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您能说说曾大姨母的死因吗?”
少主人看着柳夫人,小心说出了心中的疑问,没有直接说,换了一个说法而已。说完,他看着她的脸,等待着下文。
“那是小的的过错!”没等柳夫人开口,柳管事抢着说道,“是小的自作主张犯下的错,与夫人无关。”
曾璧儿与寿惠齐私奔前,曾找过王琦真。准确的说,曾璧儿能走出曾家,借的就是与王琦真会面的机会。被软禁在家里,曾璧儿不能见到寿惠齐,寿惠齐也不能见到他,二人都十分焦急,但又一时找不到机会。
这天,乘着送东西的时候,曾璧儿托一个平素与自己亲近的小丫头带话给王琦真,就说要到王家去,姐妹两个想说说话儿。王琦真虽不太赞成曾璧儿与寿惠齐在一起,对她的境遇倒是很同情,就让人去曾家送话:请曾姐姐到王府一聚。这个送话的人就是林子,现在的柳管事。
说起林子,自从在王府安定下来,他就过上了这辈子最为惬意的生活。有了王琦真的关照,其他下人都不敢为难他,派最轻松的活儿给他干,食宿也是府里下人里上等的。出于报恩的心理,林子竭力为王琦真办事,只要是她交代下来的事情,无论多难多累都会毫无二话,保证干得漂漂亮亮。
曾璧儿到了王府,王琦真马上让慧儿叫来林子:速到寿惠齐公子家里,通知寿公子前来与曾小姐会面。
“记住,勿让别人知道曾小姐与寿公子会面之事!”
得到嘱咐的林子连忙出门,匆匆往寿家赶去。赶到寿家,见到寿惠齐,把事情一说,寿惠齐欣喜若狂,自是对他感激不尽。跟着林子来到王府,寿惠齐与曾璧儿自有一番卿卿我我。说到后来,曾璧儿牙关一咬,提出要与寿惠齐私奔。寿惠齐沉吟片刻之后,竟然答应了。
听到他们说私奔,王琦真吓呆了。在大清朝,“私奔”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那意味着与家庭的绝断,意味着将要走上流浪生活,也意味着一旦被家人追回,可能是最严厉的惩罚,甚至会被以辱没门庭、有辱门风而被家法、族规治死!
起初,王琦真不肯答应二人提出的,再以她的名义邀曾璧儿来府里相聚的主意。她知道,如果自己答应了,将会背上“协助他人私奔”的恶名,于己于家都没有丝毫益处,甚至会受到父亲的责骂。但是,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对苦命鸳鸯,想到平日里的情谊,她的心软了,只好点头答应下来,心下却惴惴不已。
过了两天,是一个晴朗的好日子,王琦真按照事先商定的,又派林子去曾家邀请曾璧儿外出散心。曾家的大老爷曾非凡倒也没有过多怀疑,让人准备了车马送女儿出去。曾璧儿来到王府,见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寿惠齐,二人忘情拥抱,臊得王琦真面红耳赤。
一辆王府的马车驶出王府大门,向城外驶去。车里是曾璧儿主仆、寿惠齐和王琦真主仆,驾车的是一向对王琦真言听计从的王六。按照事先计议好的,王琦真把三人送出城外十里,再由曾璧儿自己雇车去寿惠齐在临安的一个远亲那里,到那里再作下一步打算。
事情开始进行得很顺利,来到城外的十里亭,曾璧儿他们把东西搬上雇好的马车,与王琦真一一话别,离愁别绪笼罩在心头,却也未能遮盖获得自由的兴奋。就在曾璧儿登上马车将要离开的时候,两辆马车从绍兴城方向疾驶而来,是闻讯追来的曾家大老爷和二老爷。
看到驶来的马车,曾璧儿大惊失色:
“三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大姐,不是小妹……”
王琦真也很吃惊,连忙辩解道。
“别说了,快走!”
寿惠齐很快从慌乱中清醒过来,催促车夫快走。
一前两后,三辆马车在官道上追赶起来,王琦真叫自己的马车也在后面远远跟着。终究比不过曾家的高头大马,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曾璧儿让车夫把车赶上了山道,朝城外有名的险峰断头山驶去。
后来,山道到尽头了,曾璧儿与寿惠齐跳下车,不顾曾家两位老爷的呼唤和呵斥,执意要两位老爷放他们走。曾非凡恼怒了,命令几个下人把二人捉住,死活不论。曾璧儿牙一咬,与寿惠齐双双站到悬崖边上。这个悬崖竟然是一个很有名的绝命崖,不少痴情男女都在这里实现了“生不能同寝,死也要同穴”的愿望。
“大姐,不要啊!”
追上来的王琦真大声叫道,声音已经哽咽了。她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竟然会把事情弄到这样的地步。
“三妹,不是你的错,姐姐不怪你!”曾璧儿望了一眼王琦真,再看了看还在恼怒不已的父亲,眼里很平静,“父亲,都怪女儿不孝,今生不能尽孝于膝前了!来生假若还能做您的女儿,女儿再来回报吧!”
