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小杨忽然指着她咯咯地笑起来:“你装什么哟赵晶,”她说,“你的把
戏我们都知道。”
赵晶呆呆地望着她,小杨的得意可不是随便的讹诈。
一时间,起码有五六个姑娘叽叽喳喳地抢着要说话,她们问赵晶近来为什么总
发呆,被蚕茧水把手上烫起血泡还不知道;问她是不是给看门的曹大爷送过酒,为
的是收买大爷替她喊电话;问她枕头下压的几双男式袜子和领带衬衫是为哪般,没
有男朋友何来男式的服装?
细汗从赵晶额上沁出来,她的脸庞像喝了过多的啤酒红成川戏里的关云长。这
些小特务怎么那么厉害呀,原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们的眼睛,幸好她们不知道那
个男人是文化馆的大名人余哥,若是知道了,她们不把她逼得讲出各种只能令人羞
得钻地缝的细节来不会罢休。
徐大姐问:“你真的有了男朋友?”
这问题很难答,若说没有,那些已不是秘密的衬衫袜子如何解释;若说已有了,
她们肯定要叫她供出名字来。
“我、我我……”她成了一个小结巴,“我不知道。”
众人一齐笑,“小赵呃,”徐大姐说,“有就有吧,这是大好事。”
“就是,”一个长得纤秀的姑娘说,“‘让我一次,爱个够,’歌里是这样唱
的。你爱他爱得够吗?”
赵晶不敢接嘴,把头埋向碗里,辣椒好辣,辣椒让她冒汗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老一代的时候呀,”徐姐又说开了,“也就是六七十年代,姑娘们能找一个
解放军做男人就是最大的满足,80年代就变了,找一个大学生当男人就骄傲,现在
90年代了,你们要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才行啊?”
“徐大姐,”一个姑娘直言不讳笑着说,“我那条街上的姐妹们,都把找大款
作为最高的目标。”
“对,”另一个平时爱看小报的姑娘抢着说,“你们听没听过一段话,叫作找
丈夫要找‘五全丈夫’。”
“什么叫‘五全’?”立即有人问,赵晶从碗里抬起眼,不觉也伸长了耳朵。
“这个很简单,那就是:有钱全交——包括路上捡的;有饭全吃——包括馊的;
有衣全洗——包括小姨子的;有活全干——包括丈母娘的;有思想全汇报——包括
一闪念的。这就是五全啊。”
姑娘和大姐们哈哈大笑,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小鸟。
“这对男人苛刻了些,”徐大姐笑得噎了气,“但多少反映出你们这些现代姑
娘好霸道。”
“菩萨哟,”一个姑娘向天合掌祈祷,“要是我的老公是五全牌的,我就是斩
一只手臂供给观音娘娘都愿意。”
“那你是白斩,”说这话的是平日里敢与车间主任吵架的一个姑娘,她是公认
的直肠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们都是飞机上做梦——空想。现在的男人比
女人更霸道,我之所以跟两个男朋友都吹了灯,就因为他们当着我内裤都要抢着洗,
可是一转背,你们猜他们会怎么样?”
“怎么样?”全体一致地朝向她。
“第一个,一转背就溜到隔壁王六妹家里去,帮别人嘿唷嘿唷卖力气,一屋子
的蜂窝煤都是他偷偷帮别人搬进去的。晚上他见我,我一个耳光煽上去,他才说他
与王六妹小学时候一个班,现在心里都很挂念。”
姑娘们点头,“这倒可能出问题,以后你要是不在家,你的床就成全了他们一
对野鸳鸯。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一开始还听话,要他向东他不敢向西,可刚做服装生意有了一点钱,
就有人看见他在‘白天鹅’里找三陪。把他问急了,他说这是生意场上互相招待的
惯例,男人不这样,买卖不成交。我算看清了,现在的男人没一个是老实的。我现
在不嫁了,我要当第三者,我不把那些结了婚的狗男人的家庭闹它个天翻地覆不算
人!”
