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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人间的颜色。
王安全觉得有些失落,为着一个传说的破灭。
蛇肉被老佘炖了汤,老佘学着二颤的样子在汤里放了细辛,是从“养颤池”采来的新鲜细辛,细辛放下去,一锅汤竟变了味,酸而苦,腥气冲天,老远就能闻到。王安全闻着这气味想吐,干呕了几回,吐不出来。老佘吃了几口肉,觉着不是味儿,把锅里的内容都倒在庙后墙外边,和那些蛇皮、内脏堆在一起,生的熟的,乱七八糟一大堆,想的是山上的野物到晚上自然会吃了。
王安全看着老佘里里外外地折腾,他预感到二颤回来一场麻烦准小不了。
(九)
本应该上午就回来的二颤过了中午也没见露面。
王安全站在庙门口往山下的来路看了几回,以期看到那件杏黄色“中国皇帝”的汗衫。可是山路在太阳下晃晃地亮着,连个人影也没有。
吃了蛇肉的老佘开始泄肚,一趟一趟地跑到庙后去拉,又拉不出什么内容,肚子疼得龇牙咧嘴,跪在床上,撅着屁股脑袋顶着床板不住地哼,模样像一条颠来倒去的大长虫。老佘让王安全赶快给弄点儿草药吃,说他不能守着大夫让病给拿住。王安全说蛇肉大寒,寒气在腹内凝结,虚狂起倒,阴盛隔阳,非一两副草药能解决问题,他建议老佘赶快下山,否则病情越拖越重。
老佘说今日下去也出不了山,他的摩托明天才来,他让王安全像扎长禄老汉那样,也给他扎两针,全为应急,只要肚子不疼就好。王安全说别处疼痛都好说,只有肚子疼不敢随便扎针,要耽误事,出人命的。
老佘说王安全太残忍,看着病人痛苦没有救死扶伤的白求恩精神,说着,提着裤子又往庙后跑。
王安全算计二颤怎么也该回来了,他想二颤回来就让他到山下去叫人,把这个吃坏了肠胃的老佘想方设法弄下去才是正理。刚想到半道去迎一迎,就听庙后老佘一声惨叫,仿佛见了鬼一般。王安全赶紧往后头跑,转过山墙看见老佘提着裤子在使劲甩脚。
王安全说,老佘,你在干什么?
老佘说,它在咬我,使劲咬我。
王安全说,谁咬你了?
老佘说,那个老东西!它现在还在我的脚上。
王安全看到,被老佘砍下的蛇头,牢牢地咬住了老佘的脚背,再不撒嘴,任老佘怎么抡怎么甩,纹丝不动,就像长在了脚上。
原来老佘看到墙角的一堆生熟物,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那一堆踢了一脚,却万万没想到,被蛇头一口咬住了。
王安全取来老佘捕蛇的铁钩子,撬老蛇的嘴,无济于事,这个蛇头好像聚集了全身的精力,拼尽全部的力气,将两颗牙深深地扎进老佘的脚面。老佘哇哇地叫着,在地上跳跃,肚子疼已经退到第二位,面对不屈不挠的蛇头,他恐惧得面部变了形。
王安全叫老佘不要跳大神般的胡蹦,关键的关键是要安静下来,让气息平缓,心跳放慢,让血流速度减下来,避免毒素的快速扩散。老佘抓住王安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不撒手,后来索性咧开大嘴哇哇地哭起来。王安全安慰老佘,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尽管形势很严峻,天还没有塌下来不是。
老佘说,天会塌下来的,天马上就塌下来了。
王安全扶着老佘在床上躺下,老佘的脚上还挂着蛇头,嘀楞哒楞,像拖着一只鞋。老佘颤颤巍巍指着蛇头说,你看,它还睁着眼,它在瞪我!
