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明白,瞧见镜面映出自己的模样,她好奇的伸出手,和镜中的自己指尖相对。镜面波纹晃动,稍时平复下来,她瞧见镜中的自己面上带着浅笑,额间一抹红色的印记。她惊奇地抬手抚上额间,镜中的少女却一动不动。
沈时问道:“你是谁?”
少女抬手贴在镜面上,启唇低语:“你觉得我是谁呢,沈时?”这话沈时答不上来,少女唇角笑意加深,“我是过去的你,残存下一抹意识留在你的神识之中。你可觉得此处很熟悉?”
沈时点点头,她来过好几回自然觉得很熟悉,见镜中少女弯着眉眼,她恍悟道:“很久之前你也来过这个地方?”
少女笑道:“过来,把手抬起来。”
许是在此处令人安心,沈时没怀疑便走上前把手贴在镜面上,和少女的手相重合。
第142章 贫道无恶意()
大抵是错觉,掌心触及的冰冷镜面一点点温暖起来。沈时见镜中的少女抬起另一只手,她的手穿过镜面抚上她的脸,带着点水汽却很暖和。沈时疑惑地看着她,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若和过去的自己相遇,你猜过去的自己会说什么?
沈时听到她嗓音含笑道:“软软的,暖暖的,你和我不一样。”沈时不明白她的意思,却听她续道,“我也没想到会这般意外地见到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害怕倒是没有,不过是些惊奇。沈时问道:“过去到底怎么了,为何会有残存的意识?”
少女摩挲着她的脸,轻声道:“我也记不大清,只记得被人推下山崖,记忆早就残缺不全。我很快就会消融在你的神识里,届时你应当就能记些事。如今你可回到明镜里了?”
头一回听到明镜二字,沈时很是疑惑,她不晓得那是什么地方,记忆里没有也未曾从树上看见过。少女忽而笑着将话题一拨:“可有见过五味子?就是个抱着画卷的姑娘,天地间只她一位神仙是抱着画卷的。”
沈时嗯了一声说见过几回,她初见五味子就觉得有些熟悉,本能地觉得她不会伤害自己。想来,五味子是与过去的自己认识,难怪会有熟悉感,还得她诸多提点。
少女的手缓缓上移贴在她额间,沈时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耳畔是少女温柔的声音:“记住,额间的印记不要被任何人看见,若是它出现就用术法将它隐去。”
说罢,少女收回手,镜面晃动起来。沈时忍不住问道:“以前的我是神仙么,原形是什么?”
镜面上模糊不清,传来少女的一句你猜啊,四周瞬间重归沉静。沈时把手放下,长叹了口气,到嘴边的话被她咽回肚子,好歹是过去的自己,骂她就相当于在骂自己不是么。
四周景象化作碎片点点崩落,沈时闭上眼睛,缓了会才睁开眼睛。脑袋里仍有点晕,她索性继续躺着,想起在梦里见到的自己,她抬手抚在自己胸口。直到此时她仍觉得有些惊奇,那是梦却也是真实的,她的身体里残存着过去的自己的意识,梦境相连才得以相见。
沈时站起身往外走,天上又下起雪,她搓搓手呼出口气,白雾迅速消失在空中。她抬脚往外走,想起门没关就转过身,却见大白蹲坐在门口。她朝大白招招手,大白起身跳过门槛,她请悄悄把门合上,带着大白隐去身形回到山头。
凡间亦在下着雪,沈时琢磨着去镇子上买把伞,再买些御寒的衣物。成衣铺里暖融融的,老板娘裹得严实手里还捧着个手炉,见有人进来抬头面上三分笑。
老板娘朗声道:“姑娘要买什么样的衣服?”
