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宁泽在前面两项的平均分就降低了不少。如果说这两项大家能够勉强达成一致意见,但是对于后面的诗词两项,争论就更加大了。
作诗的那一张,画的是太阳,也就是依据太阳来作诗。不论是抒情还是写景,只要与太阳有关,都是算在内的。
宁泽写的是什么呢?
他写的正是一首《悯农》,也就是《锄禾》: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首由唐代李绅所做的诗,在现代自然是流传甚广,甚至连三岁小孩子都能背诵,足可见其影响。
这首诗,说好吧,肯定算不上名篇精品,说不好吧,又含义深远,值得人吟诵品味。
也正是因为这样,几位考官才有很大的争议。
几位副考官单从字面意思来看,自然觉得算不上好诗,勉强能给个乙中。
可是这首诗孔正当时在考场之上见过了,他心中又有自己的评定。其中所抒写的内容是很平常简单而且熟悉的事情。但是,最熟悉不一定真知道。他们是士大夫阶层,自然不会去干这种农活,所以虽然经常见到,但是并不能体会其中的辛苦劳累。
而今宁泽一首诗道明实质,看起来就会非常的醒目、清楚。孔家一直是儒家代表,虽然大仪朝并不是以‘仁’治国,而是以‘礼’为重,但是其理念,倒是也有切合之处。
他心中有此想法,自然是想将宁泽的诗这一项,给个甲上。但是在这方面,其他几位考官可就不干了。
至于原因,也比较简单,几人都是读圣贤书,奉礼之人,心中自有各自的坚守。以礼治国的前提,就是上下尊卑,纲常伦理不可乱。
宁泽的这首诗竟是直接从仪朝最底层的农户角度出发,来阐明其心中的想法和对农户的同情,这一点,是万万不可行的。
几位副考官的意见惊人的一致,这首诗,就是最末等,根本没得商量。要不是孔正一再坚持,怕是单凭这诗,几人都能直接将宁泽从录取名单中踢出去了。
争论了许久,看着后面还有一些事情,于是将其暂时搁置在一旁,稍后再议。
一个县试之上,竟然连续出现两次这样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闻所未闻。所以到得后面,只要见到有与其他考生很大不同的考卷,大家也就直接联想到了之前的草书与锄禾诗的考生头上。
所以当宁泽那一篇写海的词一出现,众人立刻就想到了是同一人所作。
其实这一篇《渔家傲》,宁泽也是想了许久。在他记忆里,描写海的诗自然是很多,但是词,确实很少,好不容易想起来一首,却是女词人李清照所写。
几位考官看着纸上写着: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莱吹取三山去!
这首词,李清照写的是梦境,但是几位考官却不知道。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给日后的宁泽带来了不少麻烦。
阅卷完成之后,一番讨论之下,从礼字诗词四项综合评定,好不容易定下来,却是一个五十八名。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宁泽所做的那首诗,不符礼制。
哪知道几人定下了名次,发出去之后,学政大人范责己却是到了。
011 改榜()
范责己,字东文,大仪朝丹阳郡学政,崇宁年间进士,乃仪朝十大名门之一范家这一代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如果有人问当今仪朝,谁的诗词做得最好,或许士林学子中有不同的答案。但是如果是问谁的声名最响,那么范责己绝对能排前三。
原因很简单,范责己在整个仪朝历史上,有一项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那就是其自参加科考以来,从县试到殿试六夺第一,连中‘解元’、‘会元’、‘状元’三元,世称:“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可想而知其影响力。更有人说,再过几十年,怕是能赶上如今文坛领袖欧阳伦的地位。
范责己四十有余,虽是儒家出身,但身躯凛凛,一身正气,为官清廉,深得仪朝寒门学子爱戴。
他来江宁的目的,其实正是听闻之前有人提及江宁科考风气不佳,时有徇私舞弊之事,这才故意在江宁县试刚刚审阅完成就出现。
范责己的突然出现,虽然让几位考官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担心。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舞弊之事,就算这位范大人一心为公,也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来。
“诸位大人辛苦,不知此次江宁县试如何?”范责己丝毫没有架子,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问道。
“回禀大人,此次县试,进展顺利,参考学子比往年倒是多了不少。“白胡子老头孔正躬身回道。
孔正虽然平日也自认名门大家,但是在这位范学政面前,倒是不敢摆谱,老老实实。
“那这次考试之中,可有什么发现?诸位也都知道,科考关系我仪朝根基,可不要让珠玉蒙尘。”范责己笑吟吟的提醒道。
“此次县试之中,我等几人几番审阅,案首崔行方可算有大才。”其中一位考官站了出来,说道。
“哦?可是那崔家学子?”范责己眉头一挑,问道。
