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最冰冷杀人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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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最冰冷杀人武器-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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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尼却在这个时候开始咕咕咕笑起来了,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把脸沉在里面,先是小声地、压抑地笑,到后来她忍不住哈哈哈。她说,哎呀笑死我啦。我说,莫尼,严肃点。莫尼还笑,她说我的肚子都笑疼了。我说,莫尼不笑了,到你了。莫尼还在笑,把一头卷发揉得乱蓬蓬,一边笑她还一边咳嗽,喉咙里那只小兽仿佛在某个低矮的角落里匍匐着咆哮。
  床铺中央那个三角形与三角形里的骰子现在静静地看着我们,骰子停在四点。
  我说,莫尼。她干脆躺在床上笑,摊开了四肢。笑声和小兽的咆哮声震得玻璃窗格格格格地响。外面荒野的风也忽地一下扑到我们窗前来。我说,莫尼,好了—
  她还笑。
  别笑了!
  第一部分你是朵小金花在风里摇啊摇(4)
  房间突然空洞而显得巨大,刚才那些笑声戛然停住,惟有一声尖叫以后的余音在空空地回响,风从突然碎掉的一扇玻璃窗的缺口里直接窜到我的面前,我的头发都吹起来然后像刀子一样落下刮在自己的脸上,脸上有些疼痛,嘴唇也裂了细细的口子,我用上牙齿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我又尝到血的腥味。我咬牙切齿跟莫尼说,莫尼,你不许哭。
  风继续从外面灌进来,在屋子里搜索一圈然后风卷残云般离开,窗户上有一块将掉未掉的碎玻璃,在那里摇了摇,再晃动了几下,终于掉落在窗户外面的水泥地上,啪—或许有这样的声响,但是风呼呼地在我耳边吹着,我什么也听不见。
  莫尼,你不许哭,你敢哭我就敢打死你。
  我把一大碗刚刚煲好的黑色药汁端到莫尼面前,莫尼,起来喝药。
  你还好吗?我很好。下午风大,我没有出去,在旅馆屋子里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想我也不用出去找吃的了,就把从家里带来的小麦饼干拿出来,味道还不错,还很松脆。我还喝了很多滚热的白开水。你在做什么呢,现在,你会想我么?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想起你的时候就给你写信。这两天小腹有些轻微地疼,可能例假要来了。真奇怪,我以前从来都不明白别的女人为什么一到那几天就龇牙咧嘴地难受,以前我坐在板凳上而下面血一直不停地流,我都听到它流得汩汩的声音,我还微笑着跟你说话,跟你唱歌,你从来看不出来我正在大出血吧,嘿嘿。你一直让我去做检查,我都查了,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一直想,我怎么就会有这么坚强的身体。现在不好意思说了,现在我身体没有以前好了。那一次我们走在大街上,我问你,如果我有了坚强的身体,还有一个坚强的意志,该多好?你说唔,不错,真好。你抬头看着正前方,两旁都是高楼大厦在阳光下反复折射的亮光,你说唔不错真好。我看你的侧面,你的右边眼睛鼻子嘴巴和唇线,这样的一张脸这么生动这么闪亮,我想把自己贴过去,靠一靠你的脸,你一手拉我过去,你说,看着,后面车来了。我总是想起你。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又不能这么说,说我在想你。我怎么想呢,你明明就在我的面前,你就看着我,呼吸挨着我的呼吸。我们中间没有一个缝隙,那个缝隙或许刚刚够我在你一转脸的时候想起你。你都不知道的。
  下午有一扇玻璃窗被风刮坏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胖姑娘说了,胖姑娘刚才带了一把小锤和一块木板,还有四颗铁钉,她哐哐哐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缺口给补上了。我在旁边看着她用钉子钉木头,我想起我们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那男的对女的说,钉子钉在墙上,钉子也会痛。我就看着她一下一下地,用小锤往钉子上敲,准确无差错地,一下也没有敲到自己的手,我就想,钉子会不会痛,木板会不会痛,如果锤子一下敲偏了敲到胖姑娘的手,她的手会不会痛?那么锤子呢,它敲打着别的物体它自己痛不痛?
