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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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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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潜有什么办法请香光居士?还不是去与他大娘说。小绸听了传话,默了好一时,她一直等着希昭开口,请求学绣。小绸知道这媳妇不是那媳妇,倘不是自己情愿,任是谁也迫她不得。小绸也看出希昭对天香园绣有意,终有一日会开口,如今开口了,却不是学绣,而是学画。

20 香光居士

希昭未出阁时,便听吴先生说,松江府有一位香光居士,为元时山水大师房山道人外家孙。房山本是西域人,生来有北风,气势豪迈。元与宋衔接,越过宋可望唐,越过唐再望汉魏,几可通古。那香光居士便是从这一脉上而来,书法宗隶,山水画师宋人。吴先生还说,这名香光居士性情倨傲,求字画十分难得,物以稀为贵,沽价极昂。就有一众人专仿居士的画,仿得好的,几可乱真。再有一众习画者临摹,待他兴致高时,会添笔指教,于是,更加真假难辨。然后,犹如鸡生蛋,蛋生鸡,临摹的临摹,仿的仿,赝品生赝品。结果,要比那些不吝笔墨的人还要多出几倍,满天下都是香光居士的字和画,其实连十之一二的真迹都难说。吴先生感叹道:要是能看一眼香光居士的亲笔都是大造化了。希昭就将此话记住了。

在闺中,希昭就临倪瓒的山水,喜爱他的高古邈远,惧的也是这高古邈远,有一种虚空从空谷幽林中漫漫生起,一旦蹈入便难以拔足。这也是沈老太爷向来担心的移性之征兆。但希昭慕古归慕古,生性其实还是世间人,看她那攒盒中的小物件就知道,有多少俗情喜好。所以也才会觉着倪瓒的山水惘然,归其究,就是无人。真就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有眼面前的纸上笔墨,盯久了一阵风就会吹跑了似的。与阿潜成婚,这又生了儿子,希昭一年来除偶尔写些字,并没有临任何人的画,那虚空似乎填满了。却又生出一种余裕,饱足后的不足,向哪边寻生计呢?还是回过头来寻纸和笔。字和画中,希昭历来更倾心于后者,这还是与她的世间情有关联。字,若不是有音与意,单是形,便虚枉了。而画,即便是倪云林无人的画,也是有人的,只不过是世外的人。从习字到习画,在希昭,就是从虚向实靠近。这些日子,闲在月子里,希昭不由动了作画的心念。

杭城花牌楼西侧,通一条小井弄,又称小仙弄,因弄内住吴小仙,成化年间的宫廷画师,无论山水还是人物,全毕肖似真,武宗赐名“画状元”。同为本朝,又在一城一街,却也只可供遥想。弄里的吴宅早移作他人居,倒是那几口井,至今还在。自小希昭就以为,凡书画家全是古人,每一代古人又都师从前代古人,无穷尽地向前推,直可推至尧舜,几可称天工,而非人为,所以要称书圣和画圣。希昭很觉纳闷,不晓得此生还可不可亲见作书作画人。而吴先生所说的香光居士,听来则是亦真亦幻,既像神仙传奇,又像坊间闲话。希昭向阿潜说要向香光居士习画,是要唬一唬阿潜,心里隐隐的也有激他的意思,一半真一半假。没曾想阿潜全当了真,去向大伯母说了,而大伯母,也真的与香光居士有几点渊源。

