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魂灵 [俄] 果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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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 [俄] 果戈理-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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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位的人谁在打瞌睡?大家都在挣钱嘛。这对大家都有好处:我没有去抢寡妇,我没有逼着谁去沿街乞讨,我受用多余的东西,我拿的任何人都会拿;我不受用,别人也受用。为什么别人享福,我就该象一条蛆似地完蛋?
  我现在成了什么?
  我能干什么?叫我有何脸面去看任何一个受尊敬的父亲的眼睛?我明知自己枉自为人一场如何能不受到良心的谴责?我的子女将来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瞧,父亲这个老畜生,他死时我一无所有!
  ‘“
  大家已经知道,奇奇科夫是很关心自己的后代的。这是一个十分牵肠挂肚的问题啊!要是没有“子女将来会说什么说?”这个问题的出现总是那么自然,有些人也许不至于那么拼命去捞吧。正因为这个原因,未来的一家之长才象一匹小心谨慎的馋猫一样的,一边斜着一只眼看旁边是否有主人在留心看护,一边匆匆忙忙地把靠近的一切东西占为己有:肥皂也好,蜡烛也好,肥肉也好,金丝雀也好,一句话,不管什么落到它的爪子下边,它都是不会放过的。我们的主人公虽然这样抱怨着哭泣着,但脑子并没有停止活动;他脑子总在不停思索,只是尚待制定计划而已。他又收敛起来,又开始过艰难的生活,又在各方面抑制自己,又从洁净和体面的环境陷入了龌龊卑下的生活中。在期盼更好的前途的时候,代理人也干过。代理人这种职业在我国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不断受到四面八方的挤压,不仅衙门小吏并且甚至委托人本人也并不十分尊重他们,他们要经常在弄堂里低声下气,默默忍受他们的对待,等等;可是贫困却能迫使人肯干任何事情。在他受到的委托中有这么一件:要他从中调解把几百名农奴作抵押到监护局借款。庄园已败落不堪。破落的原因是牲畜大批瘟死,管家舞弊,年成歉收,传染病使最好的人手死光了,以及地主本人胡涂,在莫斯科布置了一所最时髦的住宅,把钱花得一分不剩,饭也没得吃。因此最后只好把剩下的庄园抵押出去。向国库用抵押的办法借债当时还是一件新事,人们确定走这一步时心中不无疑惧之感。奇奇科夫作为代理人首先打通了各个关节(大家知道,只有先打通关节探听出事情才能办成事;每个喉咙里起码应灌进一瓶马德拉酒去),这样,打通了各种需要打通的关节之后,他顺便说明了这样一个情况:一半农奴已经死了,将来可别惹出什么麻烦来……。“他们不是在农奴普查册上有登记吗?”秘书问他。“有名字啊,”奇奇科夫答道。“那你怕什么?”秘书说。“一些死了一些活着都会干活全有用。”
