会幸会;小徒回山每天都要对我念叨数遍,林某仰慕已久了;童老英雄果然如约而来,为山寨添辉增色!〃上官彤咽了口唾沫,格格一笑说:〃俗话说;闻得稀奇,见得平常;林庄主厚望过深,可要大失所望了!我老头儿不过是个无名末流,无才学可以出任为官,无家产可以清闲纳福;孑然一身,飘泊四方;承这位姜老弟厚爱,远道而来,也不过想混碗饭吃吃;庄主你摆出这麽大的阵势,可真把我吓坏了!不敢当,不敢当,我要朝你磕个头。〃说罢,装作纳头欲跪。这下林霄汉倒吓了一跳,赶忙躬身还礼伸手去扶;不料上宫彤霎时把腰挺得笔直,把手一挥:〃罢了,罢了,庄主爷何必行此大礼!〃林霄汉气蒙了,这老儿真鬼!但想到来者是客,自己该有点儿涵养,还是抱抱拳说:〃童老英雄前边请。〃
上官彤说:〃不,不,只有庄主爷先请这才合谱入径。〃林霄汉昕了这话倒一愣,他不解地问:〃这是何意?〃上官彤说:〃你人称'金罗汉';我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也混了个外号,大家管我叫〃瘦如来〃;俗话不是说,小罗汉在前,如来佛随后吗?〃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问:〃是不是?你们也听说过吧?〃
〃又给这小老儿讨了个便宜!〃林霄汉心底暗暗发恨,但还是装作喜冲冲地说:〃哈哈哈!老英雄真会打趣;好!如此林某在前边引道。〃
林霄汉是练过缩地飞行术的,年轻时在杭爱山跟摩罗鸠什罕学艺,这位法师曾要他每天上山下山来回奔十个趟子,从空身到提水,到担石,到负铁,练就了一副铁脚板,不仅登山越岭如履平地,而且胜似飞腾。他本来就想在上官彤跟前一显自己的身手,现在着了恼,更要使出点儿非凡的手段,让上官彤来个下不了台;起初他还是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声请,渐渐地脚步紧了,越来越紧,越来越快,自己也感到两耳边只闻呼呼风响;一会儿,就走完了百丈台阶,到了正厅前;这正厅原为〃万寿宫〃,造工精巧,朱柱碧瓦,飞檐垂脊,上下重檐,均用三翘斗拱,有瑶草琪花的彩绘,有龙凤狮麟的木雕,瑰丽庄重,金碧辉煌。
林霄汉站在丹墀前的寿星石上,对山下高声叫:〃童老英雄!老英雄!〃可是;只有山峦间相应的回声;他暗暗得意:〃当今江湖上人在此道中能和自己并驾齐驱的还有几人?〃一会儿,他的徒弟们都陆续上来了,还是不见上官彤的影子。他问了一声:〃你们可见童老英雄么?〃
徒儿们七嘴八舌地说:〃刚才还见他紧紧跟随在师父的后面,一晃眼,你们俩都不见了,怎么他。。。〃个个都不约而同地四面张望。
林霄汉正待张口大笑,他脸上的皮肉刚展开,一个〃哈〃字勉强从喉腔里滚到舌尖上,还来不及送出口,忽听见正厅前两柱之间的小房柁上,传下轻微的鼾声;大家正惊异间,那鼾声突然大作,其声似洪水冲击。
林霄汉抬头一看,那未出口的〃哈〃字竟变成了〃啊〃字冲口而出,原本就已经是紫色的脸膛,这下更涨成了无法形容的颜色。
只见上官彤曲腿躬腰,斜身枕肱卧于其上!这山道是无捷径可通的,况且他又是人生地不熟,这个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能在自己不知不觉之中,远远超越到前面去了呢?啊!难怪姜剑川把此人说得如此天花乱坠,哪里知道此人真有神鬼不测之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
初试锋芒,自己已经输了一着,当他想到古人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