  现在那里不是一个黑洞现在那里是一块光滑的带条纹的木板,我可以在上面画油彩画,画蓝色的天空,画江水和云朵,唉可是我没有带颜料过来,我那些颜料,还放在你家的那些,恐怕已经干了硬了吧,你不用管它,就让它们呆在那儿,你把它们往你房间的角落移一移,希望没有妨碍着你。
  你有没有想我?我在喝中药。
  昨晚睡在床上,脚冰凉,我躺到夜里四点钟,终于起身打开我随身的箱子,我在里面找到一双白色的棉线袜子,我把它套在脚上,脚才开始暖和。我穿着袜子入睡了。
  莫尼?
  嗯?
  你睡醒了吗?
  醒了。
  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哦,出太阳了,你起来,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里呢?
  去晒太阳啊。
  为什么老晒太阳,我皮肤都晒黑了。
  不怕的,莫尼,皮肤黑一点你一样好看,真的。
  真的吗?
  当然是。莫尼你起床好吗?
  可是我还想睡觉,起来也不知道上哪儿去呀。
  上哪儿都行,莫尼,他们说一直往东边走,沿着江边,有一片沙滩。我们可以去看看那个沙滩。
  沙滩上有什么看呢?
  有沙子啊。
  还有呢?
  有水。
  还有呢?
  还有……我也不知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是我不想起床了,他们说南方很温暖,为什么我还老觉得冷呢?
  起来动动就不冷了,真的,你再躺着你要生冻疮了。
  我不想生冻疮,好痒。
  那你就起床。
  嗯……
  嗯什么嗯,快起来,我把窗帘拉开了啊。
  哎呀,不要,眼睛会痛的。
  我拉了—
  莫尼?
  唔。
  莫尼你很累吗?
  有点。
  莫尼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
  你怪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啊。
  我没有啊,反正我也无所谓。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哪儿都行。
  莫尼,你好像瘦了点。
  我有吗?
  可能吧,来,先把这道药喝了,喝了我们再出门,穿多一点,江边风很大。
  都是些什么药,这么苦……
  第一部分你是朵小金花在风里摇啊摇(5)
  都是些花花草草的药,我照着《本草纲目》给你开的,不喝药你的病怎么好?快喝,一会儿凉了。
  嗯,我喝完这个药之后可不可以喝酒了?
  莫尼还没有走到那个沙滩,她突然弯下腰,低头,手捂着胸口,她说,我想吐。
  莫尼把头低低地垂在那里,像垂死的人一样,她垂了很久,就对着地面,最后除了一口清水,她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她抬起身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再把三色毛线围巾提起来,团在手里。莫尼看看四周,四周空荡荡,只有阳光和风,脚下是泥土和草,莫尼想,去哪里好呢?去喝酒?
  莫尼转身朝小饭馆走去,莫尼走起路来有点瘸,好像扭了脚,又好像路不平,她一路摇摇晃晃地走着,差点绊着地面隐藏的一块石子,莫尼就站住,愣在那里。莫尼低头看着脚下的野草,一株蟛蜞菊,正开着毛茸茸的金黄小花儿,一团一团的。蟛蜞菊和苣荬菜都开黄花,草海桐开白花,蔓荆花后结果,入中药,可治风热头痛目赤肿痛。莫尼幻想里的那只羊在草地上奔跑起来,扬了小蹄子,跑得很欢快,还咩咩地叫,一直跑到草地的那一边去了。阳光渐渐有了温度,莫尼的鼻尖冒了一点点的汗珠,在这个冬天的荒野上莫尼变得亮晶晶的,不像真的。莫尼走在风里,阳光之下,就像一个梦境。
  莫尼想,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或者,我傻了?
