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首先谈到动身去中国或法国的命令,这是早晚要下达给我们的。不久我们就得告别这轻松且差不多算是有趣的生活,离开这偶然让我们驻足的日本郊区,还有这花丛中的小房子。伊弗对这些东西的留恋比我更甚,我很理解这一点。因为,对他来说,这样的间歇还是他那艰苦生涯中的头一次。从前,由于军阶低,他几乎从来没有在异国上过岸,真不比洋面上的海鸥与陆地接触多。而我却任何时候都备受优待,在各种各样的地区,都享受到与这儿大异其趣的小住房,对它们的回忆,至今还萦回脑际。
为了观察,我冒险对他说:
“离开这个小菊子,你可能比我还要难过吧?……”
我们俩之间一阵沉默。
这以后我走得更远了,干脆破釜沉舟:
“你知道,总而言之,要是她真的讨你喜欢……我就不至于娶她了。她不算我的妻子,总之……”
他瞧着我,非常吃惊:
“不算你的妻子,你说的?——不!不是这么回事……确切地说,她正是你的妻子……”
我们俩之间,从来不需要多说,从他的声调,从他善良而坦率的微笑,我现在已经完全心中有底,我理解他短短的一句“确切地说,她正是你的妻子……”中包含的全部意思。如果她不是我的妻子,他就不敢说会发生什么事了,尽管他心里会有内疚,因为他已经不是单身汉,不像从前那样是个自由人。但是,他把她看作我的妻子,那么,她就神圣了。我以最完整的方式相信他的话,我真的如释重负,真的快活起来,重又找到了往日那个正直善良的伊弗。我怎么会接受那么些当地这种使人变得气量狭小的影响,以致对他也产生怀疑,且让自己怀有这等庸俗的忧虑呢!……
我们再也别提她了,这个布娃娃……
我们在那儿呆到很晚,一面谈些别的事,一面瞧着脚下的峡谷、山峦,以及那些渐渐变暗乃至消失的巨大谷底。高高地呆在这个位置,在空气纯净的露天,我们好像已经离开这个小小的日本,已经摆脱它在我们身上留下的小小的烙印和那已经开始牵掣我们的小小的羁绊。
从这样的高度望去,世界上所有的国度都变得相类似了,它们失去了由人和民族所打上的印记,由那些在下界麇集躜动的小粒子所打上的印记。
如同从前在布列塔尼的荒原、在图尔旺的树林,或者如同在海上值夜班时一样,我们谈到一些人们在黑暗中容易想到的东西,诸如:幽灵呀,亡魂呀,子孙后代呀,来世呀,死亡呀……
这个小菊子,我们把她完全忘了!
我们顶着满天星斗回到修善寺时,远远听见她弹三味线的乐声,使我们记起了她的存在。她正和她的学生阿雪小姐在一起,练习某支夜曲的二重唱。
由于从对可怜的伊弗的荒唐怀疑中解脱出来,我感到今晚情绪极佳,在毫无阴暗心理的情况下,我打算好好享受一下在日本的最后时日,尽可能地乐它一乐。
我们躺在凉快的席子上,倾听两个阿妹奇怪的二重唱:一种缓慢而哀伤的单调旋律,从两三个高音开始,然后降下来,每一段都往下降,以一种几乎难以觉察的方式,直至变得十分庄重低沉。乐曲始终保持缓慢的拖腔,但渐渐增强的伴奏颇像远处的风声。最后,当通常十分柔和的小姑娘嗓子发出低沉、粗叹的音符时,菊子那只在振颤的琴弦上蜷曲着的手便狂热地挥动起来。她们俩都低下了头,努起下唇,为了用力发出这些令人惊奇的低沉的音符。正是这时候,她们的小细眼睁开了,仿佛在这木偶的外表下,揭示了某种可以说是灵魂的东西。
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比以往更有别于我的灵魂,我感到自己的思想和她们的思想距离之远,不亚于和一只鸟儿变化无常的观念或一只猴子的幻想之间的距离。我感到,在她们和我之间,存在着一个神秘而可怕的无底深渊……