王安全不得不冒着危险用手掰开蛇嘴,他发现,老蛇的尽管目光炯炯,细看已经散淡,其实老蛇在咬下去的时候就死了,它根本没有能力再将牙从老佘的肉里拔出,就这么死死地扎着……
老佘的左脚上留下了两个狰狞的红点,那是老蛇最后留给他的记号。王安全用带子将老佘的大腿紧紧地扎了,让老佘尽量少活动,减少毒液扩散。老佘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流。老佘说,王大夫,你得救我,我不能死在这老山林里,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干。
王安全说,我只能先给你应急包扎,再到山底下喊人,抬你下去。
老佘跟王安全要笔纸,说是要趁着神智还清醒赶快写遗书,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王安全让老佘不要乱动,遗书到山下再写也不迟。说罢,王安全到“养颤池”里揪来一大把蛇莓草,连果带蔓捣碎了,往老佘的伤口上敷。只这一会儿工夫,老佘的脚便肿得失了形,发黑发紫,连带得小腿也变得肿胀透明,像根冻透了的大萝卜。王安全用老佘宰蛇的刀将伤口割开一个口子,黑红的肉立刻翻出来,老佘爹呀妈呀嘶着声地喊叫,又踢又踹在床上挣扎。王安全说,你这样,我没法操作,你要忍着,要安静,像你这样折腾,到不了下午就得死。
老佘怕死,老佘不折腾了,使劲咬着牙,任着王安全在脚上动刀。
王安全用嘴吸伤口内的毒血,一口又一口,吐在床边的地上,黑黑的一摊。老佘看了心里很不落忍,喘息着说,我要是能好了,一定认你当哥,亲哥一样地待你。
王安全呵斥道,别说话!
王安全将药浆给老佘敷上,让老佘躺着,他下山叫人。老佘不让王安全走,说他一个人在庙里害怕,他把娘娘的二颤给杀了,娘娘肯定饶不了他。
王安全说,那都是传说。你不是不信迷信吗?
老佘说他现在信了。王安全说如果今天不把老佘抬下去,老佘必死无疑。
老佘只好放王安全走,让他无论如何快去快回。
王安全连跑带颠,一路飞奔,直奔长虫坪饭馆。
饭馆门锁着,台阶上的老头子们说天不亮大颤妻弟就派人把大颤叫走了。王安全问村长在不在,老头子们说村长也跟大颤走了。王安全说了山上老佘让蛇咬了的事,让组织几个青壮上去抬人。
人们一听老佘让蝮蛇咬了,都摇头。
王安全让松贵给县上打电话,让县医院寻找抗毒血清,派救护车到长虫坪来拉人,松贵不敢耽搁,跑着到镇上去打电话。
王安全带着人们回到娘娘庙的时候,老佘已经面色青紫,只剩了出气的份儿。山里人一看老佘这模样,都说没救了,抬下去也是个死。
(十)
被身首分离的蛇头撕咬,听起来是奇事,但据动物学家解释却不足为奇,离开身体的头在一定时间内仍可存活,这是脊椎动物的本性,人不行,但是蛇可以。老佘在山上遇到王安全也是万幸,是缘分,一切的救助还算及时、到位,所不幸的是老佘后来锯了一条左腿,坐上了轮椅。老佘再不宰蛇了,也再不吃蛇肉了,老佘改了行,在商店里支个小摊子给人修表。没人问老佘的腿是怎么丢的,老佘自己也不说。
真正死的是二颤,不是老佘。
二颤是在亲戚的婚礼上倒下的,在器乐演奏得最热烈的时候,舞蹈着的二颤突然像被谁抽了筋,哗啦一下散了,在地上成了一堆,提也提不起来了。大颤和村长赶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早都凉了。人们说,二颤能活到现在其实很不容易,从根上说,他就不是个正常的人……
得知庙里老蛇被宰杀的消息,长虫坪的人都非常遗憾,在他们的感觉里,两个二颤就是一个,也不知人是蛇,也不知蛇是人……
第二年暑假,王安全领着他的一班学生来到长虫坪,长虫坪的饭馆还开着,卖腊肉炒洋芋和米饭,洋芋片炒得死咸,让人吃了一辈子忘不了。饭馆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众议院”的“议员”们,为首的长禄老汉手脚已不利落,嘴角斜,半个身子不听使唤,但还是满有兴致地参政议政。