沈时瞧见斗篷便走过去伸手摸了把,挺厚实的布料也不错,她挑了两件想起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君九,道:“可有男子穿得厚实些的外袍?”见老板娘露出了然的神情,她笑着解释道,“家兄前阵子熬夜读书染上风寒,我寻思着给他买些厚实的衣裳。”
闻言,老板娘起身带她进屋,沈时亦给君九挑了件外袍和斗篷。她抱着衣服本想再买把伞,但觉得有些重便想着先放回铃铛里,被被人瞧见,她特意进谢家才动手。
稍作收拾,她往外头走,顺手买了把伞挡住雪。她本想绕到寺庙去看看,不想瞧见杜衡被一个姑娘家拉住,因着好奇她放慢脚步多看几眼。姑娘眉眼间和杜衡有几分相似,她想起他先前说的阿姐,大抵这便是他口中的阿姐。
她寻思着这是他们的家事便没打算多听,只往前走与他们错过。不想杜衡忽然伸手想拉住她,沈时反应快,一个踏步旋身躲开。她皱了下眉,对杜衡的不喜又增添几分。大白呲牙凶狠地瞪着杜衡,只要杜衡再动一下手,它就要扑上去咬他。
杜衡木着一张脸,道:“姑娘慢步,贫道并无恶意。”
沈时撇撇嘴:“没有恶意最好,道长自便,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见杜衡拦住她,她嗤笑一声,“道长,我赶时间,没空陪道长胡闹。”
见杜衡还是不让开,她朝大白使了个眼色,收好伞转身就跑,大白撒腿跟着她狂奔。
杜衡愣住,随即捏诀想定住沈时的身形,不想术法失效。他咬牙又追上去捏诀定住大白的身体,大白当即顿住脚步。他借机靠近,却见不想一道风刃袭来,他急忙收回手,抬眸见沈时蹲下身替大白解开术法。
她把大白抱起来,一手托着它一手给它顺毛,面上不见半点笑意:“道长这是什么意思?几次三番对我动手还能叫做是并无恶意,是道长神志不清,还是从小就脑子被撞坏了?”
大白的身体传来阵阵暖意,让她稍稍平复些怒气。因着杜衡是凡人,也没做太过分的事,是以她便是生气也没多计较更没动手伤他。可这回他冲着大白动手,还想拿大白来威胁她,这就过分了。
杜衡抿着唇,好一会才语气僵硬地道歉:“对不住,是贫道心急冒犯姑娘。可贫道是有事才喊住姑娘的,并非有意要伤害姑娘,只需姑娘和我们说说寺庙和……元平的事即可。”
沈时冷声道:“道长想晓得,可以问镇子上其他的人,自己有腿进去看看便是,何必再三来为难我。”
说罢,她转身就走。杜衡本想拉住她,未承想被自己的阿姐拦住。
阿姐摇头叹息道:“阿衡不可冲动,既然她不愿意说就别强迫她。临行前娘亲不是提醒过你,出门在外不可冲动,更不能随便动手,你怎的就是不听。”她抬眸看了眼沈时,凑到杜衡耳边低声道,“这姑娘被你惹怒,只怕暂时没法从她嘴里套得消息。我们跟上去看看她要去哪,等寻个机会,阿姐同她道歉再同她套些话,你切记不可多言。”
杜衡皱着眉,见阿姐的神情严肃,终是点头应下。他跟着阿姐走进茶馆,挑了个隐蔽些的位置坐下。见沈时手里捧着杯茶暖手,将肉包子撕开喂给大白吃。
他本以为那不过是只狗,这姑娘看重些,却不想看得这般重。
第143章 茶馆听故事()
茶馆里好些人说说笑笑,店小二拎着茶壶在桌子间穿梭给茶客续茶。沈时招来店小二又点上两屉小汤包,她抿了口茶留心听四周的动静,却是无人提起寺庙的事。
说书人上台,下头逐渐安静下来,抚尺一拍桌子底下彻底静下来。说书人清清嗓子开始讲故事,沈时听过一会,觉得没意思便伸手摸摸大白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它的耳朵。
回过神时敲好听见说书人提起一句话:挥慧剑斩情丝,了断尘缘方得清净。
她想起之前在梦里见过的元平和尚,那时的元平说自己心有杂念,那份杂念又是什么呢?她想得入神,手上力道没控制好,大白忍住没发出声音抬头拱拱她的手。
沈时眸光落在它身上,露出抹浅笑来,她拿起剩下的肉包子喂给大白吃。汤包放了会不大烫口,她夹起汤包一口吞下,听台上故事还在继续,她咂咂嘴分出几分心思去听。
故事算不上好故事,即便说书人讲得生动,沈时也不喜欢。什么大将军爱上救他一命的贫苦孤女,带着少女回到京城意欲娶她为妻,许诺她正妻之位。不想回到京城,皇帝封赏将军给他和丞相之女赐婚,将军念及救他性命的少女便婉言拒绝,可皇帝不同意。
一个贫苦孤女,如何跟一个有才有貌有名望的丞相之女争?
