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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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女人-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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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看着我,脸上是随时可以呼之而来的笑容。她的美丽一览无余。侍者送来了四份糖水杏。她拿起一份,用小勺轻轻地缓缓放进嘴里,然后慢慢地品味。她的眼睛先是半闭着躲躲闪闪,然后突然专注地盯着我,使我无法躲避。香槟弄得我心烦意乱,鼻子不适,大脑嗡嗡作响。我觉得眼皮沉重,姑娘突然一下子将糖水杏囫囵吞下,娇滴滴地故作多情。
  稍后,她又折回吧台去了。表演已经结束。舞台变做了舞池,有两三对客人在那里了无兴致地慢慢晃动着。一盏灯的遮光板不停地旋转,灯光一会儿闪出红色,一会儿又闪出蓝色。我看见桌上送来了两杯咖啡。我勉强喝了一杯。室内的空气已经污浊不堪。我好像在吧台周围的混乱中又发现了魔术师的身影。他显得更老了,满是皱纹的脸上极其沧桑。在一张高高的搁脚凳上,他独自一人在掷骰子,左手抓着一根长长的面包棍。那个曾在火把间穿行的黑姑娘也从黑暗中冒出来喝了一杯咖啡,她孤独地看看周围,很快在我眼前消失了。
  朦胧中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用嘶哑的声音在讲一个故事。他似乎已经瘫软在桌子和墙壁之间,左臂软软地耷拉着,右手紧紧抓着香烟。在时而明亮时而暗淡的灯光中,他的脸失去了任何特点。
  “……在这个肮脏的洞穴里,上帝啊,一切永远都是肮脏的洞穴。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谁知道他们怎么工作,怎么生活。盲人们在工作,在生孩子繁衍。你懂吗?我说,都是些卑鄙小人。我跟你讲了有一个小时了,胖子,你在干什么?在睡觉?你觉得恶心?都是些卑鄙小人。我怎么知道?有一次,我给皮埃蒙特和伦巴第地区电话公司的问询处打了电话。我发誓,这是真的,要不我怎么能编得出来?我根本就不愿意学习盲文。我马上就可以说,没有接受再教育的任何机会。没有任何再教育,没有任何学习机会,那些职业全科医生都是骗子。电话里那个姑娘的声音倒是既亲切又温柔。她好像还在笑,似乎总是很高兴。她的耐心使我们不得不付出一定的代价。当然,她那么有耐心肯定长得丑极了。你信不信?在电话里她给我念了半部百科全书,给我讲都有哪些可悲的盲人在工作,等等。在黑暗中,比如说欧洲蝼蛄,那是食肉动物,专吃虫子,还挖地洞。它们在夜里活动。它和它老婆给农业种植带来极大危害。我讲清楚了吗?另外还有白蚂蚁的工蚁。不过,那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因为是无性繁殖。它们不仅仅是瞎子,更可恶的还是无性繁殖,这是因为,我们的大自然母亲需要搞平衡和补偿。它们工作,它们建房子,它们吃光一切,它们搜集一切食物。它们甚至栽种食用蘑菇,我向你发誓,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核对。而它们优秀的女皇吃着蘑菇,眼看着就养得肥肥胖胖,一天就能下4000个卵。那个姑娘已经不在皮埃蒙特和伦巴第地区电话公司工作了。后来我又给那里打过几次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讨厌的男人,也像她那样亲切,也是一个混蛋。也许是她让人厌恶了,也许是她为了不再接我的电话而要求换了办公室。一切我都明白。你以为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我扯到电话问题上来的。魔术师看着我们,继续在一个绿色毡帽里将骰子抛上抛下。我头脑麻木,傻乎乎地想着他的那些鸽子。
  酒吧老板绷着脸拨完电话号码,心不在焉地递过话筒来。
  “怎么是半夜,哪里是什么半夜啊,已经是早晨了。你不觉得该去望弥撒了?你不觉得是该去忏悔你的罪过的时候了?”他喊着,声音嘶哑,向他的表姨妈愤怒地喊着。他把话筒从耳边拿开一点儿,好有更多的自由呼吸的空间。他还在大声抱怨喊叫,“你要知道,我很健康,我极其健康。你不必来参加我的葬礼。那个做神甫的堂兄弟也不必来。我今天见过他,他也非常讨厌。给我叫男爵,让它听电话。我知道它睡在我床上。我要男爵听电话,快点儿。哦,男爵,是你吗?你身体怎么样?说来听听。快说。喘口气也行,快点儿,宝贝。快点儿,胖宝贝。对,你听出我来了,是的,是我,快点儿,大胖宝宝。现在你真的是在喘气?噢,宝贝,快跟我说说话。你要知道,我会揪掉你的胡子。你为表姨妈难为情?说呀,说来听听。你不说?你也和我生分了?”
