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中国虎- 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杰克逊径直走向屋中间的写字台,传真机的扫描声“嗞嗞”作响,长长的纸张已经拖到地板上。这是一份IUCN总部转来的报告,起草于驻北京的代表,报告中说,中国华东地区又连续发现野生中国虎的活动,这次不同于以往的是,一位业余摄影师拍下了野生虎的照片。   
  杰克逊几乎来不及把报告看完,注意力就转向了传真机,那张龚吉拍下的彩色图片,正徐徐从机器内吐出。   
  世界著名的猫科动物专家,此刻像个大孩子,眼珠子瞪得要弹出来了,他等不及拿到照片,就着急得上了好几趟卫生间。他裤子都没系扎实,忙着找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照片上隐约的虎影,手腕止不住发抖。   
  他不仅仅是兴奋,更多的是不敢相信,我的上帝,难道真有野生中国虎存在!   
  杰克逊放下图片,打开电脑,检索IUCN资料库中关于中国虎的档案。这只是一种心理需要,他压根用不着检索,有关中国虎的资料他几乎倒背如流。   
  屏幕出现了资料,1986年11月6日,在湖南湘东一个叫安任县的山沟里,一只24公斤重的野生幼虎饿急出山,被诱捕野猪的夹子捕获,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同月21日死亡。   
  这是中国国家林业局记载和送来的最后一头野生华南虎的报告。   
  随着杰克逊先生的检索,更多条目显示,自1986年后,近三十年来,中国华南地区多个省份都报有华南虎出没,几乎每年都有。兴奋的中国动物学家和热心的WWF专家往返调查,疲于奔命,至今未拿到野生中国虎存在的证据,非但没有发现活体,就是连一具虎尸或一张照片都没有。  1995年,在杰克逊先生的推动下,IUCN通过了“中国虎保护纲要”,自那以后,IUCN和WWF一直承受着内外的压力,一些来自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代表,为了争取更多的援助资金,对该计划提出了异议,他们批评国际组织高层决策有偏,出台政策总是向中国虎倾斜。   
  去年初,因为让·雷诺伯爵遗嘱的公布,该争议骤然白热化。   
  让·雷诺伯爵修改遗嘱的一幕,是在杰克逊眼皮底下进行的。那完全出乎杰克逊的意料,当他被邀请来到巴黎郊外的伯爵庄园时,看到同时被领进卧室的是几位欧洲名律师,他诧异极了,猜不出自己被邀的含意。   
  这是欧洲最豪华的卧室之一,也是接待过最多名媛的卧室之一,杰克逊听说过,这间卧室曾和伯爵的其他房间一样,到处都是野生动物的标本和皮张,全由雷诺伯爵亲手猎杀。   
  雷诺伯爵是欧洲贵族后裔,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喜欢美女美酒,也好勇斗狠,尤其酷爱狩猎,他多次到印度支那和南亚次大陆猎虎,据说,死在他枪口下的印支虎和孟加拉虎,不下一百头。   
  晚年的让·雷诺伯爵,病魔缠身后,终究良心发现,对屠杀老虎的行为深感内疚和痛心不已。他多次出资,捐助IUCN和WWF等老虎拯救措施,并留下遗嘱,死后将把他的价值六十多亿欧元的遗产,全部转交IUCN,建立一个雷诺基金,专项支持对印支虎和孟加拉虎的保护。   
  杰克逊老头由此和他建立起联系,也成了朋友。   
  那天,杰克逊跟随在律师身后,最后一个踏进卧室,他略感意外的是,阔大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动物标本和皮张,四面墙壁都是空的。后来他才听说,是伯爵本人把那些生命的遗迹全部烧掉了。   
  病榻上的伯爵,已被胰腺癌折磨得气若游丝,他头发纷乱,胡子拉碴,当年猎艳射虎的英姿已荡然无存,生命的潮水正在逐渐退去。他的亲属和医护人员闪开路,以便让律师们和杰克逊接近床边。   
  “杰克逊博士来了吗?”当时,他们在床前默立了数分钟,伯爵没有睁眼,更没有理会枕头边的律师们,一开口就直接找他。   
  “我在这里,阁下。”他轻轻回答。   
  伯爵没有看杰克逊,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攒很大的劲儿,所以没有睁眼的气力了。   
  “野生中国虎……还有希望吗?”伯爵的问话让床边人都吃一惊,都想不到这个生命垂危的人,会提起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真切地说,希望很小,”杰克逊诚恳地回答,“但不是一点没有。”   
  “在中国的森林里,到底还有多少只?我要最乐观的估计,博士。”   
  “最乐观的估计是……不到二十只。”   
  “最悲观的呢?”   
