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深思的一件事。」演说者暂停了一下。
区特威克先生点点头。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会去刻意翻阅那几页,想必内文所介绍的毒药,是可符合某种需求……?」「正是,」布雷迪先生表示同意。
「你在毒药这部分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查尔斯爵士以几近愉快的口气说道。「难道说你是要告诉我们,光凭这一点你就能揪出凶手?」「不是的,查尔斯爵士,光凭这点还不够。我在这裏花较多的心思,是因为正如同我所说的,这是此案中最原始的唯一特徵。光靠它还不足以确认凶手,但连同其他线索一起考量的话,就不是什么难事了——或者说,至少可以让某个嫌疑犯从嫌疑身分转为确定有罪。」「让我们从犯罪角度来全盘看待这个例子。首先应该了解的是,犯下罪行的人不但是个聪明人,同时也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你们看,这么—来,被我认为可能使用硝化苯做为毒药的第一种人马上可以排除了,药剂师助理及工厂女工就毋需考虑了。我们可以将范围锁定在聪明、有良好教养、对犯罪学有兴趣,对毒物学也有点研究的人,此外,如果我没有太离谱的话(通常我是不会的),这名凶手的书架上,会有一本泰勒或其他之类的书。」「各位亲爱的华生,这就是使用硝化苯做为毒药,所透露给我的线索。」布雷迪先生不禁令人反感地洋洋得意起来,但他的自满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真是太精彩了,」区特威克先生真心地赞叹。
「让我们继续听下去吧,」丹蒙小姐不以为然地说道。「你的结论是什么?
如果你有结论的话。」「喔!我已经推出一个结论了。」布雷迪先生以一种优越的态度笑了笑。这是第—次丹蒙小姐找他碴时,他能成功反驳回去,因此他自是相当高兴。「不过我们还是一步一步来,我要让各位知道,我是如何无可避免地得到自己的结论,也就是说,我唯—要做的,就是把我的每—步骤描绘出来。从毒药本身得出—些推论後,我开始检查其他线索,看看可否引导出什么结果以便相互印证。首先,我把焦点放在那张伪造的信笺上,那是除了毒药以外另—个唯—有价值的线索。」「这张信笺真教我百思不解。基於某个不知道的原因,梅森氏这个名字好像让我联想到什么。除了它有名的巧克力之外,我确定我一定听过和梅森氏有关的其他事情。最後我终於想起来了。」「恐怕我得扯到一些人,查尔斯爵士,基於可能有所得罪,我要事先道歉。
家姊婚前是个速记打字员。」布雷迪突然变得非常郁闷,这意味著他觉得这个关联性有保密的必要,所以他又决定不提了。他直接跳到重点。「总之,她的教育背景让她不像一般的速记打字员,事实上,她还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秘书。」「她加入了一个机构,这个机构是由一位女士管理经营,公司业务是专门提供临时性的秘书,以暂代那些生病、度假之类的秘书职位。包括我姊姊在内,机构裏面仅有两三个女孩,而她们的工作职务,依照规定只暂代二到三周。因此在一年当中,每个女孩就会接到许多这样的暂代职务。然而,我的确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姊姊曾到梅森氏当过一位董事的临时秘书。」「这一点似乎对我很有帮助。当然不是说她对这桩命案会有什么帮助,不过若有必要的话,她起码可以为我引见一两位梅森氏的员工。所以我就去找她了。