  他挂断了电话,手一直在颤抖。酒吧侍者把一种深色烈性酒倒进两只小玻璃杯中。
  “老板赠送的。”他严肃地说。

根本没打算推辞

  我根本没打算推辞。他也一饮而尽,然后摸索着找到了我的那一杯。
  “草药。”他咳嗽着宣布说。
  “先生,这是一种鲜榨汁,助消化的功效很强,很有营养。”对方并不感到意外。
  魔术师转过身来。我看见他的背是驼的,上衣的式样没有一点儿特色。
  “你想想看,我那个堂兄弟神甫是不是十分清醒?也许他需要我们。我们要是能带他去那波利就好了。有一个神甫跟着还是很有用处的。”
  “请别再说了,先生。”我这样回答他,但我很快发现,我没有什么别的话题好和他谈。
  “他可是个好样的神甫。很有趣。”他假意抱怨说。“可是你,胖子,你什么也算不上。你啥也不是。为什么你不能做一个好陪同?”
  侍者胶皮一样的脸上漾出一丝参与的微笑。
  “你不是朋友。”他又说,“你不言不语,不露声色。你要干什么啊,可爱的小女子?因为你有些故作多情,像个可爱的小女子。哦,你不高兴了?”
  “没有,先生。”我在忍着。
  我把手狠狠地按在酒吧的桌上,以保持我的镇定。我感觉到手心里的汗把桌子都濡湿了。侍者倒好了第三杯草药。我强令自己摇头拒绝,同时也是为了行使我的那一点小小的权力。他倒是同意了,拿走了杯子。
  我们出门的时候,屋顶上方已经现出了一抹淡青的微光。三辆出租车里,两辆车的两个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觉,另一个在看报。
  “她可太讨厌了。陪我们玩一玩她也损失不了什么。”我又听到他那嘶哑的声音。“不过,她可不是什么海军上将的女儿,这些该死的家伙总是说自己是海军上将的女儿。她们从来没说过为什么会是海军上将的女儿。你没跟她说阿门以便拦住她,胖子,你太糊涂了。你还能见到她吗?”
  “不能。”
  她在那边走,距我们20米,晨曦还没有照到她那细嫩的肌肤。她上了一辆汽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她的手抬起来挡住眼睛和额头。
  “我这个乡巴佬啊,太闭塞,太没出息。”他咳嗽着。“就这样下去,一会儿我就只能自言自语了。简直像在疯人院。这算什么旅行啊。我就该带着野蛮人的祝福上路。胖子,为什么你不把我推到有轨电车轮底下?”
  他站立不稳,高突的肩膀靠着我,膝盖弯着,因为努力抑制颤抖,他的眉头不时紧皱一下。
  “那波利,死亡。”他在出租车里不停地说着,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几句话,咳嗽都阻止不了。他一边咳嗽一边不停地说着,我们的车穿过行人稀少的街道和广场向车站驶去。
  我不知道,他把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和将要一起度过的日子估计得有多么荒唐。香槟酒气从我的胃里不断涌上来,搞得我很难受。我忍着酒嗝,屏住呼吸,不再去考虑那些烦人的时日。
  车子转过一个大喷泉,泉水似钢花飞溅。他把头使劲伸出窗外,感受那清新的空气和清冽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讲起来:“如果男爵现在也在这儿的话,它也会这样,这可是一件值得它惊叹的好事,它总是在电话里把事情告诉我。它不高兴了,生气了,然后就是一阵喵喵喵的叫声。可是,这次它却什么也没说。这比平常更可恶。你说,胖子,我做错了什么?我和那些卑鄙小人真的大不相同吗?我认为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瞎眼金丝雀。我尊重我自己,因为这只金丝雀唱得更好听。”
  他尖刻地笑了。后来,他为了忍住笑,憋得发出叽里咕噜的讨厌声音。他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那最后一杯是什么玩意儿?大粪?你没有感到你的内脏也烂得发臭了?”