  “一两只……”   
  杰克逊的回答,让伯爵颤动了一下,周边人几乎都感到了伯爵内心的痛楚。晚年对老虎的关怀,使这位伯爵也成了半个老虎专家,老虎知识的逐渐积累,让他豁然吃惊,原来中国虎更加珍贵和危急!所以在自知来日无多之时,把杰克逊博士请了来。   
  “按最乐观的计算,博士,野生中国虎离灭绝还有多少年?”   
  “十年左右。”   
  “根据是什么?”   
  “野生中国虎分布在中国南方的几个省,所在的森林并不相连,成年虎没有交配的机会,无法繁衍。”   
  “那如果按最悲观的估计,灭绝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是的,阁下,也可能就是明天,最后一只中国虎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雷诺伯爵忽然发出激烈的咳嗽,让旁边的医护人员慌了手脚,着实忙乱了一阵子。止咳后的伯爵,突然睁开了眼。   
  “中国是老虎的起源地,”他困难地说,“中国虎是所有虎种的祖先,中国虎太珍贵了,要想办法……想尽一切办法……挽救中国虎……”   
  伯爵把视线投向肃立的律师们:“我要修改遗嘱,要求将基金优先使用于中国野生虎的发现和保护上面。”他说,“现有的遗嘱条文作为第二预案,如果野生中国虎确实绝灭了,再执行它。我挑选杰克逊博士作为我的遗嘱执行的监督组织成员。”   
  杰克逊老头的眼睛湿润了,他被深深地打动,这个猎了一辈子老虎的老伯爵,晚年有感良知,对最危急最珍贵的中国虎实施了终极关怀。   
  雷诺伯爵在两星期后去世,修改后的遗嘱一公布,不出杰克逊所料,立刻引发IUCN理事会的轩然大波,某些东南亚和南亚次大陆国家的代表忿忿不平,认为伯爵晚年的观点有失公允,他欠了印支虎、孟加拉虎和苏门答腊虎的血债,却朝中国虎身上偿还。   
  几十亿欧元是个大数目,谁也不想让这笔巨款便宜了中国,这些国家的代表跟杰克逊说不通,就相互串联,积极游说,力图在会上推动议案,把中国虎现属的极危级Critically Endangered(CR),修改为野外绝灭级Extinct in the wild(EW)。   
  这一动议的实质,就是阻止让·雷诺遗嘱的执行!   
  这些国家的代表争辩说,中国野生虎实际上已经灭绝,实施拯救计划完全是浪费,不如把宝贵的资源运用在孟加拉虎和印支虎的保护项目上。   
  他们的根据是,尽管中国媒体时有报道,但近三十年来,从未发现中国野生虎存在的证据,即便真有若干只野生虎存在,从生物学最基本的种群数量要求来看,中国虎种的延续已无希望,灭绝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代表振振有辞,常让杰克逊处于难以辩驳的尴尬地位。   
  中国加入IUCN组织后,加大了对野生动物的保护力度,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就在全国划出了十几个华南虎生存保护区,而且还在苏州和福建龙岩梅花山分别建立了华南虎繁殖和野化训练基地。   
  但关键的问题还是,假如野生的中国虎已经灭绝,中国的这些举措都等于是亡羊补牢。   
  随着年代的推移,特别是孟加拉虎保护的明显成效(三十多年内从2000只上升到5000只),使上述观点得到的附议越来越多。   
  杰克逊再次拿过图片,反复审视,从专业角度讲,图像相当糟糕,焦点偏软,但在模糊的深草丛中,的确显示着一头老虎的轮廓。   
  杰克逊知道这张图片的珍贵,也能估计到它的意味,但他没有把握的是,这一张图片,究竟能否改变国际组织将被迫中止拯救中国虎计划的趋势?   