  看得出来,秘书说话还会合辙押韵哩。这时我们的主人公头脑中出现出来一个古往今来最富于灵感的想法。“哎,我这个笨伯!”他心里说,“怪不得找不到手套,可手套就别在我的腰带上!我去把那些尚未从农奴注册中删名的死农奴买来,比方说,买它一千个,再比方说,监护局肯每个给我抵押二百卢布:那就是二十万卢布啊!现在时候到了:不久前发生了一场瘟疫,谢天谢地,人死了不少。地主们赌钱,酗酒,大肆挥霍;全都跑到彼得堡来当官儿;庄园撇下由随便什么人胡乱管理,纳税一年难似一年,他们只是为了不替死农奴交纳人头税也都会高高兴兴地白给我;也许有人还会倒贴给我几个钱呢。自然啦,干起来会有困难,费心思,担惊受怕,不小心会招来麻烦,闹出事儿来。可是人既然有了头脑,就要冒风险干事。主要的有利条件是这种营生令人难以想象,没人会相信。自然,没有地,买农奴和抵押农奴都不行。可是我买了带走啊,带走;现在塔夫利塔省和赫尔松省地白给,只要去住就行。我把他们全都迁到那里去!搬到赫尔松去!让他们住在那儿!迁居手续,可以用合法方式通过法院来办。如果人家想查验农奴呢,请吧,我也不反对,为什么不查验呢?我有县警官亲笔签署的证实嘛。那座村子可以叫作奇奇科夫村,也可以根据我洗礼时起的名字叫作帕维尔村。”本书奇怪的情节就这样在我们主人公的脑海里形成了,读者是否会因此感激他,不得而知;但作者是非常感激他的,感激之情简直用言语是表达不来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奇奇科夫脑袋里要不产生这个想法,这本小说就无从问世。按照俄国人的习惯划过十字以后,奇奇科夫就开始他的计划了。他在择地居住和其他一些借口之下,开始在我国一些角落里——主要是在那些灾害、歉收、死亡等等等等最惨痛的一些地方也就是说能最容易最便宜地买到所需农奴的地方转悠。他小心地找几个可靠的地主,而且选择那些跟自己比较气味相投的人或者较易于达成这类交易的人,开始设法去结识他们,使他们产生好感,以便靠交情不用钱搞到死农奴。于是,假如到目前为止出现的一些人物不合读者口味的话,读者不该对作者发火;这是奇奇科夫的罪过,在这里他是代表的主人,他想上哪儿去,我们就得和他上哪儿去。从我们这方面来讲,如果因为人物和性格的丑陋和苍白而受到责难的话,我们只得说,任何时候一开始也不能看到事物的全部宏伟面貌,进入任何一个城市,即使进入京城也罢,开始的景色都是那么暗淡,一切都是灰色和单调的:开始是无休止的被浓烟熏得黑乎乎的各种工厂,随后才可以出现六层大楼的屋角,商店,招牌,宽阔的大街,钟楼,圆柱,塑像,尖塔,城市的华丽、热闹、嘈杂以及人的手和脑创造出来令人惊奇的一切。开始的几次买卖如何进行的,读者已经看到了;接下去怎样发展,主人公将要遇到一些什么样的成功和挫折,他将如何去克服更大的障碍,一些宏伟的形象如何出现,这部波澜壮阔的小说的隐秘杆杆将如何开动,它的范围将怎样扩大,以及它将具有怎样雄壮的抒情洪流,读者以后自会看到。这由一名中年绅士、一辆单身汉乘坐的轻便马车、跟着彼得鲁什卡、车夫谢利凡以及从税务官到狡猾的花斑马读者早已熟悉的三匹马组成的一行人马还有许多事没忙完呢。这样,我们主人公的来龙去脉已全部呈现在读者面前了!
  但也许有人要求用一句话来给他作个结论性的鉴定,说明他在品德方面是个什么人吧?
  他有不少的缺点,这已明显了。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他不是英雄,那就是坏蛋喽?怎么是坏蛋呢?
  为什么对别人这样指责他呢?