“正是。大人也知此人?“
“这倒是未曾听说,不过崔家毕竟望族,出个才子也属应当,将他的考卷拿来我看看。“
彼此榜文已经发了出去,加上又是学政大人要看,自然有人将糊名去掉,不多时,几人就将崔行方所做的考卷拿了过来。
范责己拿起考卷,一张张看了起来,脸色竟是越变越难看,到得看到崔行方所做的那首艳诗,更是忍不住,刷的一声站了起来。
“你们,你们。。。这。。。这样叫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一时之间愣在当场,却是不知道学政大人为何如此发脾气。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仪朝如今士林之中,多有风雅之事传出,平日流连画舫青楼的才子更是不少,就比如有一位叫做柳清的才子,专门为青楼之人作词,更是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护喜爱。对于这样的艳诗,几人到觉得无伤大雅。
他们这样认为,但是作为自小寒窗苦读,一身正气的范责己来说,完全就是另外一个看法。
在他看来,如今仪朝沉珂日重,礼昌武废,而文人士子更是贪图安逸享乐。表面上看起来安定祥和天下太平,实际上已经是外强中干。
这个时候,在科考之上,依然放纵这等风气,自然是百害而无一利。
看过了崔行方的诗之后,再看了下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脸严肃的看着几位考官,说道:“科考当以选拔人才为要,爱好**之音的人岂可立于朝堂。诸位如此做,可是让我寒心得紧。”
这话可就说得有些重了,孔正一张老脸自然放不下来,上前说道:“范大人,此事,实非我等所愿,而是此子乃是崔家之人,我等在丹阳为官,自然要考虑这一层。更何况,这不过是一届县试,到得后面会试、殿试,他自然知道分寸。”
范责己看了看他,叹道:“诸位苦读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今日县试就为了巴结崔家,而后会试之上,又岂敢说自己能够公正严明?“
语重心长的说了一番道理,众人沉默不语,内心倒是道:“你学政大人位高权重,声誉高洁,自然不用巴结崔家,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些人。”不过这番腹诽也只能在心中念叨,此时还是要听的。
那孔正倒是有所感悟,老脸通红,想他是孔家子弟,虽说不是直系,但大族声誉屹立百年,如今自己昧着本心做了这事儿,心中倒是有些羞愧。
“范大人,此次县试,倒是有一考生,我等几人之前还在争论,倒不如让大人审阅看看。”孔正转移话题道。
对于崔行方的事情范责己也不好再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作为一个上位者,点到即可,能体会的自然能体会,要是体会不到,说再多也是白搭。
本来已经对这次江宁县试有些索然无味的范责己听孔正如此说,不由道:“那就拿来看看吧,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文章,能让你们几个还起了争论。”
孔正连忙使了个眼色,旁边一考官立马将宁泽的几张考卷翻了出来。
原本还有些郁郁的范责己见到宁泽的诗,眼前一亮。
“好,好,好。“却是连着三声好字。
“想不到做得如此好诗,都说以诗词观人,此子能言百姓疾苦,挥笔书生意气,实在是才学过人,单凭这两首诗词,即能得江宁案首。“
他这一夸,竟似没个边际,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主政以来,见过的才子虽多,但是大体上要么属于夸夸其谈,要么就是循规蹈矩,毫无新意。此时第一次见宁泽所写,竟是从一个很小的视角出发,将心中所想,眼中所见,如一副泼墨山水,徐徐展开。这等手法,这等观察力,如何能不让他吃惊。
看过诗词,不由对宁泽写的书法有些期待起来。
待得看了宁泽的那一篇草书,范责己的心中只有一个呐喊的声音:“这,这才是我仪朝真正所需要的人才啊。”竟是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对了,榜文,快,榜文收回来。“他一时太过激动,竟是有些不能自控,语无伦次起来。
几人见他模样,也不好多说,只是回道:”榜文,榜文已经发出去了。“
范责己听得此话,回过神来,斩钉截铁的道:“那就重新再发一榜文,就说之前的榜文弄错了,这宁泽,乃是此次江宁县试,当之无愧的案首”
012 当众作诗()
江宁贡院之外,宁泽正被崔行方冷嘲热讽,跑出来的衙役却是已经将新出的榜文贴了上去。
在崔行方看来,就算榜文有误,自己的第一总不会变才是,毕竟科考阅卷,案首的位置,是需要几位考官一起确定的。
所以,他对于这个事情,并没有过多的在意。此时看向宁泽,越加觉得有些讨厌。这个少年的眼里,似乎完全没有作为底层人的觉悟,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那种普通人该有的畏惧和尊敬。
盘算着再怎样羞辱一番,旁边的人却已经哄闹了起来。
“案首变了。”
“大家快看看,改榜了。”
崔行方急忙转头朝着照壁看去,只见巨大的榜文之上,先前自己独占鳌头的位置,已经换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如此的刺眼,仿佛正在冷冷的看着他。
