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冒险 作者: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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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的冒险 作者:大江健三郎-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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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掉那现实野心算了。不过,自从我带着晓来欧洲这一年的生活期间,我已经逐步恢复了我攻击性的自我了。为了达成演戏这项现实的野心,顺从主义者那种低头顺脑的作风已无保存的必要,也可能我已经获得了说来是那些叛逆者把我的危险印象推向前列的自信吧。我已不再畏惧,也不感到恐怖了。这次对巴黎上演的数十场戏剧,也早已不再去热情地关切了。因为我在琢磨和晓合伙上演我独特的演出此后的前景如何啊!怎么样,我自和鹰结婚以来,这才第一次恢复了过去的活力吧,就在现在!”


  越南侍者给我们端来了饭菜,炸小虾、煮小虾、沙鱼翅羹、还有这儿称为司托尔、希诺的炒面之类。我们又要了一瓶白局雷,吃了起来。特别是有辣椒的汤我和犀吉都爱吃。我从用餐时起,一晚之中,始终在考虑犀吉的戏剧论,有时想撩下,可仍然萦绕在脑际。犀吉越醉,他在伦敦这一年生活上郁积的阴影色调便越浓厚,可和以往不同,过不久他便归于沉默了。显然他的酒量已大不如前,特别是进餐刚毕,他不像个性欲的追求音,随即回旅馆,急着要就寝。总之,我认为犀吉看来完全没有恢复到以前那样的精力。可他仍然充满热情,要放弃他过去为完成这次现实事业单找个富有女来资助他的想法。这无疑是可喜的事。我但愿斋木犀吉体育馆中的演出能够成功。此后的两周间,我和犀吉朝朝暮暮都在一起。或看戏看电影,或开着杰格车去郊外的丛林,而后去“广东”吃小虾,喝白局雷,度过这一天,白天没喝醉的当儿,我和犀吉频频对他所谓体育馆的演出计划反复议论。即便如此,议论却不会充分展开,原因是由犀吉看来,如今作为他辩证法的支撑者,和我相比,还是晓顶用。要是我一旦对犀吉的方案提出什么异议,转瞬之间,像是我在对他自己和晓的个人阴私多嘴多舌似的,立即愤然作色。话虽如此,对于我和犀吉,这两周时间毕竟是我俩友情最后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我每一回忆到欧洲,就必然离不开犀吉和杰格车的这些往事,到第十五天那天早晨,按理该来接我的犀吉的杰格车,始终没在我旅馆的巷子中露面。从早到晚,我焦躁不安地等着他来,搞得我疲乏不堪。到晚上十时,坐在窗前瞪大眼睛的我,好不容易,终于看到杰格车鸣着喇叭开进小巷。我怒气冲冲,(在我与犀吉交往期间,这类事曾几度发生过)下楼奔向旅馆大门,只见在车里犀吉的身旁,像怀抱着二十只小鸡的母鸡似的,由于妊娠和不快气鼓鼓的×××鹰子,用黄胆病患者那样的眼睛,含怨带恨,瞋目看着我,端坐不动。耷拉着脑袋的犀吉像第一次发现似地专心瞅着方向盘上的商标字。不用说,他是刚被飞越多佛海峡来到此地的妊娠中的妻子兼债权人抓来的。


  如今,回首往事,我感到,从这一瞬间起,这晚上的突发事件的飞轮已经开始转动了。斋木犀吉和鹰子,胎儿,也包括可疑的旁观者作者自己,一起四个存在,在这一瞬间,登上了这辆凄凄惨惨的车。对这辆车子的进程,作者只想用编年史家的笔法,按事实先后,简略地向读者作个介绍。因为即使是过细地一一描摹,无意信其为真的人也决不会相信居然能发生这种既具悲剧性又有滑稽性的突发事件。


  我上前向鹰子致意,可她,全不像在伦敦分手时的老大娘模样,倒像个患肠胃病的老处女,对我不理不睬。可我也知道,她说过要犀吉在巴黎逗留一周后立即回伦敦,我那时虽则宿醉未醒,可却是全没虚假地答应了下来,所以她满肚皮不高兴才这样生气。这时犀吉沉着脸说,我们还没吃过饭,去“广东”,怎么样?我一口赞同,便从杰格车停放的小巷底徒步去中国餐馆。