另一阵音乐,从室外远处传来,暂时打断了这两个阿妹为我们弹奏的乐曲。
这是在山下,长崎,我们下面的深谷里,突然响起了锣和弦琴的声音。我们跑去俯身在阳台间的栏杆上,好听得更清楚些。
一个狂欢的行列走过,“在妓女们的街区”,我们的阿妹们肯定地说,同时轻蔑地撇了撇嘴。不过从我们所居住的高度,在朦胧的星光照耀下垂直地望去,这妓女的街区倒像很清白。合奏的声音涤除了罪恶,从深渊的底部一直上升到我们这儿,听去稍稍有点发问、模糊、神奇而迷人……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了……
两个小朋友于是回来坐在她们的席上,重新奏起她们忧伤的夜曲。由无数蟋蟀和蝉组成的一支不引人注意的乐队以颤抖的声音为她们伴奏。在日本所有的土地上,这无边无际的颤音,老是无休无止地平静地鸣响着。
五十一
九月十七日
午睡的时候,明天出发的命令突然下达了,去中国捷富(北京湾里一个可怕的地方)。这是伊弗跑到我房舱里喊醒我对我说的。
“我今晚无论如何要设法脱身上一趟岸,”就在我挣脱睡意的时候,他说,“哪怕仅仅是为了上去帮你搬家……”
他从我的舷窗往外瞧,把头朝向修善寺方向的绿色山巅,朝向我们那所音响极好的古老的小房子,一重山恰把它遮住了。
想帮我搬家,这是他的好意。但我相信他也一心想要和他的日本小朋友们告别,说真的,我不能因此责怪他。
他果然在我没有介入的情况下脱了身,得到允许在今晚五点钟操练完毕后外出。
至于我,我当即乘一条出租的舢板出发了。
中午太阳当顶的时候,在蝉儿的鼓噪声中,我登上了修善寺。
小径上荒无人迹,植物都因炎热而发蔫了。
然而,长寿花太太却在那儿散步,在这阳光正强的时候,一柄圆形的大纸伞荫庇着她纤巧的身体和细嫩的小脸,伞的肋条很密,上面涂着五颜六色的怪诞色彩。
她远远认出了我,像平日一样满脸堆笑地赶到我面前。
我向她宣布了我们开拔的消息。高高噘起的嘴抽紧了她那孩子气的面庞。怎么,她伤心了,真的吗?……她会哭出来吗?……不!不!这种表情忽然转化成一阵笑,无疑有点神经质的笑,但很出人意料,令人困惑不解。生硬、清脆的笑声,在这燥热的小径的静寂中,像一些假珍珠跌落在地。
噢!好啊,这便是一桩即将毫无痛苦地斩断的婚烟!这个轻率的女人和她的笑声让我不耐烦了,我转过身子,继续走我的路。
上面,菊子正躺在地上睡觉,房子的门窗完全敞开,山间的和风穿室而过。
恰好今晚我们要举行茶会。按照我的吩咐,已经到处摆满鲜花。花瓶里仍然插着莲花,美丽的粉色莲花,我想,这次是夏季最后一批花了。想必是在大寺区那边专售鲜花的店里定购来的,它们得让我花掉许多钱。
我轻轻摇了几下扇子,惊醒了满脸惊诧的阿妹,我告诉她我要走了。想看看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她坐起来,用小小的手背擦了擦沉重的眼皮,然后瞧着我,低下了头,某种像是悲伤的感情在她眼中闪过。
这点小小的伤感,大概是为了伊弗吧。
消息传遍了整座房子。
阿雪小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两眼含着小娃娃的半包眼泪。她以她厚厚的红唇亲吻我,总是在我脸颊上留下一个圆圆的湿印。接着很快地从她的大袖子里抽出一方面巾纸,擦去偷偷淌下的泪水,擤了擤她的小鼻子,把纸揉成团,扔到街上一个过路人的阳伞上。