  他决定打几个电话,把这个报告连图片提上IUCN理事会的议事日程。他当时做梦也想不到,这张模糊的图片,竟然带来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故事。        
  五        
  百山祖海拔1500米的山峰上,一架双筒望远镜向下扫描。   
  手持望远镜的叫彭潭,这人背有点驼,走路时上身朝前倾,像随时都要倒下,可又不倒。他头上剃着北方中年男人流行的板寸,头发硬得像铁刷子,脑袋的形状有棱有角,豆角眉下一双等腰三角形眼,目光狠巴巴的。   
  彭潭从小习武,身手矫健,是孩子里面的打架王,高中毕业后,被武警招去,又被挑进了特种兵,学会驾驶各种机动车辆和一手好枪法。复员后,他先是跑到海南,给私营老板开车,不到仨月,因受不了老板拿他当看家狗的窝囊气,一拳打折了老板的鼻梁骨,跑了。   
  后来,他又在太原一家夜总会当保安,整天看着那些款爷左搂右抱,拿大团结擦屁股,把XO洋酒当漱口水,心里很不平衡。有一天,几个客人喝酒闹事,和保安打斗,他出手过重,伤了两个人,让夜总会赔了一大笔钱,老板迁怒于他,炒了他的鱿鱼。   
  再回到家乡的他,曾发誓,哪怕是饿死,也不再给人打工。这样过了半年,他父亲病危,死前想吃一碗蒸鸡蛋羹,身无分文的他,跑遍了整个村,竟然借不到五块钱,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去。   
  彭潭终于意识到钱的重要,人有没有本事,受不受他人尊重,就看钱的多少!无奈之下,他发了狠,撇下孤单的老母亲,带着弟弟上路。   
  再入江湖,哪怕斜着混,他也要混出个人样,混出钱来!   
  说起他身边这个弟弟,那更是个坏坯子。   
  彭渊长得人高马大,三分像人七分像骆驼,五毒俱全。古人有七岁吟诗的,他是七岁就差点淫人,因为强行脱一个小女孩的裤子,被人家爹捆到树上一天一夜。他十三岁的时候,就多次打破同伴的脑袋瓜,附近几个村,都是人见人怕,说他天生一个小霸王。  几年间,这对犯罪天才在西伯利亚森林大显身手,依靠枪法准、胆子大和彭潭的野外生存经验,他们成功猎杀过除西伯利亚虎以外的所有野兽,其中包括庞大凶猛的棕熊和生性酷烈的远东豹。   
  彭潭兄弟成功了,走上了犯罪的不归路,若不是俄罗斯改由普京当政,他们就真要对西伯利亚虎下手了。   
  随着俄罗斯反盗猎行动的展开,西伯利亚森林越来越难进去了。兄弟俩因为钱挣得痛快,花得自然过瘾。彭潭每天早中晚,要喝三瓶白酒,彭渊则是见了俄罗斯妓女就走不动,那点钱很快就糟蹋光了。   
  他们回到国内后,先是奔往青海,运气却不大好,藏羚羊的毛都没看见,遭遇上可可西里的保护者,彭潭率先开枪,准确打爆了对方的轮胎,他们靠夜幕的掩护,逃出了高原。   
  后来,他们还打过天山雪豹的主意,那也是价值千金的大买卖。无奈海拔太高,平原长大的他们,上去没几天,头晕脚沉,险些患上了肺气肿,别说追踪雪豹,一只病鸭子放他们眼前,缺氧的他们也追不上。   
  还有什么可干的呢?兄弟俩当真犯愁了。   
  也是赶巧了,就在他们南下的长途车厢里,从手机中接到南方老客户的电话,指明要浙江南部山区发现的华南虎,价格由彭潭定。   
  这一下,把彭潭心中的老虎情结勾了起来。   
  当彭潭扛枪潜入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时,他的第一个目标,曾是老虎。   
  彭潭兄弟在西伯利亚森林里转悠了三年,倒在他们枪口下的野兽能堆成小山,却没有捞着一根虎毛。说也怪了,老虎虽然没有天敌,可行为机警得很,尤其是对于人类,你想捕杀它可不容易。   