看见王安全来了,“议员”们都很恭敬地站起来,包括长禄老汉。大家管王安全叫“王先生”,学生们看得出,王先生在长虫坪很有威信。
山上的娘娘庙已经修缮一新,一部分资金来自二颤常年的积攒,一部分来自村民的集资。
王安全带着学生们仍旧住在庙里,娘娘的披风完全换了新的,那只断了的手被补上了,还描了彩。夕阳中,在满山的霞光里,王安全放了《金蛇狂舞》的录音带,他放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很大,传得也很远。
学生们莫名其妙。
王先生一脸庄严。
洞穿黑夜
夏天敏
夏天敏,男,1952年出生,云南昭通市人。曾当过工人,下乡挂过职,长期在文化、新闻部门工作。1986年开始写作。已发表文学作品180余万字。中篇小说《好大一对羊》获2001年《当代》拉力赛年终冠军,中国作协会员,云南省作协理事,昭通文联常务副主席。
张顺发要牵电线为他死去的爹照明,这消息使望云村的村民好一阵纳闷,刘大毛说这狗日烧得不轻,你爹躺在黑漆漆的阴曹地府,两只眼睛早就烂得剩下两个窟窿,就是把他抬到发电厂,他也看不见啥,不会把这点钱打酒来请众人喝,乐得做个人情。
石柱婆娘说人会发昏,狗会发情,张顺发婆娘死了好些年,憋出毛病来了,好端端的拿钱做些无聊事,有这点钱,拿来说个人,也好搂着热乎乎过日子。
刘大毛说你倒会替人着想,你如果是寡妇,人家倒会考虑考虑,省得拿钱打水漂。
石柱婆娘说你妈才是寡妇,你婆娘才是寡妇,你不好吃懒做,你婆娘也不会做寡妇,可惜你婆娘跟人跑了,要不然她倒正合适。
村长卢章华说你们是吃饱撑的,钱是人家的钱,人家拿来买猪买羊买鸡买鸭,拿来修桥补路投资办学,拿来打漂漂听个响也没得你们相干。你们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有心肠一天蹲墙根晒太阳嚼舌根。
七爷颤巍巍地拄着枣木拐棍,七爷一脸的岁月沧桑,一脸的博古深沉,七爷说顺发这娃儿平时闷声不响的,这娃儿闷人做闷事,总有他闷的理由,不响,有戏呢……
一
望云村要架电线,这是自古未有的事儿。
谁都知道望云村是乌蒙高原上最荒凉、最偏僻的地方。这里的草从来没高过脚背,地上的浮土由于缺水,由于霜冻倒是淹过了脚背。望云村也有树,稀稀落落的几棵,叫刺老苞树,长到人高就不长了,也叫小老头树,一问树龄,吓死你,几乎是爷爷辈的年纪。望云村也出庄稼,不出庄稼吃啥呢?只是庄稼只出洋芋和荞子,洋芋和荞子也难收到手,正出嫩叶,一场白花花的霜冻一来,早上嫩叶还冰雕玉琢般玲珑,太阳一出,叶子就黑了,枯了,用手一捋,成黑色的粉末、顺手指淌了。
也喂猪,也喂羊,但那猪瘦成骨感极好的猪,也不兴圈养,天高地阔地觅食,跑起来连从小参加过田径比赛的小王老师也撵不着;也养羊,小羊的肚皮永远瘪塌塌的,一身沾满羊屎疙瘩,眼角上结着眼屎,神情疲惫,有气无力。连村里惟一的那匹驮马,供村长卢章华到乡上去开会用的坐骑,吃草也是用脚踢。这马其实不是吃草,也不是啃草,是啃草根,马是通人性的,马有适应生存的办法,地上无草了,马就用脚刨泥土,刨得露出草根,马也就有得吃的了。
望云村自古是怎样照明的?谁也没心肠去考证。望云村啥都缺,就是不缺时间,荒野漠漠的,日子漠漠的,地老天荒的样子,也没有啥急切的事。节令到了,卢章华在村里边走边喊,撒荞子去呵,点洋芋去呵,喊过了,喊过了,就有三三两两的人懒懒地出了门,将荞子和洋芋撒了,点了,也就无事了。节令是这样的节令,庄稼是卫生的庄稼,城里人天天在说的无污染庄稼,在这里是不用说的,没有化肥,想污染也污染不了,甚至连人畜粪也懒得点,还用污染么?
