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大江健三郎:万延元年的足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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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大江健三郎:万延元年的足球队-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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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四他们把雪铁龙停在位于山谷洼地中央的村公所前面的广场上,扛着行李,沿着狭窄陡峭的石板路往家里走的时候,阿仁的丈夫和儿子们已气喘嘘嘘地迎来了。他们瘦得让鹰四等人害怕,浑身皮肤黝黑,现出一副病态,尤其是他那些儿子们,长着像鱼眼睛似的大眼睛,使鹰四想起了中南美洲难民的孩子们的表情。那几个瘦弱的孩子,拼命抢下鹰四他们的行李搬了回去,阿仁那忧郁的丈夫用像是生气了的苦恼的声音,打算向鹰四解释些什么。可是由于他过于害羞,鹰四只明白了他希望自己在见到阿仁之前,他能向自己说明一下阿仁现在所经历的反常事情。这期间,阿仁的丈夫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拿出叠了四折的剪下来的当地报纸让鹰四看。这张纸片已折得起了毛,脏兮兮的,上面登着一张很大很大的照片,照片大得让人觉得那天的报纸版面一定是排列失衡了。鹰四看了之后,感到受到一击。照片的右半部分是阿仁那消瘦的一家,他们穿着白色的夏装,像照结婚纪念照似的紧张而不规规矩矩。而把照片的左半部分挤得满满的则是过于肥胖的巨大的阿仁。她穿着印花衣服,用洋式风箱似的左胳膊支撑着身体撇脚偏身坐着。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侧耳倾听似地,忧郁地忍耐着,注视着前方。 
  ''一农妇患上“过食症”胃的需求从早到晚 
  持续不断丈夫只有“干活、拼命干活”'' 
  最近,本县发现一位日本第一肥婆。她就是住在本县东南部森林地带大洼村的金木仁夫人。她四十五岁,已婚,是一位四个孩子的母亲。她身高1米53,同常人无异,异常的是她的体重,竟高达132公斤,腰围1米20,臀围1米20,臂粗42厘米。然而她并不是从开始就这么胖的。六年前的她仅43公斤,说起来,还属于瘦型。她的悲剧故事开始于六年前的某一天。阿仁突然感到手足痉挛,出现贫血昏倒过去,几个小时之后恢复了意识。自此以后,便总是感觉异常,不能仰制空腹感,不吃点什么身体就无法支撑下去。只要吃饭时间晚一点就会发抖,哭喊不止,直到昏倒。 
  她现在每隔一小时吃一次饭。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先吃一锅炖蔬菜、芋头和大麦饭。然后到中午之间的这段时间每隔一小时吃一些烫面荞面片或快餐面,中午吃和 
  早上一样的午饭,到晚饭之间又是每隔一个小时吃些烫面荞面片或快餐面,晚饭又重新炖一锅羊栖菜、萝卜干和魔芋的合煮食品,还有芋头和大麦饭。这是她一天的食谱,这样异常的食欲使她的体重在六年间增长了三倍,她现在还在继续发胖。 
  此事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她的丈夫。要想确保她的胃所必要的食量并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这么大量的快餐面是很大的支出。她靠做裁缝多少也有一点收入,不过这些努力在可怕的胃的需求面前,也只是杯水车薪。村公所也不忍看着她们陷入困境,每月补助些伙食费,但即使是那样仍无济于事。 
  她自述自己不能长时间站着,一超过十五分钟就感到疲劳。连业余的裁缝也不能做好,一天几乎只能坐着。因为不能坐公共汽车,所以去红十字医院时,就只能麻烦卡车。晚上也睡不好,经常做梦。 
  鹰四正茫然不知所措时,阿仁的丈夫说由于这个原因,为了挣钱,把正房租借给了小学校的老师。不过已经和老师说好,鹰四他们停留期间,让小学校老师们到值班室去住,希望鹰四能够理解,原来这也许是阿仁的丈夫最操心的事。 
  “阿仁坐在独间儿的入口旁边的有木板的房间暗处,可并不是一副屈服于缠住自己的不幸的样子!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肥胖太悲惨了,太悲惨了。阿蜜你们来这里的时候,如果打算给阿仁带礼物的话,大箱的快餐面肯定是最受欢迎的!”鹰四说。 
  出发前,妻子回娘家说了这件事。岳父尽管到了那个年龄还能理解这种滑稽又悲惨的怪事,真是一个有灵活性的难得的人。岳父按鹰四的吩咐从有关公司给我们送来半打大箱的快餐面,我和妻子是事先把送给“日本第一肥婆”的食品用火车托运去之后才出发的。 
  我和妻子不停地走着。道路两旁压迫过来的所有森林总是以同样表情向前方伸展着。这在我缺乏远近感的一只眼的视野里,感觉好像是原地踏步一样。 
  “天空怎么看起来有些发红啊?也许是因为我眼睛的缘故?不过,阿蜜,就算眼睛充血,东西看起来也不可能是染着红色的吧!” 