前面说过,小绸娘家在七宝徐姓,是有来历的。追根溯源,徐姓是宋时康王的人,在南朝做过官,改朝换代,已没人民籍,家业也渐萧条,却还是有名望。乡邻中若有纷攘争端,又不愿起讼,就是由贤达士绅仲裁,而许家老太爷,便是士绅中的一名,以身世与德行,说话颇有分量。香光居士祖上居住上海城西南董家宅柱颊山庄,资财丰厚,少说有十数家店铺十数条里坊,乡下还有田地,难免财大气粗,做出凌弱欺贫的行径。嘉靖年末,元宵放灯,宅第前搭了彩楼,层层点灯,足有五层还是七层,居上海城内最高,最亮,最红火,引来无数人观灯。那年一冬无雪,气候十分干燥,这日晚上,又刮起西南风,风助火力,灯光大明。看灯人兴致更加高昂,万头攒动,人声鼎沸。正兴奋中,不知有谁一声喊:不好了!话音未落,就见一股火舌从灯阁最底部盘旋而上,层层环绕,众人以为奇观,发出阵阵欢呼。而灯楼最近处的一层人却被燎烤得烫热难熬,觉出不祥,折头往回撤,外一层的则趁势向前去。于是,外面的往里拥,里面的往外推,就有挤倒在地的,又带倒一批,后来者再踩踏上身。而那火中彩楼通体透明,上千上万盏灯大放异彩,只一刹那,合成一炬,跃上夜空,又落下在房顶,沿了屋脊从西南向东北奔腾而去。半个时辰,就有无数人踏死踏伤,又有无数间民宅店铺化为灰烬。坊间本来就对这一家妒恨,积怨很深,此时迸发出来,吵着要告官。平时,家中并不放小户平民在眼里,但这回是犯了众怒,到底是惧怕了,便去求沪上名望出面调停。徐家原籍在北方陇西,香光居士外家亦是西域人,本可以叙一叙乡谊,可平素并不往来,多少是出于嫌贫爱富。这时候却想起来了,求上门去,竞有着万般的谦卑。徐家人起心里看不入眼,只是见不得人可怜,惶惶如丧家之犬,往日里的威仪全部扫地。于是答应斡旋求情。看徐老太爷的面子,最终是不告官,但一月之内必迁出城外。于是,卖了几顷地,在松江府另置了宅第,举家迁移。如此出走,虽不至流离失所,但总是被驱逐,颜面尽失,狼狈不堪。从此再不向上海涉足,连带着与徐家也断了往来,倒不是忘恩,而是窘。所以,徐家也只当没有这会事,从不对他人言。那一年,香光居士还是个孩子,大约十一二岁光景。少时的记忆中,对变故应有印象,推想起来,也是他格外奋发的缘故。

香光居士成年后,书画的声誉渐起,可说老少皆知。但在世家眼中,依然脱不了市侩一流。然而,毕竟是名士,苏松地方大事要事,聚庆聚典,总也少不了他。世人之心免不了势利,为求字画,也少不了要与他交情,其中就有当年轰赶他们家的人。此时,自然另当别论。徐家一半是自恃身世的高洁,另一半也自惭于家道清贫,从来不凑热闹,倒是香光居士,偶尔会来通款曲。红白喜事到个礼,请个茶,甚至老太爷寿辰时,送了一帧吉贺的尺页,画的是通常的俗套,松石鹤之类的,但笔力趣味确与人不同,又是真迹,实属难得。徐家为避攀附夸耀的猜忌,只是卷起来藏着,并不悬挂示人,也是衰微世家的矜持。不过,心中还是有感念,体察到香光居士的知恩,有些父债子还的意思。所以,要是徐家人有求,香光居士十有八九会应允。上海人都知道,香光居士惟闺帏中是听,就爱个红粉绿鬓,因此便有成群的妻妾。旁人索字画不得,妻妾凡开口都有斩获,外界流传的真迹,多是来自闺帏。所以,小绸要能和他家女眷说上话——苏松地方,又是贤达名门,东游西走,终能勾联一系亲缘,那就百分之百的不会受拒了。

可是,小绸并不愿意,是出于世家的臭毛病。香光居士这般人家,没名望还好些,不过是市井里坊,有名望却跑不了小人得志,暴发的嫌疑。再说,不是为别的人和事去求他们,是因为侄媳妇希昭!本来希昭不是最得她中意的,论起来,原因不在希昭本人,而是在柯海身上,是他带累了这桩媒聘'TXT小说下载:。。',可情与理两者之间如何辨得清楚,况且是小绸这样的性情中人。后来,小绸倒是认了希昭,而且有几分器重,从此看,小绸并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还很有量,可却轮到希昭任性了。她不接大伯母的茬,一字不提学绣的事,倒要去向香光居士习画,还是走大伯母的人情,这就有些过分了。阿潜却不以为有什么不妥的,两头都是最好,他在中间互通有无,觉得自然而然,再对不过了。其实呢,两头的心思,阿潜都不懂,所以才无所顾忌。话说回来,不懂就不懂,懂多少也比不上阿潜的好心肠!只一味地求好,不分彼此,不问是非,不明青白,一人好大家好。看着阿潜孩子样的脸,小绸忽就看见了柯海年少时候的样子,她这才看出,申家人都是一种人,无邪、无忧、无虑,因此而无赖。