说完,她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又深情看着自己选定的终生伴侣:
“相公,在阳间妾身不能侍奉于你,我们到阴间再做夫妻吧……”
这时的寿惠齐已经泪流满面了,但眼神也是坚定无比。没有多说什么,他看着自己的心上人,用力点了点头,柔情万分。
手牵着手,二人纵身一跃,跳下了绝命崖!
“不要啊……”
几个声音急急叫着,只在山谷里留下一阵回音,最后归于平寂。生死阴阳,霎时处于两茫茫之间……
第67章 聚散两依依
“那个给曾家报信的人是小的。”
柳管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有些木然地说道。
那天,林子看着小姐的马车向城门驶去,心里不由替小姐担忧起来。他知道小姐在帮曾小姐私奔,他也知道这样做将会给小姐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我不能让小姐因为这件事情受到牵连!”
林子暗暗想道,却又无法阻挡住马车。苦思之中,一个灵感闪过心头:何不让曾家的人去把曾小姐追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林子就再也抑制不住了,他站在王府门外徘徊了良久,连府里其他下人叫他也没理会。
“就这样,最多我不让小姐知道就行了。”
林子下定了决心,越来越觉得自己这样做对谁都有利,于是撒腿就往曾家跑。跑到大门口,他又使了个小心计,没有直接找上门去,转身到街头代写书信的摊上要了一张纸条,请老先生写了一个“跑”字,然后借过笔各在前后补写了“小姐”和“了”字,因为这几个字他已经学会了。
跑到曾家门前,用一个石子裹着,他把纸条扔进了大门。直到看到一个下人捡起纸条打开来看,然后匆匆走进去,林子这才放心地离开。至于后来会怎么样,那就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了。
“小的万未料到,由于小的一张纸条,竟然断送了曾小姐二人的性命。”
柳管事还是那个样子,似乎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里正在翻江倒海。时隔多年,这件事看来一直在折磨着他,折磨得多了,反而从外表看不出有怎样的苦痛。
“后来,听到曾小姐跳崖了,小的又惊又怕,心里忐忑不已,晚上做梦都梦见是自己亲手把他们推下悬崖的,惊出了一身冷汗。”柳管事继续说道,眼睛看着地面,不看众人,“后来,小的实在受不了煎熬,把前后原委都告知了小姐。可是,小姐并没责备小的,也未因此冷落小的……”
“我责备你又有何用呢,大错已经铸成……”
柳夫人幽幽一叹,看着这个忠心跟随自己多年的中年汉子,理解了他这些年来的苦楚。
“林子,你也不要再自责了,往事已逝,来者可追,日子还要向前看才是。我相信大姐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活着的人为过去耿耿于怀的。伟儿,你说呢?”
少主人还能说什么呢?等到他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柳府的大门外了。
“小蝶姑娘,请留步,我只想一个人静静,自会回王爷爷家去,你不必跟着我了。”
谢绝了小蝶姑娘用马车送我们回去的建议,我跟着少主人慢慢走着。刚才,他默默地向柳夫人告辞,没有说什么,更未追问什么。在少主人走出大厅的一刹那,我看到柳夫人眼睛一闪,两行泪水流了下来,直直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心里没来由地也是一痛,少主人会原谅她、接受她吗?
夜色已经笼罩了新昌县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近处闪烁,与天上的星星融成了一体。一轮弯月升起来了,幽幽地施放着荧光,照映着地上生物的心事。
“唉……”
少主人也是一叹,以前少有愁眉的他踱着方步,背着手走着,整个人好像老成了许多。
我跟着,自然要尽我的职责,放开意识,探察周围的事物,尤其是人。一探,还真是马上探到了,在我们后面不远处,亦步亦趋跟着一个人。我凝神一“看”,是那个柳管事。肯定是柳夫人放心不下,让他暗中跟随保护少主人。
我不去点破他,跟着少主人向白胡子老人家里走去。一路上,我感到少主人的心绪在不断变化,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似乎在与自己作着激烈斗争。
回到王少勋家里,少主人面对他询问的目光,只说了一句“柳夫人对我讲了一些父母的往事”,就不再说了。王少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他好好休息,明早让他的长子明阳陪少主人在城里走走,中午还有一个什么活动要参加。
躺在少主人的卧房外,我抬头看着天空。那里正是星光灿烂,似乎有很多过去的将来的人与事都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万物,又不给你一点明示,任你自己去琢磨体会,找到自己要走的路。
“……往事已逝,来者可追,日子还要向前看才是。我相信大姐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活着的人为过去耿耿于怀的……”
柳夫人的话又浮现在我耳边,让我有了一些对生活的感悟,我相信少主人比我的感悟会更深更多。
第二天起床洗漱后,王明阳来见少主人,说请他去外面品尝一下新昌的特色早点小吃。二人向家里的长辈见告后,领着我兴冲冲往外走。王明阳说路途不远,步行去就可以了。
果然,走过两条巷子,路一转,前面人声嘈杂,一条满是来往行人的小街出现在眼前。王明阳说,这就是新昌城最为有名的小吃街,在这里可以品尝到最正宗的绍兴府各地小吃。
找了一阵,总算找到一家有空位的小店。小店不大,七八个双人座位摆成两排,很普通的装饰,但素雅洁净,不似一般小店里满地污水杂物。
“董伯,先给我们来两客水晶包子!”