  我仰起头来,虽然能感觉到乔木丛阴森森地从两侧遮盖过来的幻觉,可那狭窄的灰色天空上泛着红色并不是幻觉。 
  “是晚霞。你的眼睛并不红啊!” 
  “只要在城市里,就不会培养出把这种颜色辨认为晚霞的能力,是吗,阿蜜?”妻子辩解道。 
  “灰色中夹杂着红色,就是在医学辞典中看到的脑的原色照片的颜色。” 
  妻子的思维还在由不幸的记忆所构成的印象群中彷徨,从公共汽车上少年的光头想到我们孩子的头,然后想到头盖骨中被损坏的实质。醉酒的征兆已经完全从妻子眼里消失,充血消褪之后的眼睛成了两个暗灰色的坑。妻子的面部皮肤排满了像森林的桧树叶似的密密麻麻而微细的鳞片。每当某种想法将要产生时,做为它的前兆,我的舌头总是感到一种恐怖感的酸味。 
  一辆吉普车像一头愤怒的野兽跑上掀起枯叶和泥土向我们开来。吉普车的接近使我的视野恢复了远近感,我从踏步的感觉中解脱出来。 
  “阿鹰来接我们了!” 
  “可是,雪铁龙哪去了呢?”我虽然从一直猛开过来的吉普车上看出了志愿成为一名粗鲁人的阿鹰的个性,可是为了反驳妻子那充满明目张胆的喜悦的声音,我发出了疑问。 
  “阿蜜,那是阿鹰!”妻子充满确信地说服了我。 
  吉普车在离我和妻子五米远的前面掀起赭土的浪花,车头冲入林道旁边的枯草丛,车的挡泥板紧擦着树木停下,又以和前进同样猛烈的速度后退,然后掉头,停下。由于吉普车突然挺进,我伸出胳膊去,想要护住妻子,可妻子却马上躲开了,我的胳膊只好难堪地伸直着耷拉下去。我希望从吉普车的驾驶室里扭着身子探出头来的鹰四没有看到这些。 
  “嗨,菜采嫂,嗨,阿蜜。”鹰四快活地打着招呼。他穿着兜帽搭肩的胶皮斗蓬,像个消防队员。 
  “谢谢你,阿鹰。”妻子第一次恢复了在公共汽车里完全失去了的生气,朝弟弟微笑着。 
  “听说桥坏了?” 
  “可不是嘛。我们的雪铁龙好不容易总算开到了山谷,可是要是来接你们,把雪铁龙重新拖出来可实在是麻烦。所以我把森林监督员的吉普车借来了。那个森林监督员还记得我,连胶皮斗蓬都借给我了。”鹰四单纯地夸耀着自己。 
  “阿蜜,你坐后面。菜采嫂还是坐前面好。” 
  “谢谢,阿鹰。” 
  “行李是星男搬的。只是过桥时扛着过去,到那边可以用雪铁龙了。”鹰四边说边开动了吉普车,却和遇到我们之前的驾驶完全相反,小心谨慎。 
  “阿仁怎么样?” 
