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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里冒出腾腾热气,沈时瞧着药差不多煎好把药倒进陶碗里,中药的味道扑面而来,闻着就觉得苦。她端进屋里将君九唤醒给他喂过药,转而将躺椅搬进屋里,烘干躺椅上的水便舒舒服服窝进去,满足的喟叹一声。
屋里没有外头冷,但只身躺着还是觉得不暖和,沈时抱来毯子盖在身上,却觉得越来越冷。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起身走到床沿抬手贴在君九的额头上,温度低得不正常。
她被吓了一跳,急忙给他渡了点灵力,好一会他的体温才恢复正常。她尚未来得及送口气,君九忽然睁开眼睛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他双眸失神,呆滞地看着沈时,嘴角无声地一张一合。
稍时,君九恢复过来,他松开手闭上眼睛。平缓片刻,他道:“劳烦你照顾了,等我歇会就出去。”
“这本就是你住的屋子,你只管躺着休息便是。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近来暂时借住谢家,过阵子看能不能在此处搭个屋子。”沈时停顿下,“你方才是怎么回事,为何身上会突然变冷?”
君九没答话,捂着嘴咳了几下,道:“我一生病就会这样,忍过一会就好。你有事就快走吧,这床先借我躺几天。”
沈时见他不愿多说的模样,转身领着大白往外走。她特意隐去身形才离开虚无境,先前她走到山上把跟踪她的人甩掉,这会出去难免会撞见那人,说不住那人就在土地庙里。
她往庙里瞟了眼,瞧见一个青年模样的道士,眼皮狠狠一跳。因着她自己先前也是个道姑,她对道士没太大的反感,但万青叶的事和那间道观确实让她对道士有点厌烦。
她实在不想和道士打交道,见道士动手把剑指向她捏的土地像,她终是忍不住站出来:“住手,破坏神像有损功德。”
道士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看向沈时,他把剑收回剑鞘,问道:“这是什么神像?”不等沈时回答,他又续道,“瞧这神像古怪的模样,只怕是间假的土地庙,你可别来糊弄贫道。”
……你才古怪呢!
沈时心里有些气愤,面上却还算平和,她淡声道:“这是土地庙,供奉的是土地神。道长在镇子上没看见过别的土地庙吧?这是此地唯一的土地庙。”
道士冷眼看着她,语气称不上友善道:“既供奉神明,何故还要去寺里拜见佛祖?”
沈时心下了然,亦不大客气道:“既身为道士,何故不知羞耻地尾随姑娘家?”道士拇指抵在剑格上,咔嚓一声剑身稍稍出鞘,沈时眸色微沉,“我奉劝道长一句,最好不要再这里动手,亵渎神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道士冷哼一声抬起拇指,长剑露出的锋芒落回剑鞘。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沈时,话里带着分明的质疑道:“贫道杜衡,先前偶然见姑娘去寺庙里,本想找姑娘打听个人。奈何姑娘走得太快,贫道追不上,后来又想找姑娘问话,可姑娘警觉得很,突然间就不见了。”
啧,警觉些倒还成她的错了。
沈时嗤笑道:“道长这话说得真是令人费解,姑娘家被陌生人跟踪难道不该警觉些么,毕竟我很惜命。”
杜衡木着脸:“贫道想问姑娘可在寺庙里见到什么奇怪的人?比如,刚出家的和尚,满嘴胡话骗人。”他顿了会,道,“还请姑娘如实告知,此事事关重大,若姑娘不说实话,怕是很多人会遭殃。”
沈时觉得这人肯定认识那个叫元平的和尚,就等着她说出来。可这人的语气是在令人不喜,沈时不喜欢被人威胁,她转身就走。察觉到身后的剑气,她捏诀布下道结界,哗啦一声,结界应声碎裂。
“姑娘这般离开,怕是不大妥当,还请姑娘把话说明白再走。”
第140章 道士与和尚()
总有些人喜欢木着一张脸,说出威胁他人的话,而沈时最不喜欢也最不擅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她素来觉得能和和气气说话,就别故意端着架子话里带刺威胁人。
沈时转身嘴角勾起,笑中讽刺意味十足:“我就是不说,道长能奈我何?怎的,要拔剑么,对一个无辜的姑娘家动手,道长不觉得愧对自己的良心吗?”