「她记得很清楚。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时候,她在那儿工作相当愉快,所以曾认真考虑过在有职缺的情形下,转任为正式员工。当然了,她在那儿的人脉不广,但已足够帮我引见我想见的人。」「对了,」我无意间碰巧跟她提起此事,「我看过那封随著巧克力寄送给尤斯特爵士的信,上面不但有梅森氏的名称,连信纸本身也让我觉得熟悉。我在想,你在那儿工作时,是否曾用它写信给我?」「这我倒是不记得,」她说,「不过你当然会觉得那信笺很熟悉。你那时候常玩纸条游戏,不是吗?你知道我们常常拿它来玩,因为它的大小刚好。我解释一下,所谓的纸条游戏,是我们家最喜欢玩的一种游戏。」「记忆真是有趣的东西,明明藏在心裏面,但真实情境不对时就是想不起来。想当然耳,当时我马上就记起来了。在我姊姊写字桌的抽屉裏,就有那么一叠纸,我总是把它撕成条状好自个儿来玩游戏。
「怎么会有那些信笺的?」我问她。
「她似乎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只说那是她在梅森氏上班时从办公室拿回来的。我再往下追问,最後她才告诉我说,有一天晚上她正要下班回家时,突然想到晚饭後会有朋友要来家裏玩。我们一定会玩纸条游戏的,而当时合适的纸已经用光了。所以她就匆匆忙忙上楼回到办公室,在桌上放下提包并打开它,然後在打字机旁赶紧抓了一把信笺塞进提包裹,仓促问她没留意自己拿了多少,但那份量不只够我们玩了一晚,而且近四年来都还够用。她一定至少拿了半令(ream,纸张的计数单位,—令约莫五百张纸)的纸。」「我带著错愕的心情离开姊姊的家。在我离开之前,我检查了剩下的信笺,它们看起来就跟那张打好字的信笺一模一样,甚至边缘也有褪色。我岂止是吓到了,我根本是惊慌失措。因为说真的,我原先已经认定要找出寄信给尤斯特爵上的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梅森氏的员工中(或是离职员工),从那些做过文书工作的人下手。」「事实上,我这个发现更是扰乱我整个推论脉络。於是我重新想过,突然有个念头让我大为震惊——关於本案中的信笺和犯罪手法,有没有可能警方和每个人一样,都是本末倒置、导因为果呢?显然大家都一厢情愿地认定,凶手是先做了这样的计画,然後才来设法拿到信笺的。」「然而,若说凶手手上就有那张信笺,这样不是更方便吗?是不是因为拥有那张信笺,所以才想到这个犯罪手法?在这样的情况下,由信笺追踪到凶手的可能性,实际上是非常小的;反之,在别的案子中,却有可能被循线追踪。主席先生,你曾想到这个可能性吗?」「我必须承认从未想到过,」罗杰直言坦承。「就像福尔摩斯的把戏一样,这个可能性够明显了,距离真相又更近了一步。我必须说,这个论点听起来非常可靠,布雷迪。」「当然了,这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丹蒙小姐表示同意,「的确是完美无误。」「谢谢你们,」布雷迪先生低声说道。「那么你们就能够了解,我为什么对这个发现会如此仓皇不安了,因为根据这个论点,任何人只要拥有这种老旧、边缘有些褪色的梅森氏信笺,此人当场就成了嫌疑犯。」「恩——」查尔斯爵士用力清嗓子来表示意见,其意图是昭然若揭。一个绅士是不会怀疑自己的亲姊妹。
「我的天呀!」相形之下,区特威克先生就较有人性地叫出声来。
布雷迪继续加深这份痛楚。
「还有一件事我无法忽视。家姊在接受秘书训练以前,曾经想过要成为—名护士。她年轻的时候去上过短暂的护理课程,而且上得相当起劲。她不仅看护理方面的书,医学方面的书籍也看。有好几回,」布雷迪先生严肃地说,「我看到她在翻阅我那本泰勒的书,神情显然十分专注。」他又停了下来,但这次没人加以评论。大家都觉得这事刚好得太过头了。