  我国现在已没有坏蛋了,有的只是心地善良、招人喜欢的好人,而那种肯使自己的嘴脸当众被打耳光、宁愿遭到人人耻笑的人物如今也许还能找到两三个,并且即使这种人目前也在高谈道德了。最公正的还是把他称为谋利的掌柜吧。谋利是一切罪过的根源;因为谋利才产生了被世人称为“不很干净的”事情。的确,在这种性格中已有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在自己生活道路上有的读者会同这种人友好,会同他一块儿吃喝,会同他一起愉快地消磨时光,但是他一旦成了戏剧或小说的主人公,那位读者就会斜着眼睛看他了。不过聪明的读者却不是厌恶任何性格,而是对他进行追本穷源的研究,用探索的目光来审视他。人身上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变化着;不久,他的心里就已长成了一条可怕的会无情地榨尽人体全部脂膏的蛆。不止一次发生过这种情况:在一个生来要建立丰功伟绩的人身上不仅有博大的激情,有时也会滋生出一种微小的私欲来,使他忘记伟大而神圣的责任,错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成伟大而神圣的事业。人类的欲望是无数的,象海边的沙粒一样,而且各不相同,所有这些欲望,不管是卑下的或崇高的,起初都听命于人,但是后来却会变成人的可怕的主宰。那在各种欲望中为自己选择了最崇高的欲望的人是幸福的;每时每刻他的无限幸福都在不停地增长,他会越来越深地进入自己心灵的宽广无垠的天堂。可是有一些欲望却是不由人选择的。它们是人生下来就有的,人也无力摆脱它们。是上天安排它们的,包含着某种永远在呼唤着、在人的一生中从不沉默的东西。这种欲望注定要在人世间大显身手:不管是寓于一个忧郁的形象里还是化作一个令世界高呼的昙花一现的光明现象,为了人所不了解的利益他们被招唤出来的。也许在这个奇奇科夫身上也有一种吸引着他而不受他牵引的欲望,在奇奇科夫的冰冷的存在中有一种将来要把人变成灰烬并使之跪在上天智慧面前的东西。为什么这个形象出现在目前问世的这本小说里,暂时也还是一个秘密。可是使作者难受的不是读者将不会喜欢这个主人公,而是作者的心里总有一种无法消除的信念:这个主人公、这个奇奇科夫将会受到读者的喜欢。作者如果不是较深刻地窥探了他的心灵,假如没有把他心灵深处见不得人的东西翻腾出来,假如没有把他对任何人也不肯讲的隐蔽思想暴露出来,而只是把他表现成全市——马尼洛夫等人——所见到的那样,在大家的心目中他是一个有风趣的人。没有必要使他的面影、使他的全部形象栩栩如生地在人们面前晃动;因此读完这部小说以后心灵便不会受到任何震动,仍可以沉寂到使全俄国得到慰藉的牌桌旁边去。是的,我们亲爱的读者,你们是不愿看到暴露出来的人类的不幸的。你们会说:写这个干什么?
  莫非我们自己不知道在有许多卑鄙愚蠢的东西生活中吗?我们本来可以常常看到一些决不会使人感到欣慰的东西了。最好还是给我们看美好、开心的东西吧。最好让我们无忧无虑吧!
  “老弟,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庄园经营糟糕呢?”地主对管家说。“老弟,这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难道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让我忘掉这个吧,不知道这个,我就会幸福。”因此那些本可用来对家业进行一些补救的钱,被用去置办可使自己忘忧的各种设施去了。本来会意外地发现巨大的财源会出现在头脑,却昏昏沉沉地欲睡了;庄园眼看就要卖掉了,而地主却随遇而安,浑浑噩噩,堕落下去,堕落到他自己原先也会感到可怕的地步。作者也会受到所谓爱国主义者的指责。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这些所谓爱国主义者,从事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积累资本,靠牺牲别人建立自己的幸福;可是一出现被他们目为侮辱祖国的什么事情,一出版一本偶尔讲了几句揭示事实的真话的什么书,他们就会象蜘蛛看到了一只苍蝇撞到蛛网上一样急忙从各个角落里跑出来,大吵大闹:“把这个公布于世,加以宣扬好吗?
  我们的事情全都写在这里呀,这样好吗?外国人会怎么说呢?难道听到关于自己的破议论会快活吗?莫非以为这不令人痛心吗?难道以为我们不是爱国主义者吗?“对于这种高明的批评,特别是有关害怕外国人议论的高见,我承认,我无话。只能说个故事。在俄国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有这么两个人。一个是父亲,称作基法。莫基耶维奇,为人和气,整天悠哉优哉。家里事,他从不过问;终日探索研究他所说的哲学问题,思辨方面的问题。他在屋里一边来回走着,一边说:”比方说野兽,野兽生下来是赤裸裸的。为什么一定要赤裸裸的呢?为什么不象鸟儿那样呢?为什么不是从蛋壳里孵出来呢?真有些那个:自然界真是越钻研越不明白!“基法。莫基耶维奇在这么思考着。可是主要问题不在这里。他的亲生儿子莫基。基法维奇。他是在俄国被称为大力士的那种人物。在父亲研究野兽生存问题的时候,他这个膀阔腰圆的二十岁小伙子身上的力气却乘机闯出来大显身手了。他做什么都重手重脚的:不是把谁的手弄断了,就是使谁的鼻子上起个包。在自己家和邻居家里,从丫头到看门狗,谁看到他都得飞快的跑开;连自己卧室的床,他也常常打拆成稀巴烂。莫基。基法维奇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过他的心是好的。可是主要的问题还不在这里。主要问题在于自己家的和别人家的仆人对他父亲说:“老爷,行行好吧,莫基。基法维奇少爷是怎么回事呀?他把别人都搞得不得安宁!”