梅子太太跟着露面了,她心神不定,情绪低落,接连做出越来越沮丧的各种姿态。这个老太太,她怎么啦?她干吗这么靠近我,我转身的时候,她竟然妨碍了我的动作??……
这最后一天,我剩下要干的事真是奇特,那就是乘人力车跑街。到古董商、供应商和打包工人那里去。
然而,在人们来弄乱我的屋子之前,我还要抓紧时间把它画下来……如同过去,在斯坦布尔时那样……我在这儿所做的一切,可真像是对我在那边所做过的一切的辛辣嘲讽……
但这一次,并不是我依恋这所住宅,而仅仅是由于它既可爱又古怪,这幅画将很有保存价值。
于是,我找来一张图画纸,坐在地上,倚着我那雕着蚱蜢的小桌子,立即画起来。这时,三个女人在我背后,挨得很近很近,聚精会神地以惊异的眼光追随我的铅笔的移动。她们从来没见过按实物写生,日本的艺术都有一定之规,因而我的画法让她们很感兴趣。可能我没有糖先生画他那些可爱的仙鹤时的准确敏捷的技艺,但我所掌握的透视法的某些概念却是他所缺乏的,而且人们教过我如何使事物酷似其本来面目,不让它们有过分雕砌、做作的姿态。于是,三个日本女人对我的速写画之逼真惊叹不已。
她们一边轻轻发出赞赏的叫声,一面随着物体的形状和阴影在我的纸上成为黑色并开始显现,相互用手指出那些物体。菊子以一种新的兴趣瞧着我:
“阿那达,以西邦!”她说。(直译是:“你第一片意思是:“你真棒!”)
阿雪小姐的评价更高了,她热情冲动地嚷道:
“阿那达,巴卡里!”(“你是唯一的!”意思是:“世界上你是独一无二的,所有其他人都比不上你,他们全都不值一提。”)
梅子太太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的感想也不比她们少,她的模样无精打采,她的手动不动轻轻触碰我的手,这些甚至使我肯定了这样一个想法,即她刚才那种情绪低落的神态使我产生的想法:显然,我这个人唤起了她那年龄已过却依然浪漫的幻想。我将由于未能更早地理解她的心意而带着惋惜离开此地!!……
如果说她们——这些女士,对我的绘画感到满意,我自己可并不这么想。我把所有东西都很精确地照搬了,但总体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淡、一般化和法国味的成分,这是不好的。形似而非神似,我自忖是否没能更好地按日本方式使配景变形,没能更好地把事物已经很古怪的线条夸张到不可能的程度。而且这画出来的住宅缺乏它单薄的神态和干燥的提琴那种音响。在描绘壁板的铅笔线条中,没有表现出它们经过精工细作的那种精致细巧,也没有表现出它们的极端古老、无懈可击的清洁、和蝉儿的震颤——它们似乎在几百个夏季里把蝉鸣声都存储在它们干燥的纤维之中了。它也没有人们在这儿感受到的,远在郊区、高高栖在树丛之中、凌驾在所有城市中最古怪的一座城市之上的印象。不,所有这些都是画不出来、表现不出来的,是无法明言、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我们的邀请已经发出,今晚我们还是得举行茶会,一次告别茶会,因此,我们得尽可能办得风光些。再说,组织一次盛会正是我结束异国生活的一种方式,在各个不同的国家,我都是这样做的。
我们有我们的常客,还有我的岳母、亲戚,最后,是本区所有的阿妹。但是,出于日本式的精细,我们这次没有邀请任何欧洲朋友,甚至没有那位长脚朋友。只有伊弗一个人来了,人们还把他藏在一个角落,在花儿和一些艺术品后面。