杜衡抽出长剑指向沈时,道:“贫道只是想找姑娘打听些消息,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十之八九是和寺庙里的妖僧勾结,是故意包庇他们。贫道出手是为民除害,怎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被杜衡理直气壮的气到,沈时嗤笑一声:“道长这么厉害,为何不自己进去打听?我看道长腿脚利索口才出众,术法修行也不错,自己溜进寺庙里打探消息即可。我还有事,道长自便。”
沈时转身就走,也不管身后的杜衡作何反应。剑气袭来的瞬间,沈时手中化出弓箭挡住,凝起灵力将杜衡震开。她抬手张弓搭箭凝聚灵气,箭矢破空速度极快地钉入杜衡脚下的地里,箭结成阵法将杜衡困在其中。
她收起弓箭,带着大白往山下走。本来还想四处逛逛买些过冬的衣物被褥什么的,被这个叫杜衡的道士捣乱,她顿时心情极差。方才她没动手揍人,委实是她的克制力好。
途经寺庙,她顿住脚步多看几眼此处的香客稀少,香火气息却挺浓的。她凝神感知里头的灵气波动,气息平和没有一丝波动,灵气里掺杂着香火味纯净得不像话。像是要……盖住什么东西。
不待她细细探查,门口走出来一个和尚,正是先前喊住她的那个叫元平的和尚。哦对,也是杜衡想找的人。
元平双手合十朝她施礼,道:“施主又是心中有所困惑了么?”
沈时不答反问道:“元平师父是要去哪?”
元平一反常态,笑着问她可要一起走走,沈时见他使了个眼色,大抵是有些话想避开寺庙说。她点点头,跟在元平身旁,不想元平扯着镇子上的事。他说起大白养的肥美适合过冬,引得大白朝他嚎叫,若不是她按着,大白估摸着想咬在元平腿上。
一路上,元平时不时和镇子上的人打招呼,一时间手上攒了不少东西。见他往山脚下走,沈时眸子微动,推测他是想去找杜衡。她沉默地一步步踏上山顶,灵气凝成的箭还未消散,杜衡仍被困在阵法中。
瞧见元平,杜衡咬着牙瞪大眼睛,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恨恨道:“你当真出家了!”
沈时捏诀撤去阵法,杜衡当即提着剑冲上来,随后把剑丢掉双手扯住元平的衣襟。元平面带微笑:“阿衡,莫要冲动,师父不是告诉过你无论何时都不要丢掉自己手里的剑么。快点,把剑捡起来。”
杜衡松开手推了他一把,指着地上的剑道:“你看清楚,那是谁的剑!是你的!被你丢在门口,阿姐将它收好托我出来时给你的。”他深吸口气,“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又修书回来说要弃道修佛,师父被你气得至今没醒来。阿姐一直在等你回去,你一句各自安好就算是给她的交代?”