  “刚看见她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不过除了有时看起来丑得可怕之外,不如说她胖乎乎的脸显得很年轻,感觉很好。在超过四十岁的山谷妇女中还是很有魅力的。哈哈。现在最小的孩子就是在她发胖之后生的,所以对于阿仁的丈夫来说,超过一百公斤的妻子也是有性魅力的呀。” 
  “生活好像挺苦的吧?” 
  “并不像报纸报道得那么糟糕。报社记者是被她丈夫那极度忧伤的面孔骗了,我们也是一样。说起来,他们生活不很紧张,因为住在山谷的朋友们给阿仁送来了各种各样的食物。至于山谷中那群吝啬的家伙为什么会六年来坚持这样,我也不明白。我遇到曾经和S哥是同年级同学的寺院住持时,试探地问过。住持说是因为山谷的人们生活整体看来已达到顶点的缘故。在这种时候,大家对突然间胖起来、超过一百公斤的奇怪的同胞,寄予一种宗教的希望。也许像阿仁这样无缘无故被绝望的疾病困扰着的人正是把山谷中所有人的灾难承担于一身的赎罪羊吧。这是住持的解释。他具有哲学性的人格。也许是在承担了山谷所有人灵魂责任的生活过程中,才变成了那样的人吧。阿蜜也应该见见他,他在山谷里可是最高层的知识分子!”鹰四说道。他给我留下了鲜明的印象。在他认为阿仁是山谷中所有人的赎罪羊这种想法中,有一种力量,它唤起了我扎根于心灵深处的、一个被埋藏了的记忆。 
  “阿蜜,你还记得一个叫阿义的疯子吗?”我正沉思着想要挖掘自己的记忆,鹰四招呼我说道。 
  “是那个在森林里隐居的阿义吗?” 
  “对。就是那个一到晚上,就到山谷来的精神病。” 
  “还记得。义一郎是他的本名。我很了解他。山谷中的小孩有人只知道关于隐士阿义的传说。 
  其中有的伙伴认为阿义是个白天在森林里睡觉,只有晚上才在山谷中四处游荡的妖怪。不过,由于我家住在森林和山谷中间,所以才有机会看到阿义在傍晚来到通向山谷的石板路。“我向被我们两兄弟的谈话撇在一边的妻子说明道, 
  “阿义以野狗一样异常敏捷的速度跑下山坡。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他。这时候,整个山谷已经是夜晚了。阿义能在白天和黑夜之间短暂的空隙中精确无比地跑过去。在我的记忆中,阿义总是忧虑地耷拉着脑袋,胡乱地快走。” 
  “我见过隐士阿义!”鹰四岔开我回顾式的感叹,说道: 
  “我想,不知半夜能不能在哪儿弄到东西,我曾经开车在山谷间转过一圈。白天忘了买东西。可是超级市场已经关门了,其它的店都破了产,没有一家开门的。只是我看到了阿义。” 
  “隐居的阿义还活着?这可真让人高兴!他也老了许多了吧。精神不正常,一直住在森林里的人还能那样长寿,真是不可思议。” 
  “可是,阿义给人的印象不十分像老人。我们只是在暗处遇见的,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也就五十岁出头的感觉。他耳朵十分小。他并没有特别像精神病的地方,只有那对过小的耳朵,让人感觉是长年发狂的沉积。阿义对我们的车很感兴趣,从暗处一声不吭地靠近过来。桃子和他打招呼,他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自报家门说他是隐士阿义。然后我一说我是根所的儿子,他便说认得我,还曾经和我谈过话。可是,我却一点也记不得他了,真遗憾。” 
  “隐士阿义说的是我。S哥复员回来的时候,他来过我们家,见到了S哥和我,还说了话。阿义实际上是来问战争结束了没有。他原来是怕被军队抓去才逃进森林的。在村子里,他是唯一个逃避征兵的人。S哥对阿义解释说现在已经没必要躲藏了,可是结果,阿义仍然没能回到村里生活。如果是在城市,战后不久阿义就是个英雄了,可是在村子里,一旦逃进森林里成为精神病的话,就绝不可能再加入山谷间的人类社会了。只不过,从战争期间开始,阿义一直被全村人当作精神病而认可其生存权的,所以在战后也保持原状的话,他还能继续活下去。”我说道。一种令人留恋的遥远心情涌上心头,几乎让我感到精疲力尽。 
  “不过,我可没想到隐士阿义现在还活着。他一定经历了相当严酷的生活。” 
  “阿义还没有衰退,完全是个森林的超人。哈哈!和阿义分手后,我们在山谷间转了一圈,又回来的时候,隐士阿义像只认真的兔子似地蹦蹦跳跳地在车前灯的光圈中跑了过去,那真是非常敏捷。隐士阿义好像是专门为了从光亮中逃走才跳跃着的,可是实际上我们认为,他也许是为了让我们看看他的健在吧。真是个可爱的精神病,哈哈!” 