  莫尼走进小饭馆坐下来重新见到那个面容整洁的小伙子,莫尼说,拿两瓶酒来。
  再炒一个青菜。
  莫尼等小伙子把酒瓶的瓶盖开了,啤酒缓缓注入一个玻璃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地向上升,一层白色的泡沫浮在上面,一直浮到杯子的最边沿,突然停止了,只留下滋滋的气泡碎裂的声音。莫尼把杯子拿起来,手微微地震了一下。莫尼将杯子递到嘴唇边。莫尼的嘴唇印了白色的泡沫印子。
  她又朝我咧开嘴露出她的白牙齿,她一定要给我讲故事。
  我在一个下雨天遇见他。
  不对,你上次说是个晴天。我打断她。
  是晴天吗,好吧,晴天就晴天。
  我在一个风平浪静的大晴天遇见他。那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莫尼吃吃地笑。那天我跟他一起连看了三场电影,一部枪战片一部惊悚片一部动画片,在电影院里,我喝啤酒,他吃爆米花。看一场电影我喝两听罐装青岛啤酒,他吃一袋电影院门口现爆的爆米花。看完电影出来我们都很满意很高兴,我一共喝了六听啤酒他一共吃了三大袋爆米花,我们都觉得彼此各取了所需,而且互不干涉,几乎达成了平等互利。后来我跟他逛了八次街,一次在北京,一次在上海,一次在昆明,有五次是在我住的那条俪水街背后的小批发市场,那里有很多小玩意卖,小花瓶小蜡烛小瓷杯子小灯笼小玩具。你知道,他开陶瓷店,而我喜欢陶瓷制品,他在那里拿货顺便就买各种各样的土陶的或细瓷的玩意儿送我,我家就有了很多用也用不完的杯子和碗,烟灰缸,还有插花的瓶子。我们还一起吃了二十次饭,十一次在饭馆,有九次在我家,我会做酸辣鱼。我们在一起喝酒次数比较多,我就不记得了,但是我只醉过一次,那一次是他老婆找到我家来的时候,他老婆站在我家门口问他,你还不走?他老婆双手扶着自己的大肚子,微微地笑着问他,你还不走?他一关门,我的身体就朝地上七八个大大小小的陶器瓶子栽下去,我把瓶子弄碎了三个,碎瓷片四溅,那情景真他妈美,其中一块碎渣子还飞到我脸上来了。你看我脸上这个疤。就是那次,扎的。
  莫尼讲完这个陶瓷和伤疤的故事以后,把脸凑过来,给我看她左侧眼角那个淡粉红的痕。
  我说,不错不错,看上去跟粉红色眼影差不多。
  莫尼跟着我一起咯咯咯地笑了。
  喝酒的时候莫尼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她还问我,我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漂亮呢?
  她把杯底的啤酒一口倒入了嘴里,眼角上那抹粉红渐渐加深,我跟她说,这个样子的你看起来比以前还有风情呐。她又咯咯咯笑半天,然后转头跟身后说,再拿一瓶酒。
  我说,嘿,莫尼。
  莫尼对我摇头,咳,我的故事还没有说完呢。
  我说不喝了好吗?够了。
  莫尼摇头。莫尼又在摇头。
  莫尼说你听我讲完这个—
  我说嘿,你又没完没了啦。
  你听我说,有一次,我差点结婚了。嗯,就是马上要结婚了。
  嗯,你说过了。
  还有你不知道的呀,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结成啊?
  我知道,那个男的又把你给甩了。
  不是的……
  他不要你了!