在最后的暮色和最早的星光中,这些女士们挟带着她们可爱的礼节到场了。不一会我们的小屋就挤满了跪着的小妇人,她们的细眼隐隐含着笑意。只见所有精心梳理的鸡冠形发髻都像光滑的乌木一般发光,柔弱的身躯消失在过分宽大的衣服的褶裥里。衣服在小小的隐没不见的后背下,都稍稍敞开,露出优美的颈窝,似乎随时要掉落下来。
菊子有点忧伤,我的岳母毛茛太太仪态万方地在这群人中热情周旋。人们点燃了小烟斗。不一会听见一阵嘁嘁嚓嚓的窃笑声,这本身并不表达任何意思,但有一种讨人喜欢的异国音色,接着开始了一阵嘭!嘭!嘭!干脆、急促,一齐在漆得极精致的烟盒边缘上敲,一些形状各异其趣的托盘上,依次传递一些加香料的糖渍水果。接着端上来一些半只鸡蛋大小的透明的瓷杯,人们给太太们斟上几滴盛在玩具般的茶壶中的不放糖的茶,或者是一点萨基(盛在一些雅致的长颈小瓶里的,让人发热的清酒)。
好几个阿妹轮流即兴演奏三味线,另一些用尖声尖气的调子唱歌,还边唱边跳,像一群颠狂的蝉儿。
梅子太太,再也掩藏不住克制了太久的使她心旌摇曳的感情,她对我温情照料,关怀备至,求我接受了一大堆可爱的纪念品:一张画像,一只小花瓶,一座萨摩①出产的月神小瓷像,一座象牙雕的绝妙的人像。我微微颤栗着跟随她到一些黑暗的小角落,她把我引到那儿,为的是单独把这些礼物送给我……
①萨摩,日本地名。
将近九点钟,伴着一阵丝绸的窸窣声,来了三位在长崎十分走红的艺妓:阿贞小姐、橙子小姐和阿春小姐,她们是我按每人四个皮阿斯特的价钱请来的,在当地,这是极贵的价钱。
这三个艺妓正是我刚到达时的那个雨天,我曾隔着百花园薄薄的壁板听她们唱歌的那几个小家伙。但由于这个时期以来我已经大大地日本化了,今天她们在我眼中也已大大贬值,已经不那么奇特,一点也不神秘了。我有点把她们当作听我调遣的江湖艺人看待,曾经想娶她们中的一个的想法,现在只会令我耸耸肩,正像从前勘五郎先生那样。
阿妹们的呼吸加上灯火的燃烧,屋子变得格外热。莲花的芳香因而也益发浓郁,填满了那变得十分滞重的空气,人们还闻到茶子油的气味,那是女士们为使头发富有光泽而大量使用的东西。
橙子小姐,那个娃娃艺妓,那个小不点儿,那个嘴唇用笔勾了金边的娇小玲珑的姑娘,踏着优美的舞步,戴着假发和一些用木料、硬纸板做的极古怪的面具,她有一些年老的贵妇人面具,都是名家署名的珍贵作品。她还有一些华贵的长袍,裁成古代的式样,其拖据下摆装有一个僵硬的衬垫,以便使服装按要求作出某种预先设计好的、不自然的摆动。
此刻,阵阵薰风穿过房间,从一个阳台吹往另一个阳台,把灯火刮得摇摇晃晃,吹落了那因人为的炎热而发蔫的莲花花瓣,它们从所有的花瓶上一片片坠落,把花粉播撒在客人们身上,它们宽宽的粉色花瓣很像乳色玻璃球的碎片……
压轴的精彩节目,是三味线的三重奏,曲子既长又单调,艺妓们以急促的pizzicado①法演奏,在琴弦的最高处,快速地弹拨。简直像那从树木、花草、古老的房顶、古墙及一切去处传出的无穷无尽的昆虫之歌——这便是日本声响的基本成分——的集中体现,也许可以说,是它的改编曲,它的强化……
①意大利文:弹拨。
十点半钟。节目演出完毕,招待会也结束了。全体最后一次嘭!嘭!嘭!小烟斗便装回它们带格的盒子,系在腰带上。阿妹们都起身准备上路。
人们在小棍的顶端点燃了一大批红色、灰色或蓝色的灯笼,没完没了地打恭行礼以后,客人们便四散在小径和树丛的黑暗之中。
伊弗、菊子、阿雪和我,我们自己也下山进城,送我的岳母、小姨子和年轻的婶母睡莲太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