“宁泽。”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脑袋里嗡的一声,震惊,愤怒,各种情绪接踵而来。
“一个地主,怎么会考第一,刚才还是五十八名,这,这不可能。”
他踉跄着脚步,努力站稳了身形,在榜文中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第一行,没有。
第二行,没有。
一直看到了最后,竟然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从榜文上彻底消失了。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笑话,前一刻还是案首,后一刻竟连榜都没有上。
“崔兄,你,你别着急,想是考官大人弄错了,刚才那张榜文不就是错的吗。”姜少文在一旁说的话,犹如一根救命稻草。
“对,对,一定是考官弄错了。”崔行方嘴里喃喃道,“不行,我要见主考官。”
他强行推开拥挤的人群,两首胡乱挥舞着。
“我是崔行方,堂堂世族,崔家子弟,怎么会落榜,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宁泽站在一旁,见崔行方变得神叨叨的,也不去管他,心中倒是感觉出了一口气。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眉开眼笑的阿贵在一旁拱着手,说道。自己家少爷之前还是五十八名,被人嘲讽,如今一转眼,竟是得了案首,他一个奴仆,自然是打心底里高兴。
宁泽倒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只是心中暗自揣摩着,这榜文已经发出,却知道为何突然之间就改了过来。自己从末尾一下跳到了第一,还真是有些奇怪。
那崔行方与姜少文要去贡院里找主考官理论,却被几个衙役给拦了回来。
见到宁泽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一腔愤懑与怒火不由对准了他。
“你,有什么资格得案首,定是你暗中使了卑鄙手段。”崔行方怒火攻心,有些胡搅蛮缠起来。
“哦?我没资格得案首,那你有资格啊?“宁泽却是看了看他,嘴角带笑,回道。
一句话差点没把崔行方给噎死,谁都知道他刚才的确是案首,哪知道片刻时间,案首位置就转到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头上,真让他如何不气。
眼睛盯着宁泽,随后恨恨的说道:“你一个地主出身,能得案首,看来你的诗词自然是做得不错了。”说到地主出身的时候,崔行方故意加重了语气,就是要让周围的人明白宁泽原本的低下身份。
宁泽得了案首,说一点不高兴自然是假的。此时再见到崔行方被气得不行,姜少文在一旁也是脸色铁青,只感觉今天的天气都变得不再炎热,反而十分惬意。
心中舒畅了,对于这种没品的人,也不想过多费口舌,毕竟自己已经考上了秀才,还是案首,以后也算是摆脱了身份上的巨大鸿沟限制,至少见到姜少文,不用再那么客气。
他正欲带着阿贵离去,家里的实验室还没完成呢,跟这种人废话也没有意义。
哪知道姜少文却直接走近,嘴里骂骂咧咧,说道:“你个没教养的低贱下人,别以为得了案首我就把会你放在眼里。”
阿贵见此情景,生怕宁泽吃亏,立马上前两步,隔在两人中间。
如此多人在场,姜少文自然也不好当众动手,他本就是为了在崔行方面前表现,所以也停了脚步,眼珠一转,朝着众人说道:“你不是得了案首吗?想必诗词自然写得极好,干脆就当众做一首,也让我们大家伙儿见识见识,咱们这一届江宁县试案首的文采。”
姜少文说此话自然有目的,在他看来,宁泽的案首位置得来蹊跷,要不然也不会将崔行方给顶替了下去。现在让宁泽当众作诗,要是他做不出来,自然大家也对这次县试有所怀疑,更加就能印证心中想法。而要是做出来了,也没什么损失,无非就是说宁泽的案首也算有些本事而已。
他这么一激,又朝着崔行方暗自点了点头,似乎稳操胜券。崔行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道:“正是此理,既然案首就在这里,何不让大家看看。”
众人听得两人如此说,有人自是觉得两人无耻,但更多的,却是起哄起来,一时之间,大家也都吼着,让宁泽当场做一首诗出来。
这边哄闹的情形,衙役在最开始已经派人去向学政大人禀告,这种换榜的事情,一直未有过,如今学子因为此事起了争执,他们也有些头痛。
就在众人逼着宁泽作诗的当口,学政范责己以及几位考官大人却是来到了人群外围。主考官孔正正打算出面调停,见学政大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去管,只好站在外面,暗暗观看。
宁泽被逼得没法,朝着众人拱手笑着道:“各位仁兄,这次江宁县试,我也实在没想到能得案首。我对作诗一道,并不擅长,不过既然大家执意要听,我就勉强做一首,送与各位。“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嘶”这是在场一位秀才的惊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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