  恍惚中,好像有一个黑影闯入我的眼帘,割开了我的喉咙。我同它对打起来,极力不让它割断我的喉管。我的眼睛紧盯着车门把手,尽量不再分心,眼睛死死地大睁着不敢再闭上。
  出租车司机在车站前猛地急踩刹车,粗暴地把我们放下,招呼都不打就开车走了。
  “离开这里真遗憾,不留在这里真遗憾。不过,这是暴君尼禄的城市。”他一声又一声地叫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竹竿。
  只有一个搬运工耐心地帮我们搬着行李穿过车站大厅。酒吧间的水槽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杯子、盘子。高音喇叭里毕毕剥剥的噪声像钻头一样钻进我的脑袋。
  “我们应该去伊斯坦布尔,应该去加尔各答。现在当然是去那波利。只要睡3个小时就到了。我变得傻极了,傻得没边了。上帝惩罚我吧。”一上火车他就这样埋怨起来,嘴唇苍白无色,安眠药也吞了下去。
  我倒在角落里,试图尽可能地用车窗帘的一角把自己遮掩起来。太阳已经很厉害了,如同炙热的刀锋逼在眼前。我感觉到了它的逼迫和无处不在。四周一片嘈杂,令人难以忍受。
  “就剩我们自己了。我们就是这样。那波利,死亡。”他又说起来,额头上青筋暴突。“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没有,先生。”我说。
  火车启动了。

注意不出差错的人

  此时黄昏已尽,显露出大理石般凝重的夜色。残余的光线中,我看见他们在阳台的那一头。他们几乎是很不情愿地在交谈,长时间的沉默,表情凝重,没有一丝笑的影子。他像以往一样笔挺地站着,像一把锋利的刀。另一位尽管高大粗壮,背却已经驼了,吃力地站在那儿。他们与旁边那把色彩艳丽的遮阳伞是那么不协调。
  “你好。这么晚才来。不需要什么了吧?这儿的一切你都知道了,都看见了。你自便吧。明天见。”站在门口的士兵这样说。他的脸又长又窄像貂一样,显得异常狡诈,双手光滑圆润。他说他以前是大学生,后来做了档案管理员。他说话的语气就像那种时时注意不出差错的人。
  我独自留在那间过于大的房间里。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画像。最后一抹光线照在了一幅镶嵌在椭圆形古旧画框中的女人脸上,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一束浅色的花卉极为抢眼。镶有银边饰的相册摊放在桌子、小台、托架和一架钢琴上。
  那个士兵在下午已经带着我熟悉了这座房子:一条错综复杂的走廊,一些阴暗的小房间,一个又一个的套间。几乎从每一扇窗户都能看到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房舍。那些杂乱无章的房舍一直延伸到海边,像圣诞节摆放的描绘耶稣降生情景的微缩景观。
  我要住的是一个女用人住过的房间。她今天早上刚走,度假去了。屋里的衣柜和抽屉有的锁着,有的空着。光秃秃的墙壁上是纵横交错的潮湿印迹。床上的毯子下面没有铺床单。
  “这也是个好主意。四个男人住在这里,至少是你们三个,如果我不算的话,或者不愿意算我的话。他搞的是什么名堂?让唯一的一个有用的人走了。她是这里唯一的一个女人,连问都不问她。谚语说得好:被上帝做了标记的人的大脑总是与众不同的。你看着吧。你还得当心些。我已经决定了,在军营吃饭。床铺、杂务、灰尘,等到圣诞节再说吧。我不是勤务兵。你也不是。谁爱多管闲事谁就管去吧。”那个士兵很快向我说了这么一大通。
  “你的上司怎么称呼?”