将军很快屈服在皇权之下,加之丞相之女温婉大方,他无论哪哪都挑不出她的过错。即便他故意挑刺,她亦是温柔地笑着,从不同他动气。将军亦不是喜欢无理取闹的人,他实在无法对这样的姑娘家说狠话。几番思索,他终是应下婚约,择日和丞相之女成亲。至于那个孤女,他念及救命之恩,便想着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可孤女并不想要这些,既是说好要娶她为正妻,那便该遵守诺言。将军的所作所为是背信弃义,害她空付一腔爱慕之情,又想随便给她找个夫君打发她。如斯做法,实在令她心寒。她晓得自己争不过丞相之女,可也不想这么放弃,不求将军能心中全是对她的爱意,但求将军在死之前能记住她。
将军成亲之日,孤女呆在院子里喝着茶,外头是丞相之女派来看守她的人,那些人怕她不识趣上喜堂大闹。她晓得这位丞相之女一直防着她,待她也不像将军那般温和,甚至带着敌意很不客气地使唤她做杂事。
孤女在大婚的第二日见到丞相之女,不对,该唤她将军夫人。她不晓得这位夫人何故还要来此,是同她炫耀还是来威胁她,等过许久将军夫人也没说话,她抬起头见眼前的女子眸中分明的恨意。
后来,孤女才晓得,将军在洞房花烛夜喊得是她的名字,这位夫人如何能不恨她。将军待她很好,一面主张着替她寻一门亲事,一面又挑剔着人选。她看上的,将军总能挑出一堆错来,而将军看上的,她不满意。
又不是和将军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如何能满意?
直到将军夫人怀有身孕,她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这回夫人亲自寻来京城中未婚适龄青年的资料,挨个做成小册子附上画像写上背景喜好性格,夫人是铁了心要替她寻个人家嫁出去。将军竟一反常态和夫人闹起来,气得夫人动了胎气,休养许久才缓过来。
夫人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她索性不再去管他们,冷眼看着他们越来越亲近,直到亲近到睡一间屋子也没拦着。孤女见夫人隐忍不发,胆子大起来,她隐忍这么久终于能陪在将军身边,把夫人给她的羞辱悉数还回去。
“你觉得你当真能进将军府的大门?有我在一天,就决不许将军纳妾,而我的孩子即将降生,他就是将军府的嫡长子。”
夫人与她说话时坐在梨花椅上,神情却是高高在上。她恨透了这样不屑地姿态,一点点杀意在心间发芽,长出藤蔓缠在她心上,成为她无法拔去的执念。
临产前,她买通产婆让她不用声色地杀掉夫人肚子里孩子。那时她没注意到产婆异样的眼神,只颤着手脚缓步离去。她呆在屋子里,手心里不断冒着汗,许久才听到院子外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着急切的喊声。
孩子没保住,夫人命悬一线,好不容易才救回来,身子亏损再不能生养孩子。得知这样的消息,孤女心里隐隐升腾起喜悦,将军府不能无后,将军定会纳妾,而她便能借此进将军府的门。夫人活不了太久,届时她便能取而代之。
她想得很美妙,可事情并不如她所愿。嫡长子没保住,将军大怒,他下令拷问产婆晓得是她动的手脚,当即将她关进将军府的地牢里。昏暗的地牢里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每日就吃两顿,只有馒头和稀粥,她几乎被这样的处境逼疯。
许是上台垂怜她,竟让她寻到一个机会逃出去。她恨将军的薄情寡义,明明朝夕相对情意浓厚,她将身心交付换来的就是这般残酷的待遇。她亦恨那位丞相之女,若不是她半路杀出来,她早与将军成婚,恩爱两不疑。
恨意占据她全部的心绪,她想都不想从厨房里偷出菜刀闯进将军的卧房,她都没发觉一路上顺遂地不可思议。踏进卧房,她才醒悟过来,自己和将军力量悬殊,她压根抵不过将军。