“对,”一些大胆的姑娘赞同道,“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就去把他们的家庭闹
个稀巴烂,叫他们也尝尝女人变坏的滋味。”
野餐火锅就在这种没遮没拦、似真似假的气氛中吃得尽兴,然后她们游泳,直
着嗓门面向蓝天尖声唱歌,反正小岛上没人,反正这是她们的天下,她们想怎么说
就怎么说,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她们平时规规矩矩做人,在这里要轰轰烈烈地放松。
“哎,”游完泳,赵晶和小杨几个姑娘躺在树荫里,小杨暗暗捅了捅赵晶的肋
骨,“你看你看。”
赵晶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沙滩上,是穿着泳装的直肠子姑娘在给另几个姑娘
学着走猫步。
“什么事?”赵晶不解地问。
“你看不出来呀?”小杨说,“她真的与男人睡过觉。”
赵晶心里跳,“你不要乱说哩,她嘴上是凶,可人家没结婚。”
小杨就坏笑,“那可瞒不过我,你看她的屁股,看她走路的姿式,与男人睡没
睡,一眼就看得出。”
赵晶更吓住了,“你凭什么哩?”
“没睡过的,两腿夹的紧,屁股不往下掉,睡过的,裆里像卡了鸡蛋,屁股总
是沉甸甸。”
“当真啊?”
“哎哟你男朋友都有的了,还这么装天真。你起来走两步,我看你是不是也睡
过。”
“你要死啊!”赵晶红着脸抓起一把沙土向小杨抛去,跳起身就往水里跑。
一阵青春的大笑荡漾在无垠的天空中。
野餐结束回厂里,赵晶躺在宿舍的床上半天不出来,姐妹们好厉害,个个眼光
如炬,火眼金睛,睡没睡觉,有没有男友,她们一眼就看出,那我与余哥的事,她
们知道了怎么办?
嗨,管它的,说不定,她们只有羡慕的份,偌大一个厂子,三四百名姐妹,有
哪个的男人像我的余哥一样有名气有风度,我竟能与县上最高档的男人余哥交朋友,
这是十分十分了不起的事情哩。
她们说男人都低贱,那是没与余哥这种男人打过交道,厂里男人一天到晚说的
啥,余哥那个圈子的人又说的啥,对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和地下。厂里的男人讲打
牌,比赛喝酒,谈女人的器官,而余哥的嘴里流出来的是《本草纲目》,是雷九,
是古代两个书生的争论,他们说谁的知识多谁的头上阳气就高。余哥唱歌也与厂里
的男工不同,男工们唱“我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每个妹妹6什么都嫁给眼泪”,而余
哥一开口就是气薄云天的《红梅赞》。
余哥确实是与芸芸众生不同的一类人,有些杂志上讲,生活必须有较高的含金
量,那么厂里的男工们含的是铜,而余哥真的是含的金,好多好多的金。
我这么钦佩和向往余哥,可余哥怎么看我呢?也像我热爱他一样热爱着我吗?
思绪又回到这个老问题,灵魂的小舟不管怎么愉快地飘航,最终都要滑进这条
视野不明的航道。
不会的,赵晶否定着心里的猜想,余哥不会像我一样地爱他,余哥是高高在上
向下俯瞰,我在他心中只是一个小蚂蚁,一棵小青草。可是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
抱我呢,他不爱我,为什么要与我接吻呢?寻找一时的刺激吗?假如是纯粹地找刺
激,可是在夫子庙那个黑屋子里,他为什么会止住激动,为什么没有要求进一步的
刺激?
想不透,余哥是个想不透的人。
惟其想不透,更使人浮想联翩,更有许多玄机奥妙在其中,也就更有一种冒险
的成份,更使人欲罢不能。
我是余哥的人,赵晶清理了脑中的思路,得出了最后的结论,只要余哥不抛弃
我,我不管他怎么考虑,我都要死心踏地热爱他。他的所有一切都吸引着我,不知
道他的缺点是什么,但是即使是缺点吧,可能都与厂里的男工不一样,都会变成一
种光芒。
感情上,我过去是一个孤独的姑娘,可能会有人在悄悄想念我,但我自己却没
有可以怀想的对象,在需要爱人和被爱的年纪,不能把青春的热情覆盖在一个值得
覆盖的男人身上,这无疑也是一种最大的痛苦!