「於是我回家,把这事仔细思量。当然了,把自己的姊姊列名在嫌疑犯之中,这似乎是太荒谬了,而且叫人情何以堪。没有人希望自己生活圈裏面的人,会和谋杀案扯在—块,这两件事是不能混为—谈的。但我不得不这么想,如果我解决了这件案子,凶手只要不是家姊,那么我一定会相当开心的。然而,万一凶手却是家姊,那我该怎么办呢?」「最後,」布雷迪先生沾沾自喜地说道,「我决定服从我的职责,并且面对事实。隔天我又来到我姊姊家,开门见山地问她是否和尤斯特爵士有过什么关联,如果有的话,那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她茫然地看著我,说她在命案发生之前从未听过这个人。我相信她。我又问她,可否记得案件发生前一晚在做什么,她更加不解地看著我,说她当时和丈夫在曼彻斯特,他们住在孔雀饭店,该晚他们去看了场电影,记忆中片名是叫做《命运之火》。我再—次地相信她。」「为了以防万一,我後来去查证她所说的事情,结果发现正确无误。在包裹被投递的时间裏,她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我真是无法形容地松了一口气。」在压抓的情绪感动中,布雷迪先生低声说道,但罗杰和他眼神接触的那一瞬间,却看见一股嘲弄的意味,这令主席隐约感到不安。布雷迪先生的问题,是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洗刷我头号嫌疑犯的清白後,我把至今所得的推论列成一张表,然後再检验其他要点。」「接著我想到那—晚,苏格兰警场的总探长对我们解说案情时,似乎是有所保留。所以我打了电话给他,问他几个我碰到的问题。从他那儿我得知,打字机是汉弥顿四号,也就是汉弥顿最早的机种,包装纸上的地址是用钢笔写上去的,钢笔几乎可以确定是欧尼斯牌,有著中细的笔尖,使用的墨水是哈费尔德牌钢笔墨水,此外,那张包装纸一般的棕褐色和细绳,就透露不出什么了。那条绳子正如他们所说的,上头找不到任何指纹。」「好吧!也许我不该承认——虽然我以写侦探小说维生,但对於一个专业警察是如何执行公务,我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布雷迪先生坦白说道。「当然啦,在书裏头可就简单多了,因为作者先设定了一些要侦探找出来的东西,然後再安排他的侦探去发现,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了。至於现实生活嘛,无庸置疑地,并不是那样简单明了的。」「不管怎么样,我模仿我自己所创造之侦探的侦查方法,尽量把这个案件条理化。也就是说,我将所有证据逐一仔细列表,其中包括事件与人物(当你列表之後,你会惊讶居然隐含这么多讯息),然後尽可能就每个要点删去不相容的部分,同时也尽可能保持客观公正,以便从我完整的结论中,将凶手找出来。」「换句话说,」布雷迪先生严正地说道,「我先不认定A小姐或某个B先生,是基於一个强烈动机才毫无迟疑地犯下此案,然後我再将所有证据拼贴上去,以符合自己那方便适宜的推论。」「是啊,是啊!」罗杰不由自主地表示赞同。
「好耶,赞成!」丹蒙小姐和区特威克先生也同声附和。
查尔斯爵士和费尔德—傅立敏夫人彼此对望一眼,接著又很快转移目光,仿佛是两个小学生做错事被抓到似地。
「哎呀,」布雷迪先生轻声说。「真是让人精疲力尽。我可不可以休息五分钟,抽个半支烟,主席先生?」主席先生亲切地给了他中场休息时间,好让他重新打起精神。
十一「我常常在想,」恢复精神的布雷迪先生重新开始说道,「谋杀案可以分为两大类:封闭型或是开放型。所谓的封闭型谋杀案,是指命案发生在特定的一群人当中,例如在一个家庭派对裏,凶手就是那个团体中的某个成员。小说裏面的情节,通常都是这种模式。而所谓的开放型谋杀案,罪犯并不限定於任何特定团体,而世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当然了,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情况几乎是屡见不鲜的。」「我们手上这个案子有一特色,就是很难被完全归类於以上任何一种。警方说这是一起开放型的谋杀案,但我们的前两位报告人,似乎都把它视为封闭型谋杀案。」「问题点是在动机。你若接受警方的看法,同意此案是个疯子所为,那么它当然是一起开放型谋杀案,任何一个当晚在伦敦的人,只要提不出不在场证明,就有可能去寄那个包裹。如果你认为犯案动机是个人因素,而且此因素与尤斯特爵士有关的话,那么凶手则可锁定相尤斯特爵土有某些关系或过节的人。