元平不为所动,平静道:“这位施主,出家前的事都成过往,与贫僧再无多少牵连。施主快些回去吧,莫要让家里人担心。贫僧还要去化缘,这些粮食就送与施主,保佑施主平安回家。”
四周沉寂下来,杜衡看着元平手里的篮子,转身捡起地上的长剑收回剑鞘。待他再度转身,脸上又恢复成初见时那张面瘫脸。他沉声道:“贫道不差钱,不需大师的施舍。若大师当真能心无愧疚忘却前尘,贫道也无话可说,大师自便,贫道有事先行一步。”
与沈时擦肩而过之际,杜衡深深看了她一眼,沈时觉得这人又在威胁她。一个实力不如她的人,是如何有勇气来威胁她的?沈时想不明白,她目光落在元平手里的的篮子上。
元平回过神,笑道:“让施主看笑话了。这些东西也不好带回寺庙里,嗯,不如就当供品给这里的神明吧。”
说着,他走进土地庙将供品摆在供桌上,跪在地上叩拜,一副虔诚的样子。沈时方想问他和尚来祭拜神明是否不大好,她听见元平的声音:“阿衡,你不该来的……”
跪在地上的元平分明没开口,可她却听见了声音,她想起先前在冬凌的幻境里亦是如此,她能听见很多人的声音。那是凡人心里的话,有些是向神明祈求庇佑,有些是不为人知的隐秘。
沈时不懂元平话里的意思,他却不在说下去,能这么快就稳住心绪的不像是普通人。沈时抬眸看着土地像,勾唇露出抹浅笑,那间寺庙兴许当真有问题。她可以挑个时辰摸进去打探一番。
元平站起身,拍掉僧袍上沾着的灰尘,他道:“贫僧先行一步,施主若还有什么疑惑可再来寺庙里,住持和师兄们可以替施主解答。”
沈时颔首送走元平,她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先回去找君九问问清楚。探查寺庙的事不急,那毕竟是供奉佛祖的地方,她不好随意翻动,也不想得罪佛祖。等她多学些书上的术法防身,免得碰上什么危险的事没法自保。
虚无境里,君九半直起身躺在床上,他手里握着卷书籍,眉头微微皱起。大抵是看得认真,他连沈时靠近都没发觉,还是沈时出声他才回过神。
“君九,是不是土地神接受凡人的供奉才能听到凡人心里的祈求?”她抿了抿唇,说起之前的事,“有人在庙里祭拜土地神,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可他确实没开口。”
君九合上书,沉吟片刻道:“自然不算是接受供奉,他只是祭拜土地神,并非在祭拜你。不过你能听见他的声音倒是奇怪,或许是密音入耳,或许是土地神拥有的能力之一。你可以问问其他人,我很久没和外头的神仙联系,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他心下产生些许疑惑,按说沈时不该能听见凡人的心声,若只是土地神的能力倒还好。若是那人晓得沈时的身份,还故意在土地庙里与她密音入耳,那这人不得不提防着。
第141章 赐法号元平()
沈时想起那个抱着画卷的少女告诫她不可接受凡人的供奉,可却没告诉她如何算是接受凡人的供奉,若是能再见到她便能问清楚了。她眉头微皱,想起寺庙里察觉到的异样,那个叫元平的和也是寺庙里的。能说出这样的话,恐怕元平也晓得些寺庙里的事。
见她揉着额角长叹口气,君九劝她歇会别多想,打开书目光虽落在书页上,思绪却已飘远。他稍稍偏头见大白还在床边,瞧着很是憨傻,他勾起唇角露出抹笑,方想伸手去摸摸它,不想它掉头就走。
他低笑一声收回手,一只奇怪的狗,偏偏就赖上沈时,对他如此防备。明明是他该防备着它咬人对沈时不利才是,真真是有趣。
沈时躺在躺椅上,盯着头上的房梁怔怔地出神,脑袋里飞快地转动想着许多事。她晓得自己很累,可意识却很清醒睡不着。一只蝴蝶拍打着翅膀飞来,她抬起手,蝴蝶落在她指尖化作光点碎裂。
白光刺眼,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瞧见熟悉的星河莲花,镜子立在水面上,底部与水面相连的部分荡开圈圈涟漪。沈时缓步走上前,一只蝴蝶从她身后飞来,越过她落在镜框上。
镜面波动渐渐显露出景象,沈时瞧着觉得模样有点眼熟,好像是元平呆的那间寺庙。有个身着灰衣的长发男子走进去,寺庙不大,里头的建筑瞧着有些年头了,佛像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应当是有人用心保养着。男子抬眸看着佛像,旁边走来一个老和尚,道一声阿弥陀佛。
老和尚问道:“施主是为何而来?”