王明阳对正忙着收拾的店主人说道。店主人花白的头发,无须,脸上皱纹纵横,却又平易近人。
“哟,这不是明阳吗,许久不来董伯这里吃东西了吧?”
叫董伯的店主人忙过来招呼二人,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大花,显然他与王明阳极为熟稔。王明阳与他说着一些闲话,又叫了两只大肉包给我吃,不免又引来董伯一阵称赞,说他心地一向很好。
不久,董伯端着两个圆形的小蒸笼放在桌上,又在小碟子里倒好酱油、米醋,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少主人用筷子夹起一个晶莹的小包子,细细欣赏着,脸上含着笑意。看到少主人的模样,我彻底放心了,不再管他,张嘴吃我的大肉包子。肉汁多陷料香,味道真不错啊!
吃完了,我砸吧几下嘴,意犹未尽,肚子却已经饱了。看看还在那里慢悠悠品味其他小吃的少主人他们,我转身走出小店。让他们慢慢吃吧,我自己四下里看看。
走在喧闹的小街上,我正为人类真懂得享受生活而感慨,两个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在其他人急匆匆向前的时候,他们二人却是慢慢走着,女的搀扶着男的,边走边看着两旁的店铺,很有感慨的样子。我注意到,那个男的左腿一瘸一拐,走路很不稳,依靠那个女的搀着才能走得稳些。他们的年纪看上去很大,因为头发都已染上了白霜。虽然衣衫简朴,但给人的感觉是高雅内蕴,不同于一般的乡野村夫村妇。
看着他们,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涌上我的心头。陌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熟悉是因为他们身上蕴含的那种东西,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一时说不出来。我紧紧跟在这对老年夫妻的后面。
“相公,你看那家店,他们的焦饼思儿最爱吃,买几个回去吧。”
“好,我们去买。”
二人朝一家制售焦饼的小店慢慢走去,男的努力走得平稳些。
“相公,小心点。”
过门槛的时候,女的停下来用力撑着男的,使他能迈过去,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充满了对男的的情意。不少人看着这对互相扶持的恩爱夫妻,眼里都是笑意。
“你们来了,今天要几个饼,什么陷的?”
店主人跟他们很熟的样子,笑着招呼他们。
“三个干菜陷的,再来两个苔菜陷的。想儿喜欢这个味道,给他也带两个回去。”
女的柔柔地说着,一边从粗布对襟褂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数好几个铜板递给店主人。男的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我能感受到他的心满意足。
接过用纸包好的焦饼,走出小店,这对夫妻又在小街上缓缓走起来。一个搀着另一个,走着,看着,轻声说着,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跟了一段,我站住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努力搜索记忆,还是想不起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们,而心头的熟悉感总是挥之不去。
“阿黄,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让我们好找!”
王明阳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转头看去,少主人二人走了过来。
“明阳兄,我说了嘛,阿黄不会走远的,决然丢不了!”
少主人笑吟吟地说道,拍了拍我的头顶:
“我们到前面再看看。”
少主人和王明阳在前,我跟在后面,也向前面的热闹处走去。
我心里一动:他们会不会认识那对夫妻呢?
我越过几个人,跑在了他们前面,引得王明阳对我称道不已,说我是一只不错的狗儿,懂得为主人领路了。
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我想着,搜寻着那对夫妻,很快就找到了。他们正在前面慢慢走着,看着。
“让开,让开!”
就在我们将要赶上那对夫妻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吆喝,我一“看”,一个黑脸大汉推着一辆独轮车“轰隆隆”过来了,口里大声嚷着,一副神挡碾神佛挡碾佛模样,慌得几个路人连忙往旁边躲。眼看地,车子就要推到那对夫妻前面了,而他们一个腿脚不便,一个力弱难支,很难顺利躲开去。
“小心!”
我身后的王明阳一声断喝,一阵风般从我身旁掠过,向前面二人冲去。
冲到男的身旁,双手一搀,那男的整个身体悬空而起,朝一旁飘去,女的也被带着转到街边。“轰隆隆”,独轮车从他们身边疾驶而过,带起了一股旋风。那黑脸大汉看也不看一眼旁人,更不理会行人的议论指责,旁若无人地飞奔而去。
“谢谢你,年轻人!”
惊魂未定的男的反应很快,连忙向王明阳施礼致谢,旁边的女的也连连道谢。
“大伯,大妈,你们客气了!”看到大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王明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摆着手阻止两夫妻的行礼,“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大伯身体不太便利,请多加留意!”他搀着男的的左臂,让他能站得平稳些。
少主人也走上前去,捡起女的慌乱中掉在地上的纸包,双手托着递给她:
“大妈,您的东西请收好!”
“哎呀,真是谢谢你了……你,是你?”
那个女的怔怔地看着少主人,好像很惊异,眼里闪出不敢相信的神色。那男的随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少主人,眼里一闪,脸上瞬间变化了好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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