「说到寄出那个包裹,我要告诉你们一件很有趣的事。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我有可能亲眼看到凶手的长相,并且目睹包裹被寄出去的整个过程!当晚八点四十五左右,我正好经过南汉普敦街。按照艾德格,华莱士的说法,这悲剧的第—幕,就在我那毫无警觉的鼻尖前全然展开。我大步直行,没有感到—点灾难来袭的预兆好让我停下脚步。上天真是捉弄人啊。当时我迟钝的直觉若能警告我的话,那可省了我们今天多少麻烦啊!哎呀,』布雷迪先生感伤地说道,「人生就是这么回事。然而,此案两者皆非,我们面对的是封闭兼开放型的谋杀案。
「我决定不将本案定位为哪一类,但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它视为一宗开放型谋杀。我的立场就是,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为了将范围缩小一些,我决定利用凶手留给我们的微薄讯息,奸将这么—个人给拼凑出来。
「从使用硝化苯的这件事情上,我已经归纳出一些结论,而且也跟各位解释过了。接下来必然可推论出凶手是受过良奸教育,但不会是出身於公立学校。你同意吗,查尔斯爵士?一定不是的。』
「出身公立学校的人,也有犯过杀人罪的呀!』查尔斯爵士困惑地声明。
「喔,那是当然的,但用的不会是这种枱面下的卑鄙手法。公立学校出身的人都有所坚持,即便是杀人的时候也一样。每一个公立学校出身的人都会告诉我,这绝不是一宗绅士所为的谋杀案。公立学校出身的人,万不得已非杀人不可的话,一定会带把斧头或左轮手枪到被害者面前与之对决的。也就是说,他绝不会从来阴的背後砍人。这一点我是绝对肯定的。
「另一个明显的结论是,他是一个手指灵巧的人。他将巧克力剥开,抽光裏头的酒,再重新填回,用溶化的巧克力抹平针孔,最後再把银色糖果纸包回去,让它看来就像未曾被动过手脚—样。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件事做起来可不容易,而且别忘了,从头到尾还得戴著手套呢。
「一开始我在想,如此精致的手法,一定只有女人才做得到。但我做了一个实验,我找了十几个朋友来试试手艺,其中男女都有,最後能执行出完美结果的只有我(这没什么好骄傲的)。所以说啊,不一定只有女人才办得到,但一双好手艺是绝对少不了的。
「然後再来就是这件事:每颗巧克力裏头刚好都有六米尼姆的毒液。这件事真叫人茅塞顿开。它透露出此人对整齐规律有著某种程度上的癖好。世上的确有这种人,他们无法忍受挂在墙上的画没有四边对齐。我理解这种心态,因为我自己也是这种人。对我而言,对称就是规律次序的同义词。我非常了解凶手为何会用这种方式来填补巧克力。换做是我,也—定会这么做的,想都不用想。」「再来,我们可以认定他或她是很有创造力的人。一时的冲动,是无法干下这样的谋杀案。它是被谨慎规画的,一点一滴、一步一步地,就像是建构一出戏剧—样。你同意吗,费尔德—傅立敏夫人?」「我是没如此想过,但可能是这样的。」「喔,是的,—连串的念头势必被彻底想过。我认为毋需担心有抄袭旧案的可能性。一个具有高度创意的人,是不会把别人的点子运用在自己的作品上。我是如此。薛灵汉,你也是一样吧?丹蒙小姐一定也是这样。我可以想像的到,有时你也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