  “他叫温琴佐·V。不过,只能叫他中尉,叫他中尉也就可以了。虽然他拿的是上尉的津贴,可他有个毛病,仍然让我们叫他中尉。在这一点上他很在意。对了,就是我刚才给你讲的那种大脑。不过他还算真诚,絮絮叨叨的也烦人,但还算真诚。相信我吧,我在这儿已经半年了。感谢上帝,至少他的两只手还是全的。你的胡子怎么弄?你自己收拾吗?”
  我看见他们还在阳台上肩并肩站着,抽着烟,嘲讽地相互指指点点,碰碰对方的肚子,不过只是轻轻的一碰,似乎带有一些厌恶的意味,没有一点笑声。他们不再说下去了。
  我总算是休息了几个小时,劳累和他那些恶毒的言语都消失了。不过我仍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如同被囚禁于一个不可名状的敌对环境之中,像落入了一张蜘蛛网,或者更清楚地说,像是被严严实实地密封在一个肥皂泡里。而这个肥皂泡在不断高升,忽忽悠悠地往高处升,不知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小,变得冷漠且遥远。
  我也走出去,来到阳台上,小心翼翼地躲到距他们稍远些的角落里。
  城市已是万家灯火。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密集灯光这儿一片,那儿一簇,一直绵延到海湾沿线,像是为一线浅紫色的天边挂上了圆形的或线形的彩色灯饰。那一线浅紫色的天边逐渐暗淡变黑,一片云漂在天际,先是像一个巨人的头,后来是肩膀,最后竟然奇迹般地像是一只手,缓缓地伸过来。几绺鬈毛状的薄云仍然在收纳地平线下射上天空的阳光。那密集的灯光像是在向它咆哮,像是卧在那里打瞌睡的一只猛兽,全身的毛孔都弥漫着夏季蒸腾不散的暑气。
  我感到我的监狱更窄小更压抑。我很想马上跳进那片灯火,不是走进去,而是真正地纵身跳进去,投入那股气息之中,消失在那股气息之中。
  他们都不再说话,肩并肩默默穿过阳台,白色的手杖和竹竿同步晃动。
  中尉的声音有些低沉,间或还有些无精打采和阴郁。他的口音常常让他吃掉了字词的尾音节,令他的话语显得很生硬。
  他们沿着不长的几米直线走了三四个来回。客人的秃头闪闪发光,像一个贝壳。他们不像是朋友,一直没有显露出感情上的亲近和一致。
  他低声对中尉说:“勇气我有。不过还是特别害怕。”
  一阵大笑算是回答,那笑声像是皮鞭抽打发出的响声。
  我不想再听他们的谈话,悄悄退回小客厅。
  在昏暗的房间里,从窗户看出去,仍然可以看到大海。漆黑的海上停泊着两条大船,桅杆被灯光照着,形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
  我决定行动,至少要找到电灯开关。
  晚餐后来了几个姑娘。两个是我们就餐的附近餐馆老板的女儿,另两个是她们的女友。她们都非常年轻。戴眼镜的那个最爱笑,最活跃。她们像是非常熟悉这里的一切,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很快就拿出了酒杯、酒水、冰块,还从一个橱柜里找出几个靠枕。
  她们大喊大叫着穿梭于厨房和小客厅之间。
  “伊内斯、康迪达、米凯丽娜、萨拉。你们把我搞疯了。”坐在房间沙发上的中尉抱怨说。“你们往哪儿跑啊。你们为什么那么激动啊。过来,都到这儿来,快。都坐这儿。”
  他隐藏在威士忌酒杯后面,一声不响,像是忘记了一切。
  “还有你。说点什么吧。她们非常巴望你来,这些小可怜啊。”中尉催促他。
  “女人,她们已经长大了,成了女人,根本不是4年前的小姑娘了。我几乎都无法忍受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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