  我们让鹰子居中,在前壁的长椅上并肩坐定。殷勤的越南侍者在写菜单前,先送来一瓶白局雷。在这二周间,我们用餐时自始至终只喝这一种饮料。可一见到这瓶子,一直一声不吭的鹰子,突然间,竟然用不客气的法国语斥责起侍者来。说我们在开始进餐时不喝这种烈性的葡萄酒,去把马岱尔或者开列斯拿来。鹰还说些全不喝酒精饮料一类话,把那个好心的越南人申斥了一番。搞得他十分狼狈,耳赤面红。无论我无论犀吉,这阵子已和那年轻侍者混得很熟,从而也感到十分难堪。鹰子从用餐时起不断地发开了牢骚,搞得那侍者战战兢兢。离座时虽是由鹰子惠的帐,可她先对帐单算法无理挑剔,然后才肯掏出钱包。到末了她虽想拿出些小费,可这回越南侍者却不肯领受她的好意。我和犀吉简直没勇气正眼儿去看他的脸,一转身出了店堂。我感到这一下给搞丢了一份友情。


  而后我们横穿马路,擦过萨特①住过的房屋,进入圣日耳曼俱乐部。这次是由鹰子领路的。她似乎有意向我和犀吉卖弄一下自己对巴黎的地理知识。话虽如此,在俱乐部里,有那个虽则受了麻醉药和酒精的害,可仍然充满魅力,拖着个犹如病海驴肥胖躯体的巴特·鲍威尔在演奏钢琴,对我们来说,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原来我以为巴特·鲍威尔早已不在人世了。谈论到这件事我们算恢复了几分生气,我和犀吉喝起了威士忌。而鹰子,她自身虽也吹嘘是个爵士乐迷,可却无视我的喜悦心情。而且在这儿也围绕着桔子水给侍者要这些难对付的饮料。那法国人侍者明显地现出不愉快的表情。等到巴特·鲍威尔的演出结束,一个年轻黑人象驾驶坦克似地在风琴上奏起了四重奏,这时座中客便纷纷下场子翩翩起舞。这一来鹰子硬缠着犀吉要他共舞,可犀吉却总是再三推辞,如此这般地展开了一台小戏。其间,鹰子忽而流着泪水,离座出室。我们俩亦唯有跟踪去追她。问起她哭泣的缘由,只说是那个法国侍者背着我和犀吉在对她嘲弄。时已午夜一时。为此我打算和犀吉夫妇告别回去就寝。可鹰子又开口邀我先上他们的旅馆去喝盅酒,原因是若这样分手,就像是她自己的歇斯底里把今晚上的聚首彻底毁了似的,叫人戏堪。而犀吉也赞成鹰子的提议,不让我脱身。结果,我坐进杰格车,半小时后,在犀吉他们的高级饭店里,喝起了鹰子在飞机上买来的老泼阿。不一会,犀吉自言喝醉了酒没法送我回去,这样我便睡犀吉的床铺,而犀吉当然和鹰子一起睡到那边床上去。房里的灯光一灭,鹰子又像在爵士俱乐部那样,开始缠着犀吉挑逗。鹰子只在说:来吧,哎,来吧。而后,鹰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呜咽声声地说:我独自一个也要搞哩。我想要入睡。又担着心预感到要出事儿,这时鹰子哼哼地发出强有力的声响。是她啊啊,啊啊,噢噢,地自个儿发出引起孤独的情欲亢进的颤声。而后突然间,犀吉大叫一声:我不愿!还响起了在光皮肤上着力猛击的声音。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犀吉一下把枕边的灯也开亮了。大约是因为怕和鹰子待在暗处的关系吧。转瞬之间,我看到象骑自行车似地跨坐在如木乃伊笔直仰卧的犀吉的腰间,如鸱吻般上身后仰,被殴受痛中流泪的确实如怀孕妇样半裸体的鹰子,单看这一眼,我就闭起了双目。究竟是何等事竟搞得如此不可收拾。无论我、犀吉、鹰子都感身处绝境,走投无路。而后鹰子发出尖锐的哭泣声,由床上跳下地,从地面上奔过去,打开了窗户。我心里想,鹰子是打算从窗口跳向马路啦。我正等待着犀吉出声喝止,或像橄榄球员飞快地朝他怀有身孕的妻子猛扑。万不料他仍然呆若木乃伊。纹丝不动,瞧着那鹰子从窗口默默地纵身跳下。