是以见到昏睡在床上的将军,她都觉得是上天在帮她。瞧见挂在墙上的佩剑,她放下菜刀拔开长剑,对着将军的心口狠狠刺下。将军从昏睡中惊醒,她咬牙握住剑柄用力刺进去。将军反手将她打开,她跌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
“将军,疼吗?我比你疼得多啊,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她面容微微扭曲,“还有你的夫人,我很快就让她来陪你……”
话音未落,门被人打开,尖锐的惊叫响起,伴着一声杀人了。不过片刻,一堆人涌进来。将军夫人急忙赶到床前,她深深看了眼孤女,命人将她带走重新押入地牢。夫人让婢女去找大夫,独自守在床前。
将军胸口还插着剑,他大口喘着气,周边的人已散去,他的意识也有些涣散。夫人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夫君,疼吗?”
第144章 是花姑娘啊()
剧烈的疼痛自胸口处传来,将军的意识蓦地回拢,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人。她手握住剑柄往下刺去,面上带着他熟悉的温和笑意,手上的力道确越来越大,甚至转动剑柄加重他的伤。
心知自己活不过今日,将军哑声问道:“为何……”
夫人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一会勾出抹嘲讽的笑:“将军,你若不喜欢我,便该无论如何都不动摇。既同我成亲,就收心好好与我过日子,不该和那个孤女纠缠不清,更不该背着我和她同枕而眠。”她取出帕子擦拭自己的手,嗓音低低的带着些沙哑,“我好歹是丞相的嫡女,可将军却为了她让产婆去母留子。”
将军震惊地瞪大眼睛,急忙解释道:“不是,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手帕落在他唇上,堵住他的话,他瞧见夫人嘴角梨涡浅浅:“产婆是我的人,将军想做什么我会不晓得么?可是将军不晓得,产婆告诉我,那个孤女想害死我的孩子。”
“你!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忍心害他!”
将军被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夫人依旧从容,语气平静:“所以我余生会常伴青灯,为他诵经祈福保佑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但将军和她,要给我的孩子偿命。将军不好奇她是怎么出来,又恰好选在将军喝醉睡着时来的么?是我放她进来的。”
见将军的脸色愈发差,她低笑着抬手在眼角一抹,深吸口气道:“还有个好消息告诉将军,她被押进地牢里已怀有身孕,可惜啊,没好生养着就流产了。”
那是将军闭眼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夫人用白帕子盖住他的脸,恰好外头传来脚步声。她眨眨眼睛,落下两行清泪,掩面低声哭起来。老大夫背着医药箱来时,瞧见夫人压抑地哭泣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葬礼到入土,夫人一直木着脸,没再流过一滴泪。有人说夫人对将军无情,亦有人说夫人是伤心至极眼泪早已流尽。后来的后来,夫人如她所言,剃度出家常伴青灯古刹,为自己死去的孩子诵经祈福。
——
抚尺轻拍桌面发出声响,沈时回过神咂咂嘴,虽说这故事开端走向和里头的人都令她不喜,但这结尾确实令她惊艳一把。
她唤来店小二续了壶热茶,就着热茶把冷掉的汤包挨个吃完。察觉身边的动静,她抬起头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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