男子沉默片刻,看着佛像微微一笑:“大师,我想剃度出家。”
老和尚面上笑意和善,问他为何要出家,男子只道自己心有杂念,却想摆脱凡俗之事。老和尚没多问,带着男子去别的屋里,他取出剃刀和僧袍,待男子换上僧袍便替他把头发剃去。
长发一点点落下,两人沉默不语。听到老和尚放下剃刀的声音,男子睁开眼睛,眸光落在散落的头发上。他伸出手,捡起一缕碎发,伸手握紧又松开,头发落回地上。
“三千烦恼丝已落,往后你便是佛门弟子,老衲不会问你的过去。”他转身见男子面容突变,愣怔一下,旋即恢复正常,从容道,“老衲赠你法号元平,此后你在此诵经礼佛。尘俗多烦恼,佛门乃清净之地,既得清净莫随意丢弃。”
说罢,老和尚离开屋子里。元平将地上散落的头发聚在一起,带出去焚烧干净,跳跃的火苗映在他眸中,他嘴唇紧抿,许久才呼出口气。待火熄灭,他转身离开。
原先的青年,在剃度中容颜一点点老去,整日整夜地呆在寺里敲着木鱼抄写经书。寺庙里的香客稀少,他偶尔能和香客搭上几句话,老和尚很快就出来让他去别的地方帮忙。
寺庙里本来还有别的和尚,可渐渐都还俗离去,不过两个月,寺里竟只剩下元平和老和尚。这下来祭拜的香客就更少了,寺庙里吃紧险些连饭都吃不上。亏得元平时常出去做些好事才得人救助,寺庙里依旧没钱,可两人还吃得上饭。
因着寺庙里人手不够,许多地方无人打扫便盖上一层灰尘,老和尚年事已高,只得元平动手打扫。他每日早起,拿着扫帚和鸡毛掸子在寺庙里走动,瞧着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寺庙里有一个房间是紧锁的,元平无意间走到那里,本想进去打扫却发现门上有锁。他问起老和尚,才晓得那是禁地不许任何僧人进出,钥匙由老和尚保管。
元平问道:“寺里每一处都打扫干净,唯独这里不打扫,会不会有损寺里的清净?”
老和尚面色未变,声音却低沉不少:“元平,不该问的事莫要多问,你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事即可。”
往常老和尚都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无事可波动他的心弦半分。唯有在这被锁上的门前,他才流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所谓禁地,就是不允许人随意踏足的地方。而越是不允许,越是有人想来一探究竟,云平亦是如此。他趁着月圆之夜动作利索地跳上屋顶,悄悄搬开几块屋瓦。
月华倾泻落进屋里,透过屋瓦,元平瞧见里头一尊高大的佛像,月光下能瞧见细小的灰尘。佛像蒙尘却仍能看见它的面容,它闭着眼睛神情端庄严肃,和外面的佛像不一样,宛如那才是真正的佛像。
不知是不是错觉,佛像睁开眼睛。元平揉揉眼睛仔细看,佛像却还是闭着眼睛的模样,他将瓦片挪回原位,月光一点点褪去,佛像也似失去光彩一般,慢慢被黑暗吞噬。
得以瞧见禁地的真容,元平倒是不再好奇,每日依旧早起打扫,出门化缘换来他和老和尚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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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看着镜面里的景象,忍不住一阵唏嘘,当和尚过得这么惨,元平倒不如早些离开为好,可他偏生硬要留下来。沈时也不明白他在图些什么,难不成真是佛门清净,他一心向佛?
念及那尊佛像,沈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寺庙里怎么会有不被供奉着的佛像,还特意占着一间屋子?佛像镀上的金掉落不少,留下一身斑驳的痕迹,分明是放着很长一段时日。
她想不明白,瞧见镜面映出自己的模样,她好奇的伸出手,和镜中的自己指尖相对。镜面波纹晃动,稍时平复下来,她瞧见镜中的自己面上带着浅笑,额间一抹红色的印记。她惊奇地抬手抚上额间,镜中的少女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