有的人需要被人爱,而有的人却需要爱别人,我是渴望爱别人的那种姑娘吗?
像某本杂志上说的,这种女人的血液里母性的成份很重吗?
随后心潮渐渐平静了,她仰起身,看着蚊帐的顶层。她终于弄明白了她的喜悦
的源泉。我知道了,她想,我的欢乐在于,如今我有寄托青春的热情的对象了,余
哥是一个真真实实的男人,就在我们的县里,就在我的身边,我与他共吸着县城古
老而新鲜的空气,共饮着一江清澈而微甜的青河之水,余哥不是影视里隔着屏幕的
虚幻的明星,他一个召唤,我就能与他站在一块土地上,他伸出手,我就能触摸到
他的身体。
不管这个男人是不是爱我,但我可以爱他了,这也是幸福的一种啊!
我要关注余哥的所有,我要热爱他的一切。
她把枕头下的领带拿出来,捂到鼻子下,一股新衣物的气味钻入鼻孔,她贪婪
地嗅着,她觉得吸人肺部的不是织物的气息,那完全就是余哥身上的男人气!
第七章
余长文与县里有线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潘小姐已经是熟人了,知道她全名叫潘莉,
还知道潘小姐是去年通过考试,竞争上电视台生活栏目主持人这个位置的,潘小姐
这段时间自然有理由向他表示自己的兴奋,因为她正在筹备县级有线电视台的第二
次谈话节目。
余长文与潘小姐打交道,起因于两星期前的一个晚上,他从县文工团宋涛的宿
舍出来,走过一家卖烟酒糖果的小杂货铺,看见围了一大堆人在那里,街灯昏暗中,
他一时以为是出了什么案子。
余长文当时的心情很不好,宋涛比之过去更加消沉,五一节文工团搞了一次卖
票的营业性演出,宋涛经心准备的美声唱法的意大利名曲《我的太阳》,居然被团
领导临时撤了,理由是三个外请的小歌星的流行歌曲更受市民大众欢迎。宋涛在一
个星期里除了吃两顿饭,从未走出屋子一步,早饭他本就不吃。余长文去看他时,
恍若有隔世之感,才一个星期,年轻的歌唱家就瘦得脱了五形,一屋子的烟头和凌
乱的铺盖说明了他精神上的绝望。余长文把他一顿披头盖脑的臭骂,说为了给以后
的正经文化人留个种子,他也不该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宋涛对他的劝说不吭一声,
一直到离开,都没说一句话。因此余长文走在街上心情分外压抑,难道当今天下,
他们这种酷爱真文学、愿为真艺术献身的人,真成了社会的多余人了吗?