  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山谷间经常有一个疯子。虽然这里有几个强度神经衰弱的人和白痴,可是被大家看作真正是疯子的疯子只有一个。像那样地道的疯子,山谷里从未增加到两个,但山谷里,也没有一个疯子也没有的时候,这是山谷人类社会的特殊。也正因为这样,疯子做为不可缺少的一员,定员只能是一个。我想好像不止一次地见到山谷里的疯人像国王交替一样更新换代,但每次都只能有一个。可是从战争末期开始,一直是隐士阿义扮演着这个不可缺少的但只能是一个人的角色。曾有宪兵从城里来调查隐士阿义的情况。村子的在乡军人团去搜山了,可是他们大概谁也没有认真去搜,而且密林深处到处有倒下的树木及常春藤障碍和沼泽地带,密林深处又连接着原始森林,进到那里去搜索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就没有抓到阿义。在村公所前面的广场(那里处在我家的正下方,我坐在长长的石头墙上,看到了整个过程),帷幕挂满四周,宪兵在中间等待着军人团回来,在红白色栅栏的四周,阿义的母亲几乎是在一边用膝盖蹭行,一边一整天不停地哭喊着。可是第二天,宪兵一离开山谷,她又恢复成一个平凡的村妇,微笑着勤快地干活了。 
  隐士从青年学校毕业后就做了代理教师,是一个山谷间所说的受过教育的人。从军队回来的那些粗暴的家伙喝醉酒后曾埋伏下来,想捉住彷徨在山谷间寻找食物的阿义。几天后的早晨,在广场的村内民主化运动公报栏里发现了隐士阿义写下的诗。S哥说那是宫泽贤治的诗,可我直到现在也没能在宫泽贤治的作品集里发现这首诗。——尔等相聚投石块,称之为游戏。然而于我等于说“快死去!”我闭上眼睛,脸色苍白,表情异常,却无可奈可兮。 
  在公报栏前看热闹的人群中,我读这首诗的时候想到,如果阿义说有人对他说:“你死去”的话,那么看着他脸色苍白、表情异常的人到底是谁呢。我去试着问S哥,可S哥不但不回答我,反而紧闭着嘴,脸色苍白,一副异常的表情,瞪着我,挥舞着拳头,把我撵跑了。 
  “我问过阿义,最近人类的力量无情地渗透到森林里,这对于在森林里过隐居生活的人来说是不是要发生不正常的事呢?可是阿义却断然否定了我的说法,他说,不,森林的力量正在不断地增大,山谷里的村子不久也会被森林的力量所吸收掉。他坚持主张说:眼前,这几年,森林的力量不断地增大,压迫着山谷,森林里一条作为水源的河的河水,冲跨了已有五十年历史的桥,就是一个证据。如果认为隐士阿义是在发疯的话,就应该从他的那种观点里发现异常之处。” 
  “我不认为那是异常,阿鹰。”一直保持沉默的妻子首次介入进来,“我从上公共汽车后,也不断地感到这个森林的力量在增大。我被这森林的力量压迫得好像要失去知觉似的。如果我是隐士阿义,我就会回避逃进这个可怕的森林,主动去参军!” 
  “也许是菜采嫂和隐士阿义有同感。”鹰四说道,“如果要说对森林的恐怖很敏感的人和发疯逃进森林的人是相反的对极,我觉得也许不是那样,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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