  不是不是的,是因为,那个男的,他死了……
  哈哈哈哈,莫尼,你笑死我啦,不要开这种言情电视剧的玩笑。
  是真的,他……
  莫尼的声音渐渐小小了,莫尼昏昏地像要睡了。
  第一部分你是朵小金花在风里摇啊摇(6)
  走吧莫尼,我带你回去吃药,今天的新编故事会就到这里了。莫尼从椅子上顺从地站起来,身体薄得轻飘飘的。我跟在她的身后,我想这个莫尼,她喝这么多啤酒,怎么就不胖呢?她走在我的前面,穿一件针织的深紫红长大衣,大衣长至小腿快到脚踝,脚上一对橙色平底短靴,靴子上居然绣了玫瑰红的郁金香,一片紫红衣襟在大风里舞蹈起来,一头黑色卷发也紧跟着跳跃翻滚,莫尼就像一个即将走去赴汤蹈火的人。莫尼是一个女英雄。她不怕死。不怕痛。
  我还在继续熬中药。
  第九副药:百合30克,麦冬9克,杏仁9克,蜜渍枇杷叶10克,夏枯草10克,鱼腥草15克,麝香8克,冰片5克,大黄15克,黄芩10克,苏合香9克,青木香20克,加水同煮。
  电饭煲是隔壁胖姑娘借给我的,旧了,锅上原来的绿色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白色的底,提手的一边已经松了,摇摇欲坠,插电源的接口生了黄黑的铁锈,我每一次蹑手蹑脚把电源接通,心里就想,幸好,还没有漏电。幸好。
  我耐心地等待中药的煎熬。
  那块代替了玻璃的木板现在起了一块小黑板的作用,我在胖姑娘那里找到半截蓝色的粉笔头,现在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浅蓝色的字:
  1、起床吃药  2、吃饭晒太阳  3、吃药  4、写信或日记  5、睡觉
  水慢慢地沸腾,从一个两个小气泡开始,百合的香气和鱼腥草的苦味以及青木香的浓郁同时在屋子里升起,越积越多,一屋子的中草药味道简直如百草混杂。莫尼坐在房间里惟一的一张沙发椅子上,药草的味道使她迷迷糊糊,她两条腿蜷起来放在沙发里,她用手抱着双腿,她弓着身子,她说,我肚子痛。
  我把一条毯子从床上拾起来扔给她,先盖上,你肚子着凉了。
  我还在等。
  晚一点我会给你写信,告诉你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你不用再担心我。咳嗽还没有好,不过我可以耐心地等,等它慢慢地好。昨天我起床的时候又咳了一阵,我伏在马桶上咳嗽,因为这样就不会弄脏房间的木地板,那个胖姑娘并不会天天来收拾房间。可能我咳嗽的时候太用劲,我看到,马桶的水里,飘浮一点点鲜红的血。你不要怕,可能只是我的喉咙破了,血的味道有点咸,又有点甜丝丝的。我注意不大声说话大声唱歌就行了。过了这个冬天,可能就好了。
  莫尼缩在沙发里,莫尼说,我肚子疼哦。
  差不多了,我关掉电饭煲的电源,小心地把插头从插座里拔出来,“呲”地一下,有一个转瞬而逝的火花,我用毛巾垫着手把锅端起来,慢慢地往一只碗里倒着药汁,连药引子和渣子一起倒进碗里。浓而黑的药汁。冒热气的药汁。
  如果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把病治好了,我就回去。我就回去见你。回去的时候该是春天了。你家楼下的杜鹃花一定红红白白地开了,还有粉红的蔷薇,还有黄色的金银花,还有紫藤,还有木兰和七里香。春天的湿润天气最适合画水彩画。
  如果你想见我的话你一定能够见到我。
  来,莫尼,我们把这个药喝了,这是最后一副了。
  莫尼不说话,她抬头用大眼睛惨白地看我,她额头上有冰凉的汗,她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她的颤抖连着这张破旧布面沙发一起颤抖。布面沙发连着掉漆的木地板一起咯吱咯吱地颤动。木地板连着灰白墙壁,墙壁在摇晃,墙壁顶上有污渍的天花板在震动,天花板上的灰粉簌簌地往下掉,天花板下悬挂着的日光灯管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头疼,眼看就要碎裂,床铺也开始晃动,喀嚓,有一条床腿断了。我叫她,莫尼。莫尼嘴唇痉挛地颤动,她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身下,毯子里,停留,她再把手举到自己的面前,她给自己看,然后给我看,那手上有血。
  莫尼再低头看着自己,她把毛毯拿开。沙发与她的牛仔裤之间,有一摊,深红的颜色,颜色还在加深,范围逐渐扩散。
  莫尼问,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请,请给我坚强的意志。我若要哭泣而哭泣是没有用处的没有意义的。无人能听。就像我在深夜唱歌,我放声地唱对着窗户外面的漆黑天空,我却唱破了喉咙。
  我打开房间的门,转左,一条窄窄的走廊,声控的走廊灯从来没有亮过。我向左走经过一个关着门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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