阿潜挨小绸坐着,一看见大伯母,说话不觉就絮叨起来。说着希昭的好处,他的喜欢,以及拜师香光居士的求请。小绸听着听着,忽打断说道:市上米价一斗一千钱了!阿潜说:咱们不吃米,吃豆,吃瓜,吃面!小绸又说:四乡饥民遍野,街上都有饿殍。阿潜说:让福哥去搭个粥棚放赈。小绸说:可是,米价一斗一千钱了!阿潜说:我们吃豆,吃瓜,吃面,余下米发放赈粥!说罢才觉…话又绕回来,说成车轱辘,阿潜就以为大伯母在哄他玩,忙着要把学画的事扯回来。看他着急的样子,小绸好气又好笑,装听不见,俯身在花绷上绣活。两只手一在上一在下,一递一送,转眼间扎出一片乱针,眼睛一晃,却是一丛蓊郁的青草。阿潜却没心思看绣,一着急,竞伸手将大伯母的脸扳过来,离了绣绷,就好像幼年时,要让大伯母看这个看那个。小绸不由心一软,嘴上还硬着:浑闹什么,看我手里有针!阿潜才不管有没有针,一叠声地叫大娘,大娘,大娘!小绸真地将手里的针在阿潜额上点了一下,阿潜加倍撒泼道:带我们去拜师!小绸冷笑一声:“我们”是谁们啊?我和希昭呀!阿潜天真地说,小绸心中又不忍了,说:我不认识什么师傅不师傅的!阿潜说:大娘家不是与香光居士有人情交往?小绸问:谁说的?阿潜道:大伯说的。小绸悻悻然道:他倒是什么都知道,怎么不求他?阿潜说:可是大伯家和香光居士没来往啊!小绸讥诮说:申潜之也什么都知道!阿潜说不出话,只是一劲地摇着小绸的膝头。小绸就是不吐口,阿潜渐渐丧气了,垂下头来。小绸见不得阿潜的戚色,才说了一句:让你大伯带你去,就说是我的意思。后一句话不知是对柯海,还是对香光居士而言,总之,阿潜知道大娘答应了,愁容顿消。又厮磨一阵子,便告辞大娘,奔大伯院子去了。

柯海i听说希昭有意向香光居士学画,不南生出一番感佩,想这女子果然不是寻常的心性。阿潜徒有聪颖敏慧,志向上恐怕不能与她相当。他还觉得希昭隐约有些像当年的小绸,都属那类有气度的女子,令人又敬又畏。娶了这样的媳妇,又像是福分,又像是孽缘,如小绸与他。柯海这一生,几乎都被辖制着,伸展不开来,郁结得很。可奇怪的是,这又是他情之所致,并无人逼迫强行,没有反不能了。总之,是业障。这阿潜,又更比他赢弱缠绵,能消受得了吗?阿潜见大伯不做声,不知想什么,静等着。好一时过去,柯海抬头看见阿潜,方才醒过神来,说:因何想起他来了?阿潜说:人心总是向古,但又有谁能亲耳聆听古人面教?缘木求鱼,不如近水楼台,向今人求教。柯海听这话就晓得出自希昭口,阿潜哪有这般深思。柯海点头说:道理是对的,只是香光居士名声固然大,有一半是众声喧哗,吵吵嚷嚷,要我看,他是杂百家为自家,多少有些浊气。阿潜答不上来,停一会儿,冒出一句:水至清而无鱼呢!在他是浑说的,可歪打正着,竟然很有理呢。柯海不禁笑起来,其实他自己也对香光居士好奇着,更要紧的是,小绸发了话,对他几近圣旨,是决不可违的。不过,希昭是媳妇,抛头露面总归不合规矩,柯海决定,由阿潜出面学,回来再传教给希昭。阿潜将大伯的意思带给小绸,小绸的回答是两个字:随便!可算是同意了。柯海也让阿潜带两个字:好的。小绸说:废话! 这就不好再带回去给大伯了,于是,到此打住。