  可是,彭潭作为一个嗜血的汉子,多年的杀戮反复激荡他的神经,生性残酷的他,总为自己屈居在老虎的阴影下而耿耿于怀。   
  现在有人要华南虎!还不还价,这可是个大买卖。卧铺上,他反复掂量,这一票干完,可以洗手了,回家盘个小生意,给老母亲养老送终。   
  就这样,这一对心毒手狠的兄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百山祖。        
  六        
  联合国的IUCN理事和WWF执行委员联席会议的前一天,杰克逊请了几位同事到家里喝下午茶。   
  他知道会议一开,决议就很难把握,所以想事前和这几位同事取得沟通。   
  这几个人都是国际动物学界响当当的人物,塞弗特教授是国际制订老虎谱系簿的主持人,斯捷潘博士是WWF稀有动物繁殖专家组的主席,而哈默尔教授是著名的国际哺乳动物学的权威。   
  杰克逊引他们三个到茶座前,沏出一杯杯加奶和方糖的红茶,两个小碟上,放有一些奶酪夹心饼干。   
  “报告和图片都看了吧?”杰克逊先生引入正题,“你们也都了解中国虎的状况有多么麻烦,我想在正式会议前听听你们的看法。”   
  “接到报告,我一晚上都没睡觉,”斯捷潘博士快人快语,“尤其是那张照片,太珍贵了!可是我又十分担心。”   
  “你担心什么?”哈默尔教授问。   
  杰克逊鼓励道:“说说你的担心。”   
  “我担心的是,这个消息和图片的可信性有多大?我去过中国华东地区,那里工业发达、人口稠密,怎么还会有野生老虎存在,这与法国丹枫白露森林中有野生欧洲狮一样令人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中国方面的报告和照片有假造的可能?”   
  斯捷潘博士沉吟了一下:“不能说中国政府参与造假,但地方政府的某些官员的素质,本人实在不敢恭维,这会不会是他们为争取让·雷诺基金或开拓旅游资源的故意炒作?”   
  “有这个可能吗?”哈默尔问杰克逊。   
  杰克逊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说道:“我仔细阅读过戴礼教授的报告,他对百山祖自然保护区考察是有权威性的。昨天我又和他通了电话,他说华东虽然是发达地区,但百山祖位于中国浙江和福建的交界处,山高林密,相对贫困和人迹稀少,确实存有大片的原始森林,大型猫科动物有可能生存。”   
  杰克逊饮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戴礼教授还观察到了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中国政府去年把百山祖自然保护区和北面的凤阳山自然保护区合并了,总面积有四百平方公里,这就更符合大型食肉动物的栖息条件。”   
  “但愿如此。”斯捷潘博士耸肩道,“我可以被你说服,但你很难说服联席会议的所有代表。”   
  “是的,你将遇到麻烦。”哈默尔对杰克逊微笑道,“单凭一张模糊的图片,还缺乏说服力。”   
  “喂,你把我的奶酪饼干快吃完了!”杰克逊对塞弗特教授大叫,“你只带了嘴巴,把舌头忘家里了吗?”   
  塞弗特教授也笑了,但他说起话来,还是那样谨慎和严谨:“对于中国的华东地区,我的知识有限,所以不参加讨论。我用了两天时间,通过计算机细化和研究了那张图片,得出两点结论。”   
  “第一,图片中的草本植物可以确定是野生的羽裂马蓝�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