漠漠的日子里,大家就过着漠漠的生活。村里人叫雾为海罩,这种叫法令人叹服,令人叫绝。海罩散去的时候,高原上的这个村庄才苏醒过来,这时是城里人吃午饭的时候了,反正也没啥吃的,弄两个洋芋塞进肚子,喝一饱凉水,做啥呢?也没啥要做,倒是一身骨头酸酸的、钝钝的,只有到七爷的土墙下晒晒太阳了。
对盘古的事情,对地藏老母的事情,对从哪里搬来的事,说来说去也寡味,村里反正就只有七爷一个人有学问,有见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在七爷黑洞洞的嘴里,已经嚼过多少遍了,大家耳朵里的茧子也长了一层又一层,再说,也寡淡了,就有人说七爷,听说要架电线了,不晓得老古时候我们村点啥呢?
七爷捋捋稀松的山羊胡子,七爷说最早最早以前,我也不晓得点啥子,我只晓得点过松明子,那时山下还有松树,天气好的日子我们走一天路,去削松脂来慢慢用。说来你们不信,我还点过桐油灯,望云村只有我点过桐油灯呢。
的确,村里只有七爷点过桐油灯,七爷年轻时候当过一阵挑夫,上云南下四川,是村里学问见识最好的。他点的桐油灯,是他帮人当挑夫时偷偷攒的,桐油灯其实也不好点,小拇指粗的灯芯,放在土碗里,点一阵,拨一阵,油烟厚,油黏稠,久久不会散去,熏得人昏昏欲睡。可是,那毕竟是真正的灯呵。一村的人都跑来看稀奇,坐在七爷的堂屋里,啥也不做,啥也不讲,痴呆呆看,直到油尽烟枯,大家才爬起身,懒懒地伸腰,打着呵欠,回去睡觉。
七婶就是那时候看上七爷的。七婶那时十五岁,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一条手臂粗的独辫,脸红扑扑的,穿着蓝布对襟衣,那对襟衣也洗得干净。七爷从山外回来的日子,她经常跑到离村十多里的望云湖去洗衣服,那湖其实是高原上的一洼水,说望云村的人没有想像力是荒谬的。她在那里用猪胰子将惟一的一套衣服洗干净,晒在金黄、细腻的沙滩上,直到晒干了才拿着回来。七婶每天晚上都要到七爷那里去,去了啥也不说,静静地听七爷说外面的奇闻怪事,静静地看冒着浓烟的桐油灯,在桐油灯的浓烟和村人的浓厚的叶子烟的浓雾里,七婶静静地坐在人群的边缘,桐油灯闪闪烁烁,七婶的眼也闪闪烁烁的,她的闪烁的眼光,像静穆的夜空中跳跃的星星。
七爷知道那闪闪的星星是为他跳跃的,那件脱色的褂子是为他洗得发白的,七爷就更加神思飞扬,就喷着唾沫,把外面的世界越说越精彩,越说越神奇。七爷也知道有一双眼睛在不眨地盯着黑暗处的七婶,那双眼也是那样的灼热,那样的深沉,七婶是许配过人的呵,那人就是张顺发的爹,张老庚。可惜,七婶被七爷的桐油灯和山外的故事迷惑了,她死活要嫁给七爷。后来她终于嫁了,只是七婶生娃娃时,七爷在外面赶马帮,七婶难产,连娃娃带大人死掉了。
点煤油灯的事,是大家都晓得的。只是煤油是很贵的。村长卢章华每次去乡上开会,村里的人就托他捎点煤油。卢章华去的时候,是骑着村里那惟一的马去的,他的口袋里装着零零碎碎的票子,那些皱巴巴的角票被村人捋了又捋,放在枕头下压得平平展展的。那些票子也被口水浸得湿浸浸的,他们也就那么点钱,一角两角的,一分两分的,原本是不费力也数得清的,但他们总是不断地数,左数一道,右数一道,就像哪个会多要一分。等卢章华回来的时候,马背上就驮满了好些个瓶子,卢章华对这些瓶子是认真得很的,不能让这些瓶子装斜,更不能让这些瓶子碰撞,否则,洒掉一点煤油,碰坏一个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