香光居松江府城西北处的广富林。南坐细林山,绵延九峰,北向十八里平川。宅第宏伟,连并三区,中区高耸,左右略低。纵深又有三进,第一进为厅堂,正厅两侧分别花厅、轿厅;二进为画室,极为轩敞,三区横通,廊柱独立撑持梁架,画案五六张,紫檀、花梨、海梅,规制甚巨,案面辽阔,铺设无数纸砚笔墨,四下是绣墩、矮几、低案,一地蒲团;二进之后是花园,有各色奇木怪石,凿三四池碧水,水上有曲桥,蜿蜒往第三进;第三进是家居之所,不知有多少屋舍,眼望去,只觉瓦行连绵,山墙重复,长檐短檐错落,红廊绿廊交替,满目都是窗棂、照壁、门楹、堂匾。因是远近闻名的宅院,常有人流连观瞻,加上各路过来求教求画,渐渐碾踏出三五条道路。每日里车马盈门,你来我往,甚为喧嚣。柯海携阿潜前去拜访的日子,正是秋闱方过,香光中正榜举人,备考下年春试的当口,所以一应谢客。只见几个仆役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忙着接客和送客。柯海本已不指望,只怪来的不是时候,报进名字身份,便要打道回府。传话的人也是虚应差事,走一走过场,不料,仅半刻工夫,那人便飞奔而出,叫道等一等,香光居士要见客。不禁大喜过望,传话的人态度恭敬下来,低头躬腰一溜小跑在前面领路,一眨眼间,做梦似地,进了宅子。

伯侄二人随那侍从经过厅堂,走入画室,见案上壁上全是纸缟,或着墨,或无迹。纸缟是素白,几案与窗棂格子,还有墨迹,都是黑,好比太极,画室就成了禅房。侍从的步履很快,于是匆匆掠过,到了园子。没有天香园的旖旎,却有十二分的葱茏,草木很深,因是借了山川野地的气象。广富林与上海相比,几可称荒郊,又像是远古,蛰伏着一股地力,蛮横得很,这时那时,这里那里,不防备间便破土而出。穿行于木石之间,池水之上,就走进那片屋宇。此时,两人都忘了来路,仿佛走过无数屏障关隘,又进到重重楼阁,大门套二门,最终走入一扇门里,迎面一股茉莉花蜜,扑鼻的香。不晓得有千球还是万球茉莉花一时间盛放。然后是婆娑的珠帘,揭了一层又一层,来不及看,但听见无数细碎的水珠子四处溅开,泠泠地响。珠帘里是一具纱屏,绘有花鸟和仕女,大小形容都与实有无异,几乎要开口呜叫说话。转过纱屏,满视野锦缎绫罗,窗幔、帐幔、桌围、椅披,一派暖软妩媚,就像妇人家的内室。只有那一具书案及案上的书,方才提醒这是书斋。案后面立起一位美髯公,就是香光居士。

香光身着一袭青底牡丹织金丝绸缎袍,褐色松江土绫腰带,戴一顶貂鼠六瓣金缝小帽,袍底是黑麂皮软袜。一应家居款式,却极是华丽。房里还有几个美人,不知是妾还是仆,亦都穿着美艳,更是锦上添花。柯海阿潜伯侄二人,眼睛都不够用,满目金银闪烁,红绿交互。屋内又点了炭火,暖香裹身,一时上飘飘然的,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美髯公走近来,拱起双手作揖道:原来是申公子,久仰了!随后引领到案前,靠窗的椅上落座,窗台忽传来婉转一声“上茶”!回头一看,金钩上站了一只红嘴鹦哥,也不用链子拴着,由它任意在屋内或飞或停,羽翅间带起一阵风和光。

在那细林九峰之下,田畦竹篱之后,几乎听得见蛙鸣与野唱,不料竟有如此流光溢彩的所在,住着一些丽人,真好比神仙降世。阿潜自不必说了,柯海都怔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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