   ①萨特——法文学家、哲学家(1905—1980)  我和犀吉到此时才从心底里感到震惊,翻身下了地。我还记了红赤赤怒胀的阴茎。所幸帐房间值夜班的男子此时正好不在。我们在作为地下室窗户的防护设备张在马路和建筑物间的铁丝网罩子上,看到了正要把卷至胸前的内衣往下拉曳的鹰子。鹰子若无其事地注视着我们走上她跟前。我和犀吉上前去把她抱起。我忽而感到抱着鹰子裸露腰部的我的手臂上,被大量的液体濡湿了。这不是血又是什么?我一下慌了神。给送医院吧,我对犀吉说。当此时,鹰子用了老大娘似的声调开了腔。医院吗,决不可以啊,你们两个都得给逮捕哇。就这样回旅馆房也不行哩,帐房间里要闹翻天的哇。不管弄脏那杰格车,也要送我回×××驻店员公寓,在此之前,哪儿也别去啦。不好!鹰子要流产了,这一点我和犀吉都了然于胸。最后,一面躲着警官,一面开车把她送往香榭丽舍背后的驻店员公寓,这样我们忙活了一小时的时间。真是一阵疯狂。杰格车不用说,无论我无论犀吉都搞得满身恶臭的液体,不一会半裸的鹰子失去那老大娘的平静态度,又开始着实地呻吟了一阵子。我们在公寓门前按了门铃,可又战战兢兢唯恐惊动同一层楼的法国人。而后殷勤的驻店员和妻子露了面,把我们迎进屋内。鹰子已经神志不清了,我和犀吉开着恶臭的杰克车动身去接驻店员的一个友人医学院的学生。当我们再次返回公寓时,天刚破晓,惨雾迷茫。犀吉又得向驻店员一情一节说明原委。我先告别了他们,回自己的旅馆去。在上床就寝时,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恐怖,不禁吐了起来。心想若没有那遇事不慌的驻店员,说不定鹰便会死,犀吉便会遭到逮捕哩。若不是他,我们唯有在隆冬的巴黎街头,抱着即将流产,近乎全裸的女子张皇转悠哩。


  黄昏时分,睁开睡眼,我随即乘地铁去驻店员公寓。昏暗的客厅中,驻店员和洛伊两人相向而坐,默然无语。洛伊由巴黎打去的电话中听到出了事,便和现在卧室里和驻店员之妻一起护理鹰子的特里,乘同一驾喷气机赶来巴黎的。驻店员告诉我,鹰子流产了,但母体大致脱离了危险。他那极度冷静诚恳的口吻,至今仍使我感到他真是一个好帮手。可他又说目前尚不宜与鹰子会面。而洛伊则对我说,要我去巴黎警察部门或日本大使馆作证,说犀吉酒后施暴,酿成这次事件,以便于据此控告犀吉。可这话遭我一口回绝,说这不符事实,我不能作这样的证词,从这时起,洛伊竟像联想到我在他伦敦的套间对他动蛮似的,对我和当时并没在场的犀吉破口大骂,高声叫嚷这些野蛮的杀人犯,卑鄙无耻的日本小子!驻店员又说,鹰子要和犀吉离婚,要我把这一点转告给当时住在自己旅馆中的犀吉知道。犀吉在这天不用说一直被拒绝于这套公寓的大门之外。我从那儿返回之时,驻店员照样和我殷勤道别,但洛伊则对我概不答理,在一扇房门里面听得见特里像歌唱般优美动听的招呼话。留下两个四十岁的男性同性恋者,为刚刚流产的三十五岁的女子撑腰鼓劲儿。犀吉在他旅馆房间的浴室里,着条裤子,裸着上半身,抱着脏兮兮的两条腿,一屁股坐在砖地上。兴许是为了躲避电话,才把自己闭锁在浴室里的吧。我没脱外套,在他面前站定,向犀吉转告了驻店员的话语,听完之后,犀吉用下巴示意那边带有“醉山犬”标签的瓶子,和有“已消毒”标记的用牛皮纸卷成的酒杯,并说,不喝一盅?我辞谢不喝。犀吉又用特别嘶哑反常的和缓低沉的声口对我说:我,(指犀吉自己)对婴儿怀有恐怖心,特别想到在香港得了性病的事儿,简直无可言喻地恐慌,我曾想由婴儿处出逃,而现在小孩子流产了,我又多了一层新的恐怖心理。说着他看着看着眼睛发红,眼中含泪。可我对犀吉的伤悲并不相信。而后犀吉忽而对我说,去西班牙旅行一趟怎么样?我仍然推辞不去,又说,即便在巴黎,我也不打算和你再见面了。因为我已拒绝了为洛伊告发犀吉去作证人呢。这一来,对于我对犀吉提议的不合作态度,他在心理上也会恢复平衡的。犀吉又说,怎么?在巴黎不和我再见面了?这不是胡闹吗?我没作答,只摇了摇头。于是,犀吉又忽而提高嗓门,面带嘲弄的冷笑,这么说,你不是曾经责难过我“你啊,打算一直照这样过你的现实生活啦?照你这样的搞法,一直搞到底,你认为到多咱也不会感到脸红吗?”可现在我不又想要如此悲鸣了吗?可我也不感到脸红哩。