看着灯影幢幢下小杂货铺前的人群,他不由自主地迎着走去,他原先最瞧不起
在街上扎堆看热闹的市民,把这归结为中国人的懒惰和市民窥阴的恶习。可今天不
这样认为了,他愿意那里是一场斗殴,他要去参加,他渴望在拳脚相交中发泄一通
从宋诗家里带来的郁闷。
走进人堆时,看到的景象却不是原先的想象,只见柜台上一台肮脏的彩色电视
机在播放着什么,仔细一看,县电视台那个亭亭玉立的主持人小姐居然在主持一个
谈话节目,这在余长文的记忆里,可是开天劈地第一回。他一声不吭地站了大半个
钟头,直到把节目看完,然后立即拨通杂货铺的公用电话,通过114台查到电视台值
班室,接着点名找到了那位在屏幕里伶牙利嘴的主持人小姐。
“你就是那个主持人?”他对着话筒一点不客气。
“我是潘莉,”那边姑娘的嗓音珠圆玉滋,但丝毫不能减弱余长文对她的敌视。
“你的观点是狗屁,”因为隔着电话,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尽可以放心大胆地
使用小城人民都爱使用的粗口,“什么女人才是美丽的?我看你的引导全是虚张声
势,女人的美当然不是外表,可也不是远大的理想,更不是你贩卖的内外双修达到
的抽象的什么统一。女人的美在于善解人意,在于不要总想与男人对着干,在于不
要总以为真理永远在她们一边,在于永不固执己见,在于使自己在男人面前更具阴
柔,在于使男人更男人。女人不要强调她的社会性,不要强调她的智慧、她的聪明,
女人的美在于她的依附,在于她的胆小,在于她走夜路时要尖叫,在于看见老鼠要
赶紧缩进男人的胳肢窝,而绝不在于离开男人去打天下,那样的女人不是女强人,
只能叫女强盗!”这一段谬论是为梅佳丽而发,他心里清楚,是梅佳丽的出走一直
使他对漂亮女人心存芥蒂,“如果离开这一点,”他以政论家的干脆发布声明,
“你们的貌似正确的观点都是狗皮膏药,没人信你那一套!”
想不到潘小姐在电话里相当克制,是职业锻炼出来的冷静,“我其实很同意你
的观点,”她的声音一如电视里那样悦耳动听,“但那只是私下里,在公开里我们
是宣传舆论的喉舌,我们要注意新闻的导向。”
“那你们就不要搞这类假模假式的讨论节目,我们男人看了心痛。”
“那不行,我们不但要搞,还要继续搞下去。能引起你以及其他男人对这个话
题的强烈反响,不正好证明我们的节目打动了人心,证明了我们某方面的成功吗?
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陈述你的意见,我们非常欢迎。”
“我不在这儿陈述,”余长文出着粗气说,“我要到你们电视台去陈述,可惜
你不敢让我去。”
然而潘小姐的回答出乎他武断的结论:“我们当然敢,下一轮谈话节目,我们
可以邀请你来当嘉宾,”她不知怎么笑了一下,“可是不知道先生你敢不敢留下你
的真名实姓,和工作单位?”
余长文突然有点后悔,他意识到刚才只不过是一通胡说八道,其目的是发泄宋
涛和他的纯艺术的失宠遮在心中的不散的阴影。他手心出了一点汗,有点不知所措
的感觉,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不适,另一种豪情马上占据了心胸,“好,我就是想
到你们电视台去,我叫余长文,在县文化馆领工资。”
潘小姐在那边尖叫了一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余诗人、余老师?哎呀我大学
时候读过你写的诗。我们请还请不来呢!你一定来呀,我们在这儿说好,一旦定了
新的话题,我首先就给你们文化馆打电话。我们说好了哟,你不要到时候……出差
了哟!”
余长文对潘小姐的热情报以感动,特别她说她大学时读过他的诗,在现在诗歌
跌价、诗人蒙羞的时代,竟然还有一个貌似天仙的女孩子读过你的诗,并且记得住
你渺小而平凡的名字。这不由得不让你鼻子里霎时间会漫上一股热流。“我不会走
的,”余长文控制住嗓音的一丝颤抖,“刚才,这个……我对你太失礼了,我知道
你在电视上那样说可能也是身不由己。请别介意,我是有感而发,其实你的主持还
是、还是很不错的。”话一落音,他马上就发现自己也满身是脱不掉市侩陋习,人
家一夸你的诗,也不知是真是假,你马上就变了个声调。可是已来不及声明什么了,
因为耳机里传来的是潘小姐悦耳的嗓音。
“那就谢谢余老师的鼓励了。喂,你到时一定来哟。”
放下电话前,余长文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且慢,”他叫住潘小姐,“你们
不是搞的现场直播吧?”
“当然不是,”潘小姐在电话里告诉他,一个县级电视台,技术水平跟不上是
原因之一,另一重大问题是台领导怕现场有人