  父亲听到这话总是说:“是的,他淘气,是淘气,可有什么办法呢:打他已经晚了,而且人们还会责备我凶酷无情;他是个有自尊心的人,当着外人责备他,他会老实起来的,但会张扬出去呀,糟糕!他上狗市里人知道了会骂他。真的,人们以为我不感到痛心吗?
  难道我不是父亲吗?
  我研究哲学,有时没有空儿,可难道我就不是父亲吗?不,我是父亲!是父亲,他娘的,是父亲!我的莫基。基法维奇坐在那里呢,生气啦!“说到这里,狠狠地捶了自己胸膛一下,基法。莫基耶维奇非常激动起来。”即使他是一条狗,那也不该让人们从我这张嘴里听到,那也不该让我出卖他。“他诉完了父亲的感情之后,仍然听任莫基。基法维奇继续谈论他那大力士的丰功伟绩,自己还是研究他的学问,这次他给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大象是卵生的,那蛋壳大概很厚罗,大炮都打不透,必须想出一种新火器来。“在本书的结尾,两位生活在平静角落里的居民他们好象从一个小窗口里突然探了一下头,探头的目的是要谦恭地回答某些热情的爱国主义者的指责。这些爱国主义者时机不到时都静静地在那里研究什么哲学或者靠贪污他们所热爱的祖国的公款来发财致富,他们想的怎样做坏事,并且做坏事不让人说。不,使他们进行责难的原因并不是爱国主义和爱国感情。在这些后边隐秘着别的用心。为什么要有话不说呢?除了作者,谁还应说神圣的真话呢?你们怕深刻探索的目光,你们自己也怕用尖锐的目光去看世界的一切,你们喜欢用不会思索的眼睛浮光掠影地看一切事物。你们甚至会由衷地取笑奇奇科夫,甚至可能会夸奖作者几句,说:“他可是巧妙地抓住了一些东西呀,一定是个性格快活的人!”说完之后,你们会感到自豪,脸上会显出来得意的微笑,还会继续说:“应该知道,在某些省份里确有一些极古怪极可笑的人,而且坏蛋也非同小可!”可是你们谁怀着基督教徒的恭顺心情在闲下来扪心自问,向自己的心灵深处提出这样难答的问题:“我身上就没有奇奇科夫的什么影子吗?”是的,肯定没有提过!
  要是这时从旁路过有他认识的一个官衔不太大可也不太小的人,他会马上去捅旁边的人一下,差一些要噗哧笑出声来,告诉他:“瞧,瞧,奇奇科夫,奇奇科夫过去了!”不久就象一个小孩子一样,忘了保持同官职和年龄相称的体面,跟那个在那人的身后着跑,喊着“奇奇科夫!奇奇科夫!奇奇科夫!”嘲笑他。但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变得太大了,我们讲他的故事的时候他在睡觉,可忘了他现在已经醒了,他很容易听到自己被不断重复他的名字。这个人很爱生气,听到别人在用鄙薄的口吻谈论他会不满意的。他发火不发火,对读者倒关系不大,然而作者呢,却无论如何不应跟他吵翻:作者跟他还要走一段不短的路程呢;本书尚有两卷要写——这可不是小事一件。“喂,你怎么啦?”奇奇科夫问谢利凡。“你?”
  “怎么啦?”谢利凡用慢腾腾的声调反驳道。“还问怎么啦?你这个笨鹅!你在怎么赶车?喂,打打牲口!”
  谢利凡真是早就眯缝起眼睛来了,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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