  可犀吉是在感到羞愧的。我和他无语分手,回到自己的旅舍。这样在这年冬我和犀吉就没在欧洲再见面。我改变了在巴黎逗留的原定计划,此时恰好有个来自东京的小说家朋友约我一起去莫斯科,趁此机会,我经由波兰,动身去苏联。等到我再次返回巴黎,已是翌年年初了。我仍在去莫斯科之前的那家旅馆住下,某天(是个星期五)在旅馆旁的小餐馆里正吃着只在周五供应的鱼蟹羹,事有凑巧,洛伊进入馆内。我们俩把打架的事,称我为日本小子的事,全已忘怀似地作了短时间的交谈。洛伊是来当巴黎电视台所制苏格兰亡灵影片的监修的。据他说,鹰子全愈后去了美国,和犀吉已正式办妥离婚手续,犀吉与M·M订了婚去意大利旅行,不久还将去美国吧。我唯有感到茫然。洛伊对惊愕之余,似乎有些生疑的我,说出了如下一番话:没有比用性欲把男和女结合在一起更加肮脏的事儿了,他们会把男人与男人间乃至人和人之间的友情统统践踏掉,而且还信其为自然界一定不易之理呢。洛伊又说,你说我这想法可对?我只得含糊其词,匆匆转身作别。临分手他给了我一张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小纸片,可我把这随手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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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部



1


  此后,斋木犀吉和我只有二次直接见面。一次,犀吉和我谈话特别高兴,喋喋不休。另一次,忧郁且有点寡言沉默。不过,我俩用电话聊天是频繁不断的。但是,他和我之间并没有恢复到亲密无隙的友人关系。搂住在巴黎将要流产的半裸的中年妇女满处奔跑的回忆,对我来说,逐渐继续增添受不了的、悲惨的醋意,妨碍我和携M·M返回日本的犀吉的交游犀吉跟M·M二人到达羽田机场,是那年的冬末。不过,我接到告知抵达的电报,就这样撂在一边没去接站。犀吉在帝国旅馆订了房间,给我挂来电话,他说逗留在那里,要买豹F型的运动车,为让M·M看看四国深山峡谷的船舞,又为去原子病医院探望阿晓,准备出门去旅行。他似乎忘却了在巴黎发生不幸的事,显得特别高兴。结果,硬约好我在犀吉和M·M外出旅行之前会一次面。


  我和犀吉他们,在其到达日本隔了二周之久,在帝国旅馆的酒吧相见。犀吉己购置了豹E型的运动车,天真地为让我看新车,直领我到旅馆的停车场。当初决定跟鹰子结婚,并到手紫色的奔驰和新定做的服装时,犀吉也是意气轩昂的样子。这回,较那时更有过之;可以说,他采取犹如将军凯旋而归的态度给人看看。但是,斋木犀吉将军却像从卑鄙的战争中凯旋归来似的;击败怀孕、半裸的妻子,这是他唯一的战果。因此,我打算批评他,把在巴黎碰见的路易质难他们的话,全兜了出来,“再没有比性欲结合的男女那样卑鄙的了;他们践踏男人间或男女间的友情,而且,把它信以为自然的摄理。”M·M也好,犀吉也好都没受到这恶语的打击。特别M·M跟在伦敦租赁的房间里同样地大声笑